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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開麥拉,影視播不停!S3EP09__《黑暗榮耀》、宋慧喬、李到晛、林智妍、廉惠蘭、金銀淑|元瓅書坊


    愛恨嗔癡怨是人類面對生命與處境所迸發的情緒表現,也是人們在面對情緒衝動時,往往會有的基本狀態。喜愛一人所表現的情懷往往露出欣慕喜悅之情;恨則會採取各種行動意欲除之而後快。那麼嗔、癡、怨就是更為幽微的情懷的展現了。「恨」一直以來幾乎都帶著某種敵意與抗拒的狀態。當我們回顧關於復仇雪恨的作品,以東方為中心,出現在古典文學中則多是俠義作品內;輪到現當代的劇情,典型的復仇作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抵就是曾有過的1987年《奪命佳人》,為丈夫付出一切美鳳,不惜模仿主管的簽名,虧空公款,卻為丈夫趕盡殺絕,進而真正復仇。


    論到復仇影片不能免俗的要提到近期剛剛連載完的《黑暗榮耀》,這部作品是從校園霸凌出發,女主文同珢受到朴涎鎮五人組高中集體霸凌後,報告師長卻得來另一個暴力相向,母親失能,又在愛慕虛榮下,徹底毀了17歲的文同珢,選擇退學後再度會遇朴涎鎮,告訴她自己已經找到目標,就是她。其實說來這裏隱藏了大量的訊息。不論是燙傷的手臂,或是文同珢的求知慾,都是為了完成復仇所採取的一連串行動。

    編劇金銀淑運用圍棋這類智力的角力方式,預示了這場復仇是寧靜的,卻潛藏了蠶食鯨吞的攻城掠地。利用圍棋靠近朴涎鎮的丈夫河度領,從頭到尾不需交代為何文同珢為何知道他愛下圍棋;更是另一方面利用著朱如炡對她的愛慕,進而讓朱如炡成為文同珢自己復仇的棋子。

    那麼我們得進一步看這部作品創作策略,金銀淑編劇處理復仇既然是寧靜的,那麼就是一場場賽局的開始,文同珢先去找最容易被撼動的孫慏(ㄇㄧㄥˇ)梧,在五人集團中不論家世背景或者是能力,幾乎是最貧弱者,他是被使喚的對象,然而他無懼于文同珢的反撲嗎?孫慏梧所採取的暴力行為,是淺層也是最脆弱的,孫慏梧是朝向利益導向,他不甘於僅僅被利用,比一隻貴賓犬更不如,當五人聯盟一旦有了破口,長大成人後的這群霸凌者,想要成為好好的大人,維繫的形象無疑就此土崩瓦解。

    這個賽局設下的導因是尹昭熙的屍體依舊被保存在朱氏醫院的冰櫃裏,尹昭熙的死亡通過警方的冷凍案情,一直得知到底真相為何。無疑是朴涎鎮囚徒般的困境,囚徒的壓力是負罪感不斷的被召喚,並且設下此賽局以降,孫慏梧開始張牙舞爪的脅迫與恐嚇,引誘朴涎鎮順從其意志,掏出錢來,好讓自己享受一輩子為曾有的榮華生活。

    此一策略行動並不保證朴涎鎮不會回擊,孫慏梧的行動連帶牽動李蓑羅對毒品的仰賴,李蓑羅吸毒事件為文同珢所得知,馬上進入另一個賽局中,他不得不受威脅於可能被公開的危機,在拿出一袋子的美金後對文同珢的無可奈何;那麼另一位走進無法掙脫想要仰賴男人一輩子,胸大無腦的賽局困境的是崔惠程,她最大的困境是處處要強卻無法掙脫既有階級,卻又被文同珢耍得團團轉,在此賽局裏,她雖是另一個邊緣者,卻握有龐大的訊息,卻不知如何跳脫既有的困境,反而常常是被懲罰的對象,捲入賽局中的五人,彼此鉤心鬥角,不容任何一人背叛,背叛後所迎來的懲罰是死亡或者施予相似的暴力結果。

    那麼文同珢到底如何利用賽局理論呢?看似複雜,其實非常的簡單,就是恐懼。當人們長大成人後,往昔狗屁倒灶的種種劣跡惡行,都期待在成為大人之際,已是乾乾淨淨的存在。然而凡走過的路必留下痕跡的真實,人們是不容躲避往昔所犯下的種種罪債,這些都是要償還的。

    再者,投身文同珢的復仇者行列的朱如炡、姜賢南、具成熙都是背負著創傷的人們,不論是喪父或家暴凌辱者,身體的傷害、精神的受虐,這群復仇者聯盟在在需要的是被療癒,與文同珢的相處,是彼此取暖,更有休戚與共的革命情感。

    然而,編劇不斷提醒我們的是,從鏡子以及反射的玻璃鏡面,文同珢的臉龐都是如此的模糊朦朧的倒影。這或許都不是文同珢真實的模樣,她曾經是個無憂無懼,以及積極掙脫貧困,並且努力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一如她循規蹈矩的自學、賺錢,微薄的薪水,力求在體制內完成學業取得教師資格。

    也因此身為閱讀者對她的復仇行動,也就同情心疼憐憫,更多於她所加諸這些人的寧靜的暴力。最後再次提及河度領的抉擇,他曾一度眩惑於難以理解的文同珢,他對妻子曾經犯下的諸多罪過自是無法理解更是難以諒解,最後的出走,是遠離賽局也是另一番自己與女兒的救贖。

    以上就是本期的節目,喜愛我們元瓅書坊節目的朋友們,請多多訂閱我們的podcast,也幫我們按讚分享,感謝大家的支持與幫助,我們下一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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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啊,是文學啊!S3EP17__〈薛錄事魚服證仙〉、《醒世恆言》、馮夢龍 |元瓅書坊


    馮夢龍「三言」創作中有關變形神話部分,與魏晉時期的志怪小說有其密切的關連性。《醒世恒言》卷二十六〈薛錄事魚服證仙〉,源出《續玄怪錄•薛偉》,首見於《太平廣記》,蜀州青城縣主簿薛偉,病中靈魂出竅,變成了一條鯉魚,被漁人釣起,輾轉落入刀俎之中。途中鯉魚一再呼救,然而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魚嘴無聲的開合。最終廚師手起刀落,鯉魚一命嗚呼,薛偉病中驚坐起。


    在〈薛偉〉故事中,當薛偉變成鯉魚時就在生死之際的呼告旁人置若罔聞,刀俎之下的痛苦和驚懼只有幻化為鯉魚的薛偉知道。中國古代的士人,抑鬱不得志者數不在少數,馮夢龍改編故事時,這份敏感卻不為馮夢龍所采,他從傳統中選擇了更加通俗的佛道思想「證仙」作為中心主題。在「歷劫」是為了「證仙」的前提下,原作的沉重恐怖情調減輕了不少。「證仙」主題之所設,便是為薛偉為何會變成魚做出了能被大眾接受的合情理的解釋。

    一開始,就用五百餘字敘述了薛偉與吳門望族顧氏之女結婚,「夫妻相得,愛敬如賓」;後又說薛偉「廉謹仁慈,愛民如子」,把個縣中治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又說薛偉對待同僚也是「謙恭虛己,百凡從厚,彼來此往,十分款洽」。

