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的故事最早見於《大唐新語》卷六內容敘述:「馬周少落拓,不為州里所敬,補州助教,頗不親事。刺史達奚怒杖之⋯⋯遂感激,西之長安,止於將軍常何家」。來到宋朝的《太平廣記》卷2214〈賣䭔(ㄉㄨㄟ)媼(ㄠˇ)〉就有馬周落魄長安時,經賣䭔媼引薦成為常何家客的情節;此時期馬周故事已初步成型,但故事短小、情節相對簡單,故事內涵的獨特性,與唐代的尚武崇文風氣密不可分。唐代馬周故事幾乎都是圍繞「落魄—發跡」這一線索。馮夢龍的《喻世明言‧窮馬周遭際賣䭔媼》馬周的形象也由正統文人向市井生活中的不羈文人轉變,原來文人筆下渴望建功立業,反而變為一般市井、俗文學背景下的追求富貴,這類作品通常設置的情節是發跡變泰過程中,通常主人翁落魄之際總會有慧眼識英雄的女子相伴,通過引薦成為一代名臣。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天下太平,萬民安樂。
單表一人姓馬,名周,字賓王,博州茌(ㄔˊ)平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三旬,尚未娶妻,單身一人。博古通今,志氣謀略,樣樣過人,只因無人舉薦,如龍遇淺灘,懷才不遇。看著他人科舉及第,加官進爵,馬周就成天喝悶酒,一醉方休。有位博州刺史達奚,素聞馬周有學問,聘他為助教之職,上任之日,眾秀才都攜酒前來慶賀,誰知道這馬周喝醉了,在酒醉之際,馬周把刺史給罵了,馬周酒醒之後,有人勸他給刺史賠罪,這馬周心想,我不能為了五斗米折腰,就把助教之職給辭了。
馬周想想自己得罪了刺史大人,覺得自己在博州沒有什麼發展前途了,他想著:「衝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薦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平生之願。」望西迤邐而行。他就來到了新豐。
如今大唐仍建都於長安,這新豐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馬周來到新豐時,天色已晚,他就挑了一家比較大的客店,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據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箇冷清清地坐在一邊,並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王公聽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不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吩咐老漢就是。」王公暖了五斗好酒、幾大碗菜招呼馬周獨自享用。馬周舉甌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三斗有餘,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裡面,屣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濯。眾客見了,無不驚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
到了第二天,店主人王公要收酒錢,馬周身無分文,這時天氣已逐漸轉暖,馬周就脫下自己的狐裘作酒錢,王公見他如此慷慨,又覺得狐裘很貴重,再三推辭不肯收下。於是馬周就拿起筆,在他家牆壁上題詩一首:古人感一飯,千金棄如屣。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已。我飲新豐酒,狐裘不用抵。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閭里!
王公一看馬周的作詩水準甚高,心中十分佩服,便問:「馬先生你有什麼打算呢?」,馬周說:「我想到長安去發展。」
王公就告訴馬周,我有位外甥女,嫁到長安萬壽街賣䭔的趙三郎家中,我寫封書信給我的外甥女,再給你白銀一兩,你路上用。馬周很是感動,他對王公說:「今日之恩,定當不忘。」馬周來到了長安,找到了萬壽街趙家。原來趙三郎在前年已亡故,剩下王公的外甥女王媼一人打理賣䭔店。
有一天神相袁天罡路過此店,他見王媼的面相,不由得一驚,感歎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她日後定為一品夫人」。王媼想想自己的處境,對於袁天罡的話也是將信將疑。
有一日,王媼做得一夢,夢見一匹白馬,自東而來,到了她的店中,把粉䭔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衝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到舅公的書信,有位馬周要來。
馬周來到店裡,王媼熱情招待,馬周也把王媼的招待當作理所當然,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王媼從舅公書信中知曉,馬周是位飽學之士,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三語四,造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已察聽在耳朵裡,便對馬周道:「賤妾本欲相留,奈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宜擇高枝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於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願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 王媼的心裡也一直惦記著要為馬周找尋用武之地。
這天常中郎家的管家買䭔,王媼就對他提起馬周很有才華,看看常中郎能否用得著。常中郎名叫常何,他正好求訪飽學之士,聽自家管家說有這麼一位有才華的馬周,他趕緊將馬周請到自家書館。
第二天,常何帶著白金二十兩、彩絹等重禮,親自到書館找馬周。此時正值大旱之年,皇上要求五品以上官員諫言獻策,他想聽聽馬周有何高見。
馬周要來了筆墨紙硯,洋洋灑灑寫了二十條,常何看了是佩服不已。第二天上朝時,常何將馬周寫的諫言呈給皇上御覽。
太宗皇上看了以後,連聲稱讚。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不敢邀功,稟告皇上說:「這二十條,不是我的才學能夠寫得出來的,是我的家臣馬周所書。」
太宗皇帝一聽,就說:「這馬周在哪裡,讓他趕緊來見朕。」黃門官奉了聖旨,逕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三遍,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纔甦醒。聞知聖旨,慌忙上馬。常何帶著馬周到金鑾殿見駕,皇上欣賞馬周才華,讓他官拜監察御史,賜錦袍官帶。馬周謝恩之後,出了皇宮,回到常何家中,拜謝了常何的舉薦之恩。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云:
三道徵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
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因馬周有了官職,常何也不敢留馬周在自家書館,馬周告訴他:「我和王媼原來也不是親戚,不過借宿在她家而已。」,常何聽了很是驚訝,就問他:「你是否有家眷?」馬周說道:「我因比較困頓,至今尚未娶親。」
常何道:「袁天罡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人之貴,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馬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第二天,太宗皇帝因韃虜突厥反叛一事,命馬周獻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聖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疋。常何謝恩出朝,吩咐馬上就引到賣䭔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裡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嫗,替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王媼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已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替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日,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賀。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貴客。
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夥,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再說太宗皇帝自從遇見了馬周之後,對馬周是言聽計從,不到三年,馬周官至吏部尚書,王媼也封了夫人之職。新豐店主知道馬周發跡榮貴後,特來長安探望,也順便看看外甥女王媼,不想王媼已經收掉䭔店,本以為遷居了,不想是晚嫁給馬周,馬周將新豐店主接到家中相聚,馬周將千金相贈,王公哪裏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千金,豈可忘也?」王公方纔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施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王媼的夢境在解夢下白馬象徵馬周,化為火龍沖天而去則象徵馬周有一天將會青雲直上、飛黃騰達;而王媼在夢中騰上馬背則象徵著她會與馬周一起衝上青天。最後這個夢裡的內容一一都應驗了,馬周最後官至吏部尚書,王媼嫁給馬周,得封一品夫人。在夢幻與真實相雜揉下,發跡變泰的作品也就變得撲朔迷離,曉天機的袁天罡看著王媼的面相:「「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馮夢龍的「三言」書寫更相信,發跡變泰的主人翁們他們的發跡是命中注定的,所謂「命中有福,富貴自來」也就註定了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難怪在文章最後寫到有詩歎云: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䭔王媼亦奇人。時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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