志誠成為個體生命的質性,即便是社會環境的形塑,甚至是境遇的轉移,並不妨礙生命本質的展現,所以「志誠」可說必須經過試煉後,持定的意志,這種恆常不變的部分,才是生命本質輝煌的表現。「三言」所言「憂患人生成為他們人生永遠面對的課題」,因此「志誠」一旦成為核心價值被凸顯於故事中,那麼所謂的志誠才是真誠篤實的本心展現,《警世通言十六卷‧小夫人金錢贈年少》就是張勝志誠的品格。
本篇一開端描寫東京汴州開封府有一個開胭脂絨線鋪的員外張士廉,年過六十,孑然一身,無有子女。想娶個妻子,來傳宗接代。因此找來兩位媒婆,開出三個條件:第一,要一個人材出眾,容貌美麗;第二,要門當戶對,第三,要嫁妝很多。也就這麼剛好,在同一鄉里中王招宣府的小夫人被丈夫給休了。張媒婆與李媒婆互相商量,彼此交換意見下。
李媒云:「是王招宣府裡出來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時,十分寵愛,後來只為一句話破綻些,失了主人之心,情願白白裡把與人,只要個有門風的便肯。隨身房至少也有幾萬貫,只怕年紀忒小些。」
但是王員外與小夫人的年紀相差太多。兩位媒婆為了賺媒人錢,就昧著良心少說王員外的年齡,而多說小夫人的年紀。
張媒道:「不愁小的忒小,還嫌老的忒老,這頭親張員外怕不中意?只是雌兒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對雌兒說,把張家年紀瞞過了一二十年,兩邊就差不多了。」李媒道:「明日是個和合日,我同你先到張宅講定財禮,隨到王招宣府一說便成。」
結婚之後王員外見到小夫人比預期還年輕貌美,自然大喜;
就來看看到底小夫人有多美:
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殊麗,肌膚嫩玉生光。說不盡萬種妖嬈,畫不出千般豔冶。何須楚峽雲飛過,便是蓬萊殿裏人!
小夫人「小夫人揭起蓋頭,看見員外鬚眉皓白,暗暗地叫苦。花燭夜過了,張員外心丁喜歡,小夫人心下不樂」。見到王員外比預期年老且多病,則大大很是氣悶;只是木已成舟也無可奈何。王員外有雇用兩個營業主管,兩人輪流當值:李慶五十多歲,已受雇二十多年了。張勝三十多歲,也已受雇十多年了。
有一天小夫人召見兩位營業主管,「兩個主管躬身在簾子前參見。小夫人在簾子底下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說不得數句言語,教張勝惹傷煩惱:
「遠如沙漠,何殊沒底滄溟;
重若丘山,難比無窮泰華。」
小夫人分別問話先叫李主管問道:「在員外宅裏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慶在此二十餘年。」
夫人道:「員外尋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飲一啄,皆出員外。」卻問張主管,張主管道:「張勝從先父在員外宅裏二十餘年,張勝隨著先父便趨事員外,如今也有十餘年。」小夫人問道「員外曾管顧你麼?」張勝道:「舉家衣食,皆出員外所賜。」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進去;不多時,遞些物與李主管,把袖包手來接,躬身謝了。小夫人卻叫張主管道:「終不成與了他,不與你?這物件雖不值錢,也有好處。」張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謝了。夫人又看了一回,自人去。兩個主管,各自出門前去持買賣。原來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銀錢,張主管得的卻是十文金錢,當時張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銀錢,李主管也不知張主管得的是金錢。當日天色已晚,但見:
野煙四合,宿鳥歸林,佳人秉燭歸房,路上行人投店。漁父負魚歸竹徑,牧童騎犢返孤村。」果然小夫人雖各給賞金,卻中意張主管給了張勝較多的文錢。
後來正逢張勝值班,張主管開房門,那人蹌將入來,閃身已在燈光背後。張主管看時,是個婦人。張主管吃了一驚,慌忙道:「小娘子,你這早晚來有甚事?」那婦人應道:「我不是私來,早問與你物事的教我來。」張主管道:「小夫人與我十文金錢,想是教你來討還?」
原來在張勝輪值時私下又留給他一包衣服,有些是給張勝穿的,有些是給張勝母親穿的,另外還給一錠五十兩的銀子。張勝把這件事情一一說給母親聽,張勝的母親覺得很不妥,就叫張勝託病別去上班。張員外三番兩次叫人來問,只推說病沒好,張員外猜想張勝可能另有高就,就不再來催了。
時光迅速,日月如梭,撚指之間,在家中早過了一月有餘,道不得坐吃山崩。
張勝雖然得小夫人許多物事,那一錠大銀子,容易不敢出笏,衣裳又不好變賣,不去營運,日來月往,手內使得沒了,卻來問娘道:「不教兒子去張員外宅裏去,閒了經紀;如今在家中,日逐盤費如何措置?」那婆婆聽得說,用手一指,指著屋樑上道:「孩兒,你見也不見?」張勝看時,原來屋樑上掛著一個包,取將下來。道:「你爺養得你這等大,則是這件物事身上。」原來,打開紙包看時,是個花栲栲兒。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這道路,習爺的生意,賣些胭脂絨線。」
一個多月後遇到元宵節放花燈,張勝想去賞燈,他母親特別交代他不要經過張員外家,也別喝酒,更別獨自前往,也別獨自一個人回來,張勝就找王二哥一起去。沒想到後來兩人被人群沖散了,找不到王二哥。
當夜看不得那燈,獨自一個行來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舊主人張員外宅裏,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線鋪,添許多煙火。今日想他也未收燈。」迤邐(ㄧˇㄌㄧˇ)信步行到張員外門前。張勝吃驚,只見張員外家門便關著,十字兩條竹竿縛著,皮革底釘住一碗泡燈,照著門上一張手榜貼在。張勝看了,唬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張勝去這燈光之下,看這手榜上寫著道:「開封府左軍巡院,勘到百姓張士廉為不合……」方才讀到不合三個字,兀自不知道因甚罪。則見燈籠底下一人喝道:「你好大膽,來這裡看甚的?」張主管吃了一驚,拽(ㄓㄨㄞˋ)開腳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趕將來,叫道:「是甚麼人?直恁大膽!夜晚間,看這榜做甚麼?」唬得張勝便走。原來張勝再找尋王二哥途中經過王員外門口,發現門口有張貼張員外犯罪的榜文,還沒來得及看完,就被差役盤問而嚇跑離開。