    話說唐肅宗乾元年間,有個官人姓薛名偉,吳縣人氏,曾中天寶末年進士。初任扶風縣尉,名聲頗著。後為蜀中青城縣主簿。夫人顧氏,乃是吳門第一個大族,不惟容止端麗,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愛敬如賓。不覺在任又經三年,大尹升遷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攝縣印。那青城縣本在窮山深谷之中,田地磽脊,歷年歲歉民貧,盜賊生發。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盜賊,協力緝捕。又設立義學,教育人材。又開義倉,賑濟孤寡。每至春間,親往各鄉,課農布種,又把好言勸諭,教他本分為人。因此處處田禾大熟,盜賊盡化為良民。治得縣中真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戴恩懷德,編成歌謠,稱頌其美。歌云: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閉門。百姓樂業,立學興文。教養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願以名存。

    那薛少府不但廉謹仁慈,愛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卻也謙恭虛己,百凡從厚。原來這縣中有一個縣丞,一個主簿,兩個縣尉。那縣丞姓鄒名滂,也是進士出身,與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兩個縣尉,一個姓雷名濟,一個姓裴名寬。這三位官人,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談詩,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開樽小飲,彼來此往,十分款洽。

    並且〈薛錄事魚服證仙〉相較於《玄怪錄》的薛偉幻化為鯉魚更具合理性,薛偉是七夕之夜,與夫人庭中乞巧,偶感風露寒涼,遂成一病,渾身如炭火燒的一般,汗出如雨:

    且說薛少府當晚在庭中,與夫人互相勸酬,不覺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寢。不道卻感了些風露寒涼,遂成一病,渾身如炭火燒的一般,汗出如雨。漸漸三餐不進,精神減少,口裡只說道:「我如今頃刻也捱不過了,你們何苦留我在這里?不如放我去罷。」你想病人說出這樣話頭,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嚇得那顧夫人心膽俱落。難道就這等坐視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請醫問卜,求神許願。元來縣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廟宇,塑著一位老君,极有靈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寫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廟祈禱。又聞靈簽最驗,一來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災;二來求賜一簽,審問凶吉。其時三位同僚聞得,都也素服角帶,步至山上行香,情愿減損自己陽壽,代救少府。剛是同僚散後,又是合縣父老,率著百姓們,一齊拜禱。顯見得少府平日做官好處,能得人心如此。

    顧夫人也顧不得許多便連夜去找名醫李八百,不想醫生一進來簡直就是宣判了薛偉的死亡:「這病勢雖則像個死的,卻是個不死的。也要請我來則甚?」

    當下夫人備將起病根由,並老君廟裡占的簽訣盡數說與太醫知道,求他用藥。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這個病從來不上醫書的。我也無藥可用。唯有死後常將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漸漸甦醒回來。那老君廟簽訣,雖則靈應,然須過後始驗,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藥,竟自去了。

    病到第七日薛偉閉了眼睛,叫不醒了。顧氏只得差人準備喪事,到了第三天準備入殮時,顧氏摸到薛偉胸前有微微暖意,想起了李八百所言,於是不再發喪,守在旁邊,靜等薛偉醒來。卻說薛偉昏迷中覺得身上太熱了,一門心思想到一個清涼的地方,於是飄飄蕩蕩出了府衙,到了龍安山中,此處涼風習習,薛偉在此待了一會。又向山中行去,一直到了沱江邊上的東潭,於是脫下衣服跳進潭中游泳,感嘆人游不如魚游,想要借得魚鱗,肆意遊玩。來到岷江岸邊,縱身水中暢遊,並得到河伯賞賜的一件魚服,化身金色鯉魚,小魚來告知他山西平陽府有一座龍門山,山下就是黃河,八月左右,天下的鯉魚都要齊聚那裡跳龍門,若跳過了,便是鯉魚化龍,一步登天。薛偉化身為鯉魚游到三江五湖,忽一日被魚餌所誘,釣上岸來。又被縣裡的公差從漁夫手中搶去,拿到衙門讓廚役烹食,幾乎要命盡刀下。

    那趙幹釣得一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舉手加額,叫道:「造化,造化。我再釣得這等幾個,便有本錢好結網了。」……裴五衙把趙幹趕了出去,取去來看,卻是一尾金色鯉魚,有三尺多長,喜歎:「此魚甚好,便可付廚上做鮓(ㄓㄚˇ)來吃。」當下薛少府大聲叫道:「我那裡是魚?就是你的同僚,豈可錯認得我了?我受了許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訴列位與我出這一口惡氣,怎麼也認我做魚,便付廚上做鮓吃?若要作鮓,可不屈殺我了,枉做這幾時同僚,一些兒契分安在!」其時同僚們全然不理。少府便情急了,只得又叫道:「鄒年兄,我與你同登天寶末年進士,在都下往來最為交厚,今又在此同官,與他們不同,怎麼不發一言,坐視我死?」

    薛偉已然化為魚,他喊破嗓子,不論是趙幹、裴五衙等沒有一個聽到。

    當時裴五衙便喚廚役叫做王士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鮓,故將這魚交付與他,說道:「又要好吃,又要快當。不然,照著趙幹樣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那王士良一頭答應,一頭就伸過手提魚。忽得少府頂門上飛散了三魂,腳板底蕩調了七魄,便大聲哭起來道:「我平昔和同僚們如兄若弟,極是交好,怎麼今日這等哀告,只要殺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噁心。須知這印是上司委把我的,不是我謀來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時推印,有何難哉!」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豈知同僚都做不聽見,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廚下,早取過一個砧頭來放在上面。

    少府舉眼看時,卻認得是他手裡一向做廚役的,便大叫道:「王士良,你豈不認得我是薛三爺?若非我將吳下食譜傳授與你,看你整治些甚樣肴饌出來,能使各位爺這般作興你?你今日也該想我平昔抬舉之恩,快去稟知各位爺,好好送回衙去。卻把我來放在砧頭上待要怎的?」豈知王士良一些不理,右手拿刀在手,將魚頭著實按上一下。激得少府心中不勝大怒,便罵:「你這狗才,敢只會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難道我就沒擺佈你處?」一掙掙起來,將尾子向王士良臉上只一潑,就似打個耳括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鳴眼暗,連忙舉手掩面不迭,將那把刀直拋在地下去了。一邊拾刀,一邊卻冷笑道:「你這魚!既是恁的健浪,停一會等我送你到滾鍋兒裡再游遊去。」元來做鮓的,最要刀快,將魚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略在滾水裡面一轉,便撈起來,加上椒料,潑上香油,自然鬆脆鮮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

    其時少府叫他不應,歎口氣道:「這次磨快了刀來,就是我命盡之日了。想起我在衙雖則患病,也還可忍耐,如何私自跑出,卻受這般苦楚。若是我不見這個東潭;便見了東潭,也不下去洗澡;便洗個澡,也不思量變魚;便思量變魚,也不受那河伯的詔書,也不至有今日。總只未變魚之先,被那小魚十分攛掇;既變魚之後,又被那趙幹把香餌來哄我,都是命湊著,自作自受,好埋怨那個?只可憐見我顧夫人在衙,無兒無女,將誰倚靠?怎生寄得一信與他,使我死也瞑目?」正在號啕大哭,卻被王士良將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頭來。正是:三寸氣在,誰肯輸半點便宜;七尺軀亡,都付與一場春夢。

