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桃殺三士」是《晏子春秋》中著名的故事之一,出自《晏子春秋‧內篇諫下‧第二十四》,名為「景公養勇士三人無君臣之義晏子諫」。馮夢龍《喻世明言》中的〈晏平仲二桃殺三士〉即根據此一本事改編而來,在正文的開端就用一句話點出了故事的主題:「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那麼我們今天就來看看馮夢龍將此一簡單的本事,如何讓故事情節更加跌宕起伏,精彩絕倫。
一開始馮夢龍就先著眼於這三個人,公孫接、田開疆、顧冶子,他們是齊國著名的勇士,力能與老虎相搏、蛟龍相鬥、千萬兵馬臨危不懼。馮夢龍寫作〈晏平仲二桃殺三士〉十分細緻的描述了這三人:
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ㄒㄩㄣˋ)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彼時曾隨景公獵於桐山,忽然於西山之中,趕起一隻猛虎來。其虎奔走,逕撲景公之馬,馬見虎來,驚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隻猛虎,救了景公。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鬚,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湧,舟船將覆。景公大驚,見雲霧中火塊閃爍,戲於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景公曰:「如之奈何?」顧冶子曰:「主公勿慮,容臣斬之。」拔劍裸衣下水,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趕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萬,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因此他們三人各有所長,必有所傲,三勇士受齊景公寵信,漸漸狂傲不羈,這也是人之常情。這一日,楚國有來使,意向齊國講和,以結束數十年來雙方交兵的禍患。還沒等來使將話說完,這三人大怒,認為楚國來講和是不自量力,直接出兵踏平楚國也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於是在沒有得到齊景公的允許下,就擅自將楚國來使抓進大牢,準備處死。這時齊國宰相晏平仲跳出來趕緊說道:
「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裡,擒住斬之,鄰國知道,萬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於階下,尊齊為上國,並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髮衝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兒,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萬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後,若果獲利,勝似典兵。」三士曰:「且看侏儒小兒這回為使,若折了我國家氣概,回來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
這三位對晏嬰充滿敵意,看著唇紅齒白的晏平仲,內心充滿藐視。
但景公早就對這三位恃寵而驕,不知文墨禮讓的朝臣,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景公急忙說:「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晏子曰:「主上放心,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
果然到了楚國,晏嬰又被楚國人一番羞辱: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君臣定計了,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鑽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鑽,從人意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於人,即當進人門;使於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聽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兒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於大國者,則用大人;使於小國者,則當用小兒。因此特命晏嬰到此。」楚王視臣下,無言可答。請晏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那人口口聲聲喊冤屈。晏子視之,原來是自己從齊國帶來隨從。晏嬰直接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其人曰:「實不曾盜,乃戶尉圖賴。」晏子曰:「真贓正犯,尚敢抵賴!速與吾牽出市曹斬之。」楚臣曰:「丞相遠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
晏子曰:「此人自幼跟隨,極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於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ㄓˇ)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復何疑!」楚王大慚,急離御座,拱手於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萬不及一。願賜見教,一聽嚴命。」
最終在晏子的巧舌如簧的交涉下,楚國國君答應講和,並同意親自來齊國面朝齊景公,同時願尊齊國為上國,但是就有一個條件,就是要晏子除掉這三士。
晏子曰:「王上安坐,聽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萬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擾,可保萬年之基業。若不聽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嚇,願王裁之。」王曰:「聞公之才,寡人情願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晏子曰:「王上放心,臣願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於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楚王曰:「若三士俱亡,吾寧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晏子許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後收拾進獻禮物而至。這一點,晏子滿口答應,因為這三士已經在齊國搞得民憤人怨,早有除掉之心。
晏嬰輕輕鬆鬆就打算藉楚國國君所言,幫齊景公除掉田、顧、公孫三人。
晏子先行回到齊國後,面稟齊景公,將此行的結果和楚君的要求一統匯報。齊景公也早已對著三士意見頗大,尤其是這三人帶刀劍上殿,無人敢管。齊景公生怕某一日此三人篡位,但又無可奈何,因為這三人之勇,國內無人能敵。晏子示意齊景公寬心,言有一小計,若是運用得當,就可令這三士自殺而死,齊景公聽聞大喜,一切依照晏子安排籌畫。
待到楚王率文武官員來到齊國後,齊景公設宴招待,宴席上雙方就和談之事言談皆歡,最終達成一致。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雙方永修其好。一時間,皆大歡喜,把酒言歡,好不熱鬧。而三士橫眉冷對,心中十分不服。
酒行半酣,齊景公說,御花園中一個百年桃樹,方才結果,願與楚王共食之。傳令下人摘採。不多時,宮人就手捧金盆而至,盆內共有五顆蜜桃。齊景公言:「園中桃樹,今年只結了五枚,這桃子與尋常的不同,味甜氣美。當敬楚王一枚。」楚王謝過,行酒食桃。齊景公自食一枚,又言:「相國此次合齊楚之好,居功甚偉,當食一枚。」晏子謝恩,同樣食桃行酒。
這盤子剩餘兩枚蜜桃,齊王環視一周後言:「齊、楚兩國,若是有自認功勳大者,當食此桃。」
就這一句話,把那三位早已按耐不住的勇士給撩撥起來,不等其他人說話,那田開疆挺身而起,言:「昔日我保王救駕,手撕猛虎,功莫大焉。」晏子慌忙敬桃斟酒,田開疆這才滿意的坐下。
這邊還沒結束,那顧治子也邁步而出,拱手言道:「誅殺區區老虎算何英勇?我曾斬蛟龍與黃河,才使我王方能回國,覷那巨浪洪波,如履平地,此功如何?」晏子也同樣敬桃斟酒。
晏子轉頭向公孫接說道:「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最後一位公孫接一看這情形,進而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於十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於兩國君臣之前,為萬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於朝廷耶?」桃子沒了,於是按劍而出,微怒道:「殺虎屠龍,匹夫之勇。吾曾與千軍萬馬當中,如入無人之境,救得我主,此乃大功,比那殺虎屠龍者如何?」
才講完,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驚,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氣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歎曰:「丞相神機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後,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齊王將三士敕葬於東門外。
「二桃殺三士」,晏嬰巧妙的讓田、顧、公孫三人分食桃子,至少有兩位非得合吃一桃,但偏偏這三位勇士都爭強好勝,寧願自殺也絕不接受合吃一個桃子的屈辱,這也就決定了不可避免的悲劇結局。老謀深算的晏平仲,掌握這恃寵而驕的三人致命弱點。這也是三人咎由自取的結果,晏子回齊之後,三士依舊無禮於君臣,帶劍上殿,三士對齊景公蠻橫無理,對齊相晏子更是侮辱至極,景公對三士不滿已久,加之楚王言道「三士俱亡,寧為小邦,年朝歲供」的承諾,重重矛盾衝突之下,晏子想好計策,在迎接楚王的宴會上,以二桃殺之。
至於齊景公是被動參與殺三士的計謀之中,他一直對三士寵信有加,從未想過要殺死他們,是齊相晏嬰覺得三士會危害社稷,設計殺之。在三士自刎後齊王將三士敕葬於東門外,也算了表君臣之情。
爾後諸葛亮的〈梁父吟〉曰:「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裡;裡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塚?舊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陳訴了三士的悲劇,但在這場二桃殺三士計謀中,表現出晏子高超的政治手段和城府韜略,塑造了一個為國家安危提前解決朝廷禍患的賢相形象;齊景公的哀痛和三士死後仍可以以士禮下葬的情節實則寄寓了作者的政治期待和仁君理想。可說彌補了小小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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