經過酒店酒博士告訴他有人找,他以為是王二哥,進去才知道乃是小夫人。小夫人告訴他,張員外因製造假錢的事情爆發被綁去左軍巡院裏,至今不知下落,家中房產也被查封,她找不到地方住,特地來投奔他。
張勝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親嚴謹;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要來張勝家中,斷然使不得!」小夫人聽得道:「你將為常言俗語道:『呼蛇容易遣蛇難。』怕日久歲深,盤費重大。我教你看!」用手去懷裡提出件物來:
聞鐘始覺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
小夫人拿出一串108顆西珠數珠給他看,說是逃離張員外家時找到的。顆顆大如雞荳子,明光燦爛。張勝見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見這寶物!」小夫人道:「許多房奩(ㄌㄧㄢˊ),盡被官府籍沒了,則藏得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媽媽把這件寶物逐顆去賣,儘可過日。」張主管聽得說,正是。
歸去只愁紅日晚,思量猶恐馬行遲。
橫財紅粉歌樓酒,誰為三般事不迷?
當日張勝道:「小夫人要來張勝家中,也得我娘肯時方可。」小夫人道:「和你同去問婆婆,我只在對門人家等回報。」張勝回到家中,將前後事情逐一對娘說了一遍。
張勝母親聽到後很同情小夫人的遭遇就收留了她。張勝開起小店賣胭脂絨線,賺了點錢,人稱他做「小張員外」。但張勝只把她當舊女主人對待,小夫人屢次來纏張勝,張勝心堅似鐵,只以主母相待,並不及亂。
當時清明節候,怎見得?
清明何處不生煙?郊外微風掛紙錢。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綿蠻語,楊柳堤邊醉容眠。
紅粉佳人爭畫板,彩絲搖曳學飛仙。
張勝不為美色所誘。到了清明節,他出去遊玩,到了晚上在萬勝門外,聽到後面有人叫他「張主管」。他想說:「現在大家都叫我做『小張員外』,甚麼人還叫我張主管?」,回頭一看,原來是以前的主人張員外。他看到張員外臉上刺著四字金印,蓬頭垢面,衣服不整齊,就請張員外到酒店去坐。然後問張員外:「為什麼如此狼狽?」張員外回答:「今年大年初一王招宣府的僕人來向小夫人說起失竊一串108顆西珠數珠的事,小夫人聽了後臉色鐵青,不久官府就來搜查但沒找到珠子,卻把我抓到左軍巡院拷問,我堅稱沒看過珠子;不久小夫人在家裡上吊自殺,官府才放我出來。」
張勝聞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裡,數珠也在我家裏,早剪動了幾顆了。」甚是惶惑。勸了張員外些酒食,相別了。
張勝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見小夫人,張勝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饒了張勝性命!」小夫人問道:「怎恁的說?」張勝把適來大張員外說的話說了一遍。小夫人聽得道:「卻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縫,一聲高似一聲,你豈不理會得?他道我在你這裏,故意說這話教你不留我。」張勝道:「你也說得是。」又過了數日,只聽得外面道:「有人尋小員外!」張勝出來迎接,便是大張員外。張勝心中道:「家裏小夫人使出來相見,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養娘請小夫人出來。養娘人去,只沒尋討處,不見了小夫人。
當時小夫人還堅稱自己是人非鬼,沒想到王員外親自到他家,小夫人就此消逝不見。張勝知道小夫人果然不是人,於是將小夫人和珠子的事情都告知張員外,張員外就將珠子奉還王招宣,幾顆剪去賣了的,也用現金補還,張員外充公的家產因此得以收回,張勝繼續做胭脂絨線的生意,還請道士作法事超度小夫人的靈魂,王招宣贖免張士廉罪犯,將家私給還,仍舊開胭脂絨線鋪。大張員外仍請天慶觀道士做蘸,追薦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張勝的心,死後猶然相從。虧殺張勝立心志誠,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下受其禍,超然無累。如今財色迷人者紛紛皆是,如張勝者萬中無一。
張勝個人的生活沒有太多的生命轉折,只是與生俱來便有了淳善特質反而救了他。小夫人因身份卑微,被王招宣給休了,被張媒婆、李媒婆所騙,無法有任何的選擇權,只能偷偷以金錢代做情意給張主管更多的金銀財寶。張勝的志誠對於多出的財富十分惶惑不安,張勝隔日將內心的疑惑報與其母知悉後,張母雖口中說道不明小夫人的用意,但心裡已明白事情的輕重,為此篤定地推辭了店裡的事務。這個決斷張勝是半主動、半被動的,馮夢龍書寫中言道:「張主管是個本分之人,況又是個孝順的,聽見娘說,便不往鋪裏去。」為自己的決定劃定界線,因著「志誠」在不及亂下,反而得以讓他避掉一場劫難,「自來忠孝節烈之事,從道理上做者必勉強,從至情上出者必真切。」馮夢龍關懷的並不在於道德自覺,而在於情的自然發用。真正見證了張勝志誠的基本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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