    眼見得少府這一番真個嗚呼哀哉了。馮夢龍在正話第二部分轉到顧氏看顧薛偉的屍骸,過了二十幾天,只覺得胸前越來越暖,漸漸的上移至喉嚨,下移至肚臍。於是請了幾個有名的道士在老君廟做起了道場,祈求保佑薛偉能夠起死回生。道士在道場擺下了七盞明燈,狀如北斗七星,其中第四個星叫天樞星,是本命星燈,薛偉的本命燈很是明亮,看來其重生有望。顧氏聽聞很是高興,將道場上獻祭的貢品分送給了三個同僚,叫做「散福」。

    最終在一番祝禱後回到人間,原來李八百事是得道仙人已然八百多歲了。顧夫人對甦醒的薛偉提到李八百的斷言:

    一見少府,便問道:「你做夢可醒了未?」少府撲地拜下,答道:「弟子如今醒了,只求師父指教,使弟子脫離風塵,早聞大道。」李八百笑道:「你須不是沒根基的,要去燒丹煉火;你前世原是神仙謫下,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對你說破。自家身子,還不省得,還來問人?敢是你只認得青城縣主簿麼?」當下少府恍然大悟,拜謝道:「弟子如今真個醒了。只是老君廟里香願,尚未償還……」

    薛偉為報老君庇護之恩,到老君廟還願,並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這才知道自己乃是神仙琴高,妻子顧氏乃是王母坐下田四妃,二人因貪戀風塵,被貶下界。如今已功德圓滿,須請李八百度得才能重歸天庭。二人找到李八百,一起飛升了仙界。說明「神道之不誣」,對成仙後那種煙霧氤氳、華服燦爛進行渲染,極寫成仙之樂。

    薛偉雖然差點「嗚呼哀哉」,民間俗文學的聲音所重塑,可以想見當日說書人演這篇故事時現場的熱鬧歡樂氣氛。

    這裏薛偉的熱並非真的熱,實則要提到的正是功名利祿,慾望與名利的追逐。薛偉幻化為魚,進而魚躍龍門一事,更有著對官場的嚮往與期待。繼而加入神仙道化的內涵,無非就是讓整個故事進入圓滿的結局。〈薛錄事魚服證仙〉之改編,正與此間的趣味與世情百態,成就這篇作品的可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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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min
  • 【元瓅玩樂誌】詩詞曲韻的前世今生S4EP01__王維、〈辛夷塢〉|元瓅書坊


    王維撰寫《輞川集》時是在安史之亂後所完成的作品。自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西元736年)張九齡罷知政事,李林甫一派勢力上臺,當時朝政黑暗,朝野日趨尖銳。王維雖然在朝,他傾向於張九齡的開明政治,對現實十分不滿而又無能爲力,產生退隱歸田的思想,對官場祿位已然風淡雲清的心懷下生發的慨嘆。於是就在長安附近的終南山下輞川建立終南別業與輞川別業,過著亦仕亦隱的生活。今天我們要與大家分享的是王維《輞川集》組詩之一的〈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這是王維田園組詩《輞川集》二十首中的第十八首。這組詩全是五絕,猶如一幅幅精美的繪畫小品,從多方面描繪了輞川一帶的風物。作者很善於從平凡的事物中發現美,不僅以細緻的筆墨寫出景物的鮮明形象,而且往往從景物中寫出一種環境氣氛和精神氣質。本詩題目〈辛夷塢〉,辛夷塢是王維藍田輞川(今天陝西省藍田縣內)風景勝地,王維輞川別業附近。什麼是「塢」?「塢」是邊緣高中間低的谷地。「辛夷」又稱「芙蓉花」,花期在8月至10月間。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木末」,指樹杪。辛夷花不同於梅花、桃花之類。它的花苞打在每一根枝條的最末端上,形如毛筆,所以用「木末」二字是很準確的。「芙蓉花」,也就是辛夷含苞待放時,十分近似荷花箭,花瓣和顏色也近似荷花。

    詩中描寫芙蓉花開在山谷間自開自謝,不在意秋氣乍起,附近溪邊的居民,雖已經無人出外踏青觀花,芙蓉仍舊兀自綻放出自己絢紅的色彩,詩中既寫出大自然環境的幽美清靜,又反映了芙蓉花孤高情懷,更顯露花的本質是不因外在環境影響,即使隱於山谷自開自落,只有一天短暫的生命,也要盡情的揮灑,努力綻放出最美的色彩。

    詩的後兩句「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寫花的「落」。詩人筆鋒一轉,將辛夷花置於一個山深人寂的環境之中,寫辛夷花綻放即熱烈地開放,使山野一片火紅,落時則毫無惋惜地謝落,令人想像花瓣如繽紛紅雨灑落深澗。它自開自敗,順應著自然的本性,它自滿自足,無人欣賞,也不企求有人欣賞。這絕無人跡、亙古寂靜的「澗戶」,正是詩人以「空寂」的禪心觀照世界的意象;然而,詩人又反對趨入絕對的空無和死滅,因此它在這個空寂得發冷發自的澗戶中,卻又描繪出辛夷花猩紅的色彩和開落的動態聲息,使人感到空寂中仍有生命的閃爍。

    難怪古代有一本探討花的書本《花鏡》,就讚美芙蓉花是:「清姿雅質,獨殿群芳,乃秋之最佳者。」芙蓉這種綻放後凋謝,凋謝後又重生,從夏末直到秋冬,持續不斷的展現美麗的花朵,象徵芙蓉是具有強韌的生命力的。


    芙蓉花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早在《爾雅》、《說文解字》就有記載芙蓉的資料,但是當時是把芙蓉主要認定為水中荷花,又名芙蕖、夫容,直到唐、宋詩文中才區分為生於水中的稱草芙蓉,生於陸地的稱木芙蓉,並讚美東晉時代山水詩人謝靈運的詩,稱其詩像「芙蓉出水」,比喻詩的清新可愛,美妙自然,後來轉而比喻女子秀麗而風姿綽約之美。

    因木芙蓉花色多變,早晨開花猶如原本素淨的雙頰,進中午則轉為粉紅,直到傍晚凋謝時已變成紅色,如同因喝醉酒而逐漸漲紅了臉,因此有人說這種顏色變化的芙蓉花稱為「三醉芙蓉」。據說唐明皇有一天看到楊貴妃睡眼惺忪,儀態嬌媚可人,以為她酒醉未醒,但貴妃卻回答說:「芙蓉之睡未足也。」文人就將芙蓉花比喻像貴妃醉酒般美麗,故稱作「醉芙蓉」;所以唐朝詩人白居易在〈長恨歌〉的詩句中以:「芙蓉如面柳如眉」,用芙蓉來比擬楊貴妃的美。


    芙蓉的花期從十月以來,直到十二月,都看得到它開得十分妍麗,占盡深秋的風情,給蕭瑟的晚秋景色,增添了盎然的生意。因此從古代就有多少文人、雅士歌誦它。

    古書曾記載南北朝後蜀時代,有一位皇帝名叫孟昶(ㄔㄤˇ),由於妃子花蕊夫人非常喜歡芙蓉,皇帝除了封她為慧妃之外,並在京城成都,種了許多木芙蓉,前後長達四十公里以上,真是壯麗!

    因此,後世訂農曆十月的花神是芙蓉花,以歷史人物為代表的話,女花神是花蕊夫人,男花神是宋代一位非常喜愛芙蓉花的大學士石曼卿,傳說說死後成為掌管芙蓉城的仙人。

    王維以芙蓉花比喻,兩者都是枝頂開花,芙蓉為溪澗的樹種而辛夷為山區樹種,兩者在一在初秋,一在冬末初春,都可在山間開花。因此王維以「芙蓉」名之,此有兩種可能:一是詩人客觀敘述自己發現山谷中的辛夷花,以山中溪澗旁,有一片辛夷花美得像芙蓉ㄧ般,在偏僻的山谷中兀自的開放;二是王維這一區辛夷花的花塢中,也有芙蓉樹種,他特意發現它在秋涼萬花寂靜之刻,竟然開得如此絢爛。 以「木末」,象徵花朵開於枝條的頂端,是單生花,也是孤獨的花;傍晚發出紅萼,以鮮明的顏色,活潑而有力的生命展現它美麗的一刻,文字上「發」對應「寂」,產生強烈的對比,顯出熱鬧與冷清,借用花的開與落,象徵自我的蛻變與成長,雖無人欣賞,雖沒有掌聲,但自我的圓滿與豐富,別人又如何理解。

    王維以客觀的描寫,色彩的鮮活,對比文字的手法如:「無人」、「紛紛」,「寂」與「發」強烈的表達一個自主的生命,其意義在於: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真實,不必在乎別人知不知道你的存在,對我們的啟發應是:對於塵世俗人的汲汲營營,不甘寂寞,求為人知,這些辛夷花(芙蓉),真是活得自然.自在又自信啊!

    這首詩以芙蓉花開落的情景,在寒冷的空山中,一朵朵鮮豔的芙蓉,讓作者與讀者開悟而深入到心靈的解脫境界,藉由形式上自然的書寫,如同一個觸媒的引發觸發了禪機,如此身邊平常的事物,卻讓作者開發心眼,有新的體悟與視野,作者產生一個與眾不同的新觀點,也是超越世俗的看法,更是發自內在的體會。


    《輞川集》中裴迪和詩有:「況有辛夷花,色與芙蓉亂」的句子,可用來作為注腳。詩的前兩句著重寫花的「發」。當溫暖的氣溫輕撫大地,辛夷在生命力的催動下,欣欣然地綻開神秘的蓓蕾,是那樣燦爛,好似雲蒸霞蔚,顯示著一派春光。詩的後兩句寫花的「落」。這山中的紅萼,點綴著寂寞的澗戶,隨著時間的推移,最後紛紛揚揚地向人間灑下片片落英,了結了它一年的花期。短短四句詩,在描繪了辛夷花的美好形象的同時,又寫出了一種落寞的景況和環境。

    王維的《輞川集》以田園山水爲題材,描繪自然優美的景色,表現幽靜的境界,給人的印象是對山川景物的流連;但其中也有一些寄慨,透露了作者內心的苦悶,表現詩人的心情並非那麼寧靜淡泊。「輞川詩組」。如〈孟城坳〉:「來者復爲誰,空悲昔人有」,〈華子岡〉表明的:「上下華子岡,惆悵情何極」。這些詩集中在組詩的末尾,如〈辛夷塢〉下一首〈漆園〉:「古人非傲吏,自闕經世務。偶寄一微官,婆娑數株樹」,就頗有傲世之感就更爲感傷了。「婆娑」一詞脫胎自《世說新語》第二十八:「桓玄敗後,殷仲文還爲大司馬諮議,意似二三,非復往日。大司馬府聽(廳)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因月朔(ㄕㄨㄛˋ),與衆在聽(廳),視槐良久,嘆曰:『槐樹婆娑,復無生意』」。王維暗用此事,表達其政治上的苦悶和內心感慨。這首〈辛夷塢〉與〈漆園〉詩意互有聯繫,它是以花在無人的山澗自開自落的可悲命運,寄託自己才能被壓抑埋沒的感傷情緒,有一定現實意義。全詩用比的手法,有優美生動的形象和樂府民歌的韻味,詩意極其含蓄。宋人方回認爲此詩是輞川詩中的佳篇;清代紀昀編選唐宋兩代五言七言律詩的《瀛奎律髓》中認為〈辛夷塢〉一首:「有一唱三嘆不可窮之妙」。其妙不在「幽極」,而是造景精巧寓意。《輞川集》組詩的末章〈椒園〉:「桂尊迎帝子,杜若贈佳人。椒漿奠瑤席,欲下雲中君」。更含有《楚辭》香草美人的情味。裴迪在和詩中乾脆用「幸堪調鼎用,願君垂採摘」把它的意旨點破。因此,若將這些詩合看,〈辛夷塢〉在寫景的同時不免帶有寄託。屈原把辛夷作為香木,多次寫進自己的詩篇,人們對它是並不陌生的。每年迎著料峭的春寒,在那高高的枝條上辛夷花綻葩吐芬。「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這個形象給人帶來的正是迎春而發的一派生機和展望。但這一樹芳華所面對的卻是「澗戶寂無人」的環境。全詩由花開寫到花落,而以一句環境描寫插入其中,前後境況迥異,由勃發轉為零落。儘管畫面上似乎不著痕跡,卻能讓人體會到一種對時代環境的寂寞感。所謂陳子昂的〈感遇〉:「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的感慨,雖沒有直接說出來,但仍能於形象中得到暗示,王維的〈辛夷塢〉一首同樣具有此異曲同工之妙。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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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啊,是文學啊!S3EP16__〈杜子春三入長安〉、《醒世恆言》、馮夢龍 |元瓅書坊


    馮夢龍《醒世通言‧杜子春三入長安》中將唐傳奇《續玄怪錄‧杜子春》敷演為話本小說,在老者三次贈金和杜子春因「愛欲」未除而煉丹失敗兩個核心情節的基礎上增加了大量內容。可見明小說〈杜子春三入長安〉對唐傳奇〈杜子春〉有傳承,也有突破。


    唐傳奇〈杜子春〉中,李復言在杜子春家庭背景上筆墨不多,僅介紹「少落拓,不事生產」,並未提及杜子春的家庭成員構成。在《醒世恆言》〈杜子春三入長安〉一開始著墨杜子春的家世:

    話說隋文帝開皇年間,長安城中有個子弟姓杜,雙名子春,渾家韋氏。家住城南,世代在揚州做鹽商營運。真有萬萬貫家資,千千頃田地。那杜子春倚藉著父祖資業,那曉得稼穡艱難,且又生性豪俠,要學那石太尉的奢華,孟嘗君的氣概。宅後造起一座園亭,重價構取名花異卉,巧石奇峰,妝成景緻。曲房深院中,置買歌兒舞女,艷妾妖姬,居於其內。

    杜子春將銀子認做沒根的,如土塊一般揮霍。那韋氏又是掐得水出的女兒家,也只曉得穿好吃好,不管閒帳。看看家中金銀搬完,屯鹽賣完,手中乾燥,央人四處借債。揚州城中那個不曉得杜子春是個大財主,才說得聲,東也掗(ㄧㄚˋ)來,西也送至,又落得幾時脾胃。到得沒處借時,便去賣田園,貨屋宅。那些債主,見他產業搖動,都來取索。那時江中蘆洲也去了,海邊鹽場也脫了,只有花園住宅不捨得與人,倒把衣飾器皿變賣。他是用過大錢的,這些少銀兩,猶如吃碗泡茶,頃刻就完了。

    杜子春無法在揚州混下去。就悄悄的回到長安祖居,打算投親靠友。原來他們杜家也是長安巨族,宗支十分茂盛,親戚中有為官作宦的,也有商賈經營的,都是至親至戚,因此子春想靠親友借貸度日。

    豈知親眷們一看這個杜子春,天大的一份家業,都給蕩盡,實在一個敗家子。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哪裡肯借錢給他。就是有那麼幾個近親因為情不可卻,略有周濟他一些的,到了杜子春這裡,就好像是熱鍋頭上灑著一點水,立時就蒸發了!

    這天正是十二月天氣,大雪初晴,寒風凜烈。子春偶然從西門經過,一陣西風,從門圈子裡刮來,子春肚內無食,身上又無綿衣,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的直打寒顫,不由得嘆口氣道:「我杜子春今日到了這個地步!親眷好友,竟然沒有一個幫襯我的。我杜子春難道就再沒有好的日子了?」

    杜子春正在那裡自言自語,有一老者從身旁經過。見他嘆氣,便停住問他:「郎君為何如此長嘆?」

    杜子春抬頭看那老者,只見他生得:童顏鶴髮,鳳目龍眉。聲如銅鐘。 頭戴一頂青絹唐巾,身披一襲茶褐道袍,腰繫絲絛(ㄊㄠ),腳踏麻履。不是得道仙翁,也定是修行長者。

    杜子春這一肚子氣惱,正莫發脫處,遇著這老者來問,就從頭備訴一遍。那老者道:「俗語有云:『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當初有錢,是個財主,人自然趨奉你;今日無錢,是個窮鬼,便不禮你。又何怪哉!雖然如此,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難道你這般漢子,世間就沒個慷慨仗義的人周濟你的?只是你目下須得銀子幾何,之勾用度?」子春道:「只三百兩足矣。」老者笑道:「量你好大手段,這三百兩幹得甚事?再說多些。」子春道:「三千兩。」老者搖手道:「還要增些。」子春道:「若得三萬兩,我依舊到揚州去做財主了,只是難過這般好施主。」老者道:「我老人家雖不甚富,卻也一生專行好事,便助你三萬兩。」袖裡取出三百個錢,遞與子春聊備一飯之費。「明日午時,可到西市波斯館裡會我,郎君勿誤!」那老者說罷,逕一直去了。

    這場贈金,老者與他約定在波斯館裏相見,杜子春在半信半疑下,來到波斯館,老者早已經等著杜子春,免不了訓斥他一頓,仍舊守信用的給了他三萬兩。妻子韋氏親眼見證杜子春大起大落,當杜子春取得三萬兩,韋氏便道:「世間難得這等好人,可曾問他甚麼名姓?等我來生也好報答他的恩德。」子春卻呆了一晌,說道:「其時我只看見銀子,連那老者也不看見,竟不曾問得。我如今謹記你的言語,倘或後來再贈我的銀子時節,我必先問他名姓便了。」

    沒想到不及兩年又揮霍殆盡,豈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終是沒有來路。日久歲長,怎生捱得!悔道:「千錯萬錯,我當初出長安別親眷之日,送什麼《感懷詩》,分明與他告絕了,如今還有甚嘴臉好去乾求他?便是乾求,料他也決不禮我。弄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教我怎處!」韋氏道:「倘或前日贈銀子的老兒尚在,再贈你些,也不見得。」子春冷笑道:「你好痴心妄想!知那個老兒生死若何?貧富若何?怎麼還望他贈銀子。只是我那親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斷的。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沒奈何,只得還至長安去,求那親眷。」正是:要求生活計,難惜臉皮羞。

    杜子春再次受到老者幫助時,子春心下想道:「我在貧窘之中,並無一個哀憐我的,多虧這老兒送我三萬銀子,如今又許我十萬。就是今日,若不遇他來周全,豈不受這酒家的囉唣。明日到波斯館裡,莫說有銀子,就做沒有,也不可不去。

    只見那老者已先在彼,依舊引入西廊下房內,搬出二千個元寶錠,便是十萬兩,交付子春收訖,叮囑道:「這銀子難道不許你使用,但不可一造的用盡了,又來尋我。」子春謝道:「我杜子春若再敗時,老翁也不必看覷我了。」即便顧了車馬,將銀子裝上,向老者叫聲聒噪,押著而去。

    之後杜子春只要向老者尋求幫助時,韋氏都叮囑他要記得詢問名字。從這一細節可以看出韋氏的知恩圖報意識強烈,並一直在向杜子春灌輸這種思想。特別是當老人提出要杜子春上山幫助煉丹時,韋氏表現出極大的回報熱情,稱老者為「重生父母」,「莫說要用著你,便是要用我時,也說不得了」。

    第三次杜子春去尋求老者幫助,已經有心振作,

    「我杜子春天生莽漢,幸遇那老者兩次贈我銀子,我不曾問得他名姓,被妻子埋怨一個不了。如今這次,須不可不問。」只待天色黎明,便投波斯館去。在門上坐了一會,方才那老者走來。此時尚是辰牌時分。老者喜道:「今日來得恰好。我想你說的做人家勾當,若銀子少時,怎濟得事?須把三十萬兩助你。算來三十萬,要六千個元寶錠,便數也數得一日,故此要你早些來。」便引子春入到西廊下房內,只一搬,搬出六千個元寶錠來,交付明白,叮囑道:「老夫一生家計,盡在此了。你若再敗時節,也不必重來見我。」子春拜謝道:「敢回老翁高姓大名?尊府那裡?」老者道:「你待問我怎的?莫非你思量報我麼?」子春道:「承老翁前後共送了四十三萬,這等大恩,還有甚報得?只狗馬之心,一毫難荊若老翁要宅子住,小子實契尚在袖裡,便敢相奉。」老者笑道:「我若要你這宅子,我只守了自家的銀子卻不好。」子春道:「我杜子春貧乏了,平時親識沒有一個看顧我的,獨有老翁三次周濟。想我杜子春若無可用之處,怎肯便捨這許多銀子?倘或要用我杜子春,敢不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老者點著頭道:「用便有用你去處,只是尚早。且待你家道成立,三年之後,來到華山雲臺峰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見我便了。」有詩為證:「四十三萬等閒輕,末路猶然諱姓名。」

    果然這次杜子春已知收斂,子春在那老者眼前,立下個做人家的誓願,又被眾親眷們這席酒識破了世態,改轉了念頭,早把那扶興不扶敗的一起朋友盡皆謝絕,影也不許他上門。方才陸續的將典賣過鹽場客店,蘆洲稻田,逐一照了原價,取贖回來。果然本錢大,利錢也大。不上兩年,依舊潑天巨富。又在兩淮南北直到瓜州地面,造起幾所義莊,莊內各有義田、義學、義塚。不論孤寡老弱,但是要養育的,就給衣食供膳他;要講讀的,就請師傅教訓他;要殯殮的,就備棺槨埋葬他。莫說千里內外感被恩德,便是普天下那一個不讚道:「杜子春這等敗了,還掙起人家。才做得家成,又幹了多少好事,豈不是天生的豪傑!」

    三年之約來到後,子春就決定前往華山去見老者,韋氏也不阻止鼓勵他前往:「你受他這等大恩,就如重生父母一般,莫說要用著你,便是要用我時,也說不得了。況你貧窮之日,留我一個在此,尚能支持;如今現有天大家私,又不怕少了我吃的,又不怕少了我穿的,你只管放心,自去便了。」當日整治一杯別酒,親出城西餞送子春上路。

    竹葉杯中辭少婦,蓮花峰上訪真人。

    子春別了韋氏,也不帶從人,獨自一個上了牲口,逕往華山路上前去。只見那老者走將出來,比前大是不同,打扮得似神仙一般。但見他:戴一頂玲瓏碧玉星冠,被一領織錦絳綃(ㄒㄧㄠ)羽衣,黃絲綬腰間婉轉,紅雲履足下蹣跚。額下銀鬚灑灑,鬢邊華髮斑斑。兩袖香風飄瑞靄,一雙光眼露朝星。

    那老者遙問道:「郎君果能不負前約,遠來相訪乎!」子春上前納頭拜了兩拜,躬身答道:「我這身子,都是老翁再生的。既蒙相約,豈敢不來!但不知老翁有何用我杜子春之處?」

    老者道:「若不用你,要你衝炎冒暑來此怎的!」便引著子春進入老君祠後。這所在,乃是那老者煉藥去處。那老者吩咐道:「郎君不遠千里,冒暑而來,所約用你去處,單在於此。須要安神定氣,坐到天明。但有所見,皆非實境,任他怎生樣凶險,怎生樣苦毒,都只忍著,不可開言。」分付已畢,自向藥灶前去,卻又回頭叮囑道:「郎君切不可忘了我的分付,便是一聲也則不得的。牢記,牢記!」

    杜子春從此歷經頭戴鳳翅金盔,身穿黃金鎧甲的將軍,鳴鑼擊鼓搖旗吶喊,杜子春不言不語,激得將軍大怒,喝教人攢箭射來,也有用刀夾背斫的,也有用槍當心戳的,好不利害!子春謹記老者分付,只是忍著,並不做聲。又見一群狼虎,從頭上撲下,咆哮之聲,振動山谷。凶神惡鬼,都是銅頭鐵角,猙獰可畏,跳躍而前。又遇大雨如注,轟天的霹靂,當頭打下,電火四掣,鬚髮都燒。

    子春一心記著老者分付,只不做聲。漸漸的雷收雨息,水也退去。接著妻子韋氏受苦,自己被砍一刀,被引領至酆都,轉世投胎,成為王氏啞女,卻因憐惜兒子幾乎要被丈夫活活撲死,發出「噫」字,整個煉丹修道化為烏有。老者末了也說:「人有七情,乃是喜怒憂懼愛惡欲。我看你六情都盡,惟有愛情未除。若再忍得一刻,我的丹藥已成,和你都昇仙了。今我丹藥還好修煉,只是你的凡胎,卻幾時脫得?可惜老大世界,要尋一個仙才,難得如此!」子春懊悔無地,走到堂上,看那藥灶時,只見中間貫著手臂大一根鐵柱,不知仙藥都飛在那裡去了。

    杜子春三入長安,以杜子春和老者兩邊的對話,老者的形象已然成為道德的標誌,杜子春從憤恨不平、苛責他人、推諉命運,卻不知反省中逐漸成長,馮夢龍把老人的金錢贊助,轉換成他覺醒的力氣,經由一次次的破產,一次次經歷人情冷暖中轉變,以看出世俗表面的虛假,讓他少花很多時間、少走很多歪路來體悟出這些道理。此處金錢已不只是物質上的意義,更是經由物質的意義取得心境的轉換的仙道途徑,此處的煉藥,具有儀式和度脫上的意涵,讓經過轉化,脫離世俗樣態的那顆心,產生超脫昇華的意義,經過一連串牛鬼蛇神侵害的幻象,明白世間一切紛紛擾擾只是「旋死旋生我自驚」的虛幻表象,懂得拋棄,讓我們認知到自我存在的情感,才是得道的途徑。

    馮夢龍在〈杜子春三入長安〉將功敗垂成,未能得道的結局改為杜子春回鄉繼續修練不惰,連韋氏都修得有仙緣慧根,也讓不圓滿的人生有了盼望與期待。

    以上就是本期的節目,喜愛我們元瓅書坊節目的朋友們,請多多訂閱我們的podcast,也幫我們按讚分享,感謝大家的收聽,我們下一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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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詩詞曲韻的前世今生S3EP30__王維、〈積雨輞川莊作〉|元瓅書坊


    上週我們已經提到過輞川莊座落的地點,也是王維隱居之地。《舊唐書·王維傳》記載:「維兄弟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葷血,晚年長齋,不衣文彩。」家庭環境的影響,他早年就信奉佛教,貶官濟州時已經有了隱居思想的萌芽。再加上張九齡罷相、李林甫上台的政局變化,後期儘管尚未離開官場,但是卻逐漸有隱居之心,當他捨了終南別業後,改在「輞川莊」建立別業,正式成為一個隱逸者。「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琴賦詩」,「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禪誦為事」。〈積雨輞川莊作〉這首七律,詩人把自己幽雅清淡的禪寂生活與輞川恬靜優美的田園風光結合起來描寫,創造了一個物我相愜、情景交融的意境。今天要與大家分享的是王維〈積雨輞川莊作〉


    積雨空林煙火遲, 蒸藜炊黍餉東菑。

    漠漠水田飛白鷺, 陰陰夏木囀黃鸝。

    山中習靜觀朝槿, 松下清齋折露葵。

    野老與人爭席罷, 海鷗何事更相疑?

    有一段《國史補‧卷上》記載:唐人李肇因見李嘉祐集中有「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的詩句,便譏笑王維「好取人文章嘉句」;明代重要文人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五》為王維力闢謠傳:「摩詰盛唐,嘉祐中唐,安得前人預偷來者?此正嘉祐用摩詰詩。」原來李嘉祐與王維雖然是同時的詩人,但是寫作這首詩的時間是較王維晚。到底是誰襲用誰的詩句,已經很難追究了;然而,從藝術上看,兩人詩句還是有高下的。宋人葉夢得在《石林詩話》卷上曾經提到:「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爲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采數倍。」

    「積雨空林煙火遲, 蒸藜炊黍餉東菑。」如果說,首聯所寫農家無憂無慮的勞動生活已引起詩人的濃厚興趣和欣羨之情,那麼,面對這黃鸝、白鷺的自由自在的飛鳴,詩人自會更加陶醉不已。詩人靜觀中所見,先寫空林煙火,再寫農家早炊,來到東菑(ㄗ)餉田吃飯,展現的是人物的活動狀態。正是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正是連雨時節,天陰地溼,空氣潮潤,靜謐的叢林上空,炊煙來得比往常遲了許久,可見這是詩人每天早起後都會看到的現象,也是王維生活的情形。「藜」是草本植物,嫩葉新苗皆可食。「菑」指的是已開墾一年的土地,這裡泛指田畝。農家蒸藜炊黍,把飯菜準備好,便提攜着送往東菑──東面田頭,男人們一清早就去那裏勞作了。詩人視野所及,先寫空林煙火,一個「遲」字,不僅把陰雨天的炊煙寫得十分真切傳神,而且透露了詩人閒散安逸的心境;再寫農家早炊、餉田以至田頭野餐,展現一系列人物的活動畫面,秩序井然而富有生活氣息,使人想見農婦田夫那怡然自樂的心情。首聯主要敘述輞川附近的天氣與環境,描寫人文煙火農事的種種狀態。

    頷聯專寫無人之境,自然景色,寫整個輞川別業地處清幽,同樣是詩人靜觀所得:「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漠漠」有廣闊意,「陰陰」有幽深意,「漠漠水田」「陰陰夏木」比之「水田」和「夏木」,畫面就顯得開闊而深邃,富有境界感,渲染了積雨天氣空濛迷茫的色調和氣氛。廣漠空濛、佈滿積水的平疇上,白鷺翩翩起飛,意態是那樣閒靜瀟灑;「漠漠」「陰陰」兩組看似簡單的疊聲詞的加入,使得整首詩歌既獲得聲韻上流轉空靈的美感,又倍增鮮活氣息。輞川之夏,百鳥飛鳴,詩人只選了形態和習性迥然不同的黃鸝、白鷺,聯繫着它們各自的背景加以描繪:雪白的白鷺,鵝黃的黃鸝,在視覺上自有色彩濃淡的差異;白鷺飛行,黃鸝鳴囀,一則取動態,一則取聲音;漠漠,形容水田廣佈,視野蒼茫;陰陰,描狀夏木茂密,境界幽深。兩種景象互相映襯,互相配合,把積雨天氣的輞川山野寫得畫意盎然。

    這兩聯中,人物活動也好,自然景色也好,並不是客觀事物的簡單摹擬,而是經過詩人心靈的感應和過濾,染上了鮮明的主觀色彩,體現了詩人的個性。對於「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的王維來說,置身於這世外桃源般的輞川山莊,真可謂得其所哉了,這不能不使他感到無窮的樂趣。下面兩聯就是抒寫詩人隱居山林的禪寂生活之樂的。

    「山中習靜觀朝槿, 松下清齋折露葵。」習靜清齋,是詩人寫回到居處,槿花朝開午落,習靜者觀悟其空,露葵就是綠葵,綠色蔬菜,可以煮來佐餐。拿葵菜四時主蔬,清齋者茹得其潔,詩人的山居生活是恬靜美好。诗人独处空山之中,幽栖松林之下,参木槿而悟人生短暂,採露葵以供清齋蔬食。「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詩人獨處空山之中,幽棲松林之下,參木槿而悟人生短暫,採露葵以供清齋素食。這情調,在一般世人看來,未免過分孤寂寡淡了。然而早已厭倦塵世喧囂的詩人,卻從中領略到極大的興味,比起那紛紛擾擾、爾虞我詐的名利場,不啻天壤雲泥。

    「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野老是詩人自稱。詩人快慰地宣稱:我早已去心機,絕俗念,隨緣任遇,於人無礙,與世無爭了,還有誰會無端地猜忌我呢?庶幾乎可以免除塵世煩惱,悠悠然耽於山林之樂了。這裏巧妙的使用兩個典故,一個是《莊子‧雜篇‧寓言》,這篇文章提到:楊朱去從老子學道,路上旅舍主人歡迎他,客人都給他讓座;學成歸來,旅客們卻不再讓座,而與他「爭席」,說明楊朱已得自然之道,與人們沒有隔膜了。另一個是《列子‧黃帝篇》載:海上有人與鷗鳥相親近,互不猜疑。一天,父親要他把海鷗捉回家來,他又到海濱時,海鷗便飛得遠遠的,心術不正破壞了他和海鷗的親密關係。這兩個充滿老莊色彩的典故,一正用,一反用,兩相結合,抒寫詩人澹泊自然的心境,野老海鷗,所餉及設喻;爭席言無拘束,何疑言無機心。而這種心境,正是上聯所寫「清齋」「習靜」的結果。

    在輞川別業的山林中,詩人每日靜靜的對著朝槿看這花朝開暮落,想像人生變幻無常;到松樹下從容地采折露葵素菜作為齋食。在這裡王維用了一個佛家的術語「觀」,是參悟的意思。這一聯描繪了詩人幽棲獨處的閒靜意態和參禪悟道的專注神情。

    最後王維串用兩個老莊哲學意味濃厚的典故來表白心跡,自己像楊朱那樣與人不拘形跡,不存心機,海鷗見我怎麼會疑心昵。這一聯純抒胸臆臆,是對自我形象的抽象點化,也是從前面的具體描事中自然引出的心境刻寫。

    這首七律,形象鮮明,興味深遠,表現了詩人流露出了王維對淳樸田園生活的深深眷愛。全詩生活氣息濃厚,寫景亦生動真切。輞川恬靜優美的田園風光和王維幽雅清淡的禪寂生活,更是讓人嚮往。從前有人把它推爲全唐七律的壓卷,說成「空古準今」的極至,也有人認爲「淡雅幽寂,莫過右丞《積雨》」,讚賞這首詩的深邃意境和超邁風格。〈積雨輞川莊作〉這首作品可說是王維山水田園詩的代表作品,(被選入清代蘅塘退士孫洙編的《唐詩三百首》。此詩以鮮麗生新的色彩,描繪出夏日久雨初停後關中平原上美麗繁忙的景象,前四句寫詩人靜觀所見,後四句寫詩人的隱居生活。

    盛唐是一個充滿浪漫與詩意的時代,幾乎在每個詩人身上都激蕩著遮掩不住的高昂熱情。王維生活在盛唐時代,此篇詩歌表達退隱主題,似乎展現了超越時代的達觀與冷靜。與整個時代激進的風尚相比,王維此首詩歌顯得頗不合時宜。。其實王維又在京城交遊甚廣,《舊唐書‧王維傳》載:「維以詩名盛於開元、天寶間,昆仲宦遊兩都,凡諸王駙馬豪右貴勢之門,無不拂席迎之,甯王、薛王待之如師友。」但真相是權力核心無法給予他發展的空間,這首〈積雨輞川莊作〉大半的點評家都將創作時間點訂在西元741年到755年之間,這時王維對仕途的兇險與黑暗,已經了然於胸。王維亦官亦隱,或是基於當時的社會政治形勢、經過一番思考而做出的明智選擇。有學者認為,詩歌中的「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便是表明心跡,希望當朝宰相李林甫不要懷疑他的表態。王維的退隱之態,展現了其欲從複雜的政治角力漩渦中脫身的念頭。因此詩人把自己幽雅清淡的禪寂生活與輞川恬靜優美的田園風光結合起來描寫,創造了一個物我相愜、情景交融的意境。全詩寫景生動真切,生活氣息濃厚,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畫,清新明淨,形象鮮明,表現了詩人隱居山林、脫離塵俗的閒情逸致。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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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每週一畫S4EP12__《夏木垂陰圖》、董其昌|元瓅書坊


    明代董其昌在《容臺別集》與《畫禪室隨筆》二書中最早提出南北宗論。「文人之畫,自王右丞始。其後董源、僧巨然、李成、范寬,為嫡子李龍眠,王晉卿,米南宮及虎兒,皆從董巨得來。直至元四大家。黃子久、王叔明、倪元鎮、吳仲圭,皆其正傳。吾朝文沈,則又遙接衣缽。若馬夏,及李唐、劉松年,又是李大將軍之派,非吾習易學也。」


    本段的意思是他將唐至元代的繪畫發展,按畫家的身份、畫法、風格分為兩大派別,認為南宗是文人之畫,創始者是王維,傳承者則是董源、僧巨然、李成、范寬、李龍眠、王晉卿、米家父子,至元之四大家。他認為北宗是行家畫,以李思訓父子著色青綠山水為宗,繼承李家畫派的是宋之趙伯駒、趙伯驌以至馬遠、夏圭。也就代表了董其昌將中國畫史上的文人畫家與職業畫家分為兩種風格體系,即南北二宗是無可非議的,不過他重南貶北的思想實屬個人的偏見。不過,南北二宗在表現題材、表現方法、審美追求上有所不同。技法風格上,南宗圓柔疏散,北宗方剛謹嚴;南宗多線型結構,北宗多塊面結構;南宗氣局尚平淡混穆,北宗體勢尚奇峭突兀;南宗傾向於自如而隨意,北宗傾向於刻畫而著意;南宗多用“積墨法”,一般情況下可改可救,北宗多用“潑墨法”,一遍寫就無以復加;南宗之力多包容,筆墨運行往往較從容豁散,北宗之力多外拓,筆墨運行則往往需要發力且迅走疾行。從地質地貌上分析,南宗適合表現多土而植被較豐厚的山體,北宗則適合表現多石且石質堅凝頑重的山體。當代學者普遍認為,「披麻皴」與「斧披皴」兩大體系,是南宗與北宗的兩大重要標誌。

    北宗山水畫,多為職業畫家,他們表現的題材多是北方的大山大水,以及南方的名山大川,追求宏偉闊遠、氣勢磅礡,客觀真實的審美意向,北宗山水千丘萬壑,結構嚴謹,注重用筆,色彩豔麗,重寫生與生活體驗。李思訓可說被董其昌推為北宗之組,唐代人則推為「國朝山水第一」,提倡金碧青綠山水,體現金碧輝煌的主要面貌,畫面著重於登高遠眺,面對煙波浩渺的江水,斜坡一屋宇掩映於叢樹萬葉之中,可說是忠實的寫生景致,那麼來到宋代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可說是南宗山水的里程碑,被稱為,「雄偉老硬,得山真骨」;李唐的《萬壑松風圖》較范寬更為大開大闔的正大氣象,開始由寬厚轉入肅殺之中。那麼南宋的馬遠夏圭的「殘山賸水」肇始,山水畫則讓邊角與界畫成為創作大宗。

    至於南宗山水畫,則多為文人、士大夫畫家,他們表現的題材多為一丘一壑寫意山水小品,更多是閒暇時的即興之作,不求形似,追求主觀意象與個人內在精神之創作。北宗山水的精神內涵在於「韻」,陰柔之韻,追求柔情似水的情韻以及撲朔迷離的神韻。南宗山水強調筆情墨趣,水色交融,可以稱之為中國繪畫史中的「墨韻派」。韻決定了畫面的格調、雅俗、美醜、情趣等。

    王維被推為南宗之祖,他首創破墨山水。「把墨加水分破濃淡不同的層次,用以渲染,代潛青綠顏色,並能用水墨表現出山形的陰陽向背」,不但水墨渲淡, 而且韻味十足。王維之山水畫,畫中有詩。詩情畫意,意境優美。宋代米友仁的《瀟湘圖卷》便是典型的「南宗」畫面。江南景物一片天然平遠山水:前小洲,中江水,後遠山,平整的水面自然地分割了畫面。「山」、「水」、「實」、「虛」平分秋色,畫面上風景造型浩渺迷離,然而各種形態的線、面的豐富樣貌結合在視覺上產生了動、靜、疾、徐的流動變化,在心理上造成了張、弛、進、退的張力,畫面的時空感便油然而生。畫家不再追求製作華美繁雜的畫面細節,而致力於以各種近乎純粹的形態語言營造一種節奏和韻律。濕潤的空氣與朦朧的雲霧使畫面的江南深具情調與韻味。以氣、韻討論南北宗,說北宗重氣,南宗重韻,並不否定北宗不重韻、南宗不重氣。同一幅畫中有氣亦有韻,氣韻生動,為謝赫所提倡的「六法」之首。氣韻生動,以氣取韻,是繪畫總要之理。氣韻相生,一畫相通。

    本期所要介紹的是典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董其昌的《夏木垂陰圖》水墨紙本縱321.9公分,橫102.3公分,以行書題畫:「董北苑《夏木垂陰》觀於長安吳太學所,始知黃子久出藍之自,米元章評其書云,口能言而筆不隨,余畫政如此。董玄宰。」此書跋後蓋有兩方印,即「宗伯學士」、「董氏玄宰」、「乾隆御覽之寶」、「嘉慶御覽之寶」等鈐印。

    根據董其昌自題,本幅是觀董源之畫後追仿之作,並加入黃公望的筆意。但畫中所見並非模仿所得,其構圖、用筆皆是董其昌集大成後展現的自我風貌。本幅畫作佈局緊湊而不顯擁擠,全景式構圖,近、中、遠三景相互映襯,氣勢連貫。前景樹幹特點用筆圓轉造型曲折,樹葉墨色清晰,層次豐富。圖中都以黃子久直皴表現山石,都渲染多濕筆,皴擦融合水墨渲染,墨氣縱橫更覺渾厚蒼潤。前景遠山坡石上雜樹成列,由下往上推移成勢,層巒疊嶂,皴與染的結合,加上苔點使山石秀潤而富有質感。以組樹和坡石組成,兩棵古樹挺立,婀娜多姿,枝長葉茂,三棵小樹緊隨其後成濃蔭之景,水墨橫點、介字點與分隔號點染樹葉,虛實相生。中景設數個大小土坡,坡上幾棵大樹錯雜排列穿插,中景淡墨勾勒數棟房宇,掩映茂林之中,危岩峭壁之間有一瀑布傾瀉而下,平靜的小溪之中有些許碎石,畫面驚現活潑之勢。可見遠景崇嶺巨峰,連綿俊岫,若隱若現;中景山石圓渾,水面藏於樹石之間。遠處白雲飄於山腰之上,其筆墨秀潤蒼鬱,墨色濃淡乾濕變化多,主山黑白塊面對比強烈,意不在表現立體,而是追求畫面虛實相生的趣味。在樹石形象塑造上,講究姿態組合形式美,不強調寫實,而追求韻致新意。畫面中遠山、村舍、溪流,湖水、遠近樹木瀰漫著夏日山景的豐富意涵。

    圖畫下半部主要枝伸葉展聳立的雙樹撐起,與陡然竄升朝畫外扭動的中景巨巖,及遠景層疊山頭彼此相互呼應,枝伸葉展的聳立撐起,S型的中景巨巖所構成,如有擎天之勢,通過山嶺坡邊之邊界,樹列,雲帶,林木枝幹的布列,將全圖物象採用交叉斜向的塊狀,形成視覺緊湊感。可說是董其昌難得的巨幅作品。

    筆法脫胎自書法,講究用筆始轉的提頓抑揚,而墨色的濃淡燥濕,層次變化十分多樣化。主山上黑白條塊的對比強烈,意不在表現立體,而是追求畫面虛實相生的趣味。《夏木垂陰圖》掌握山川氣勢,捨棄細碎繁瑣,可說是董其昌傳世畫跡重要的傑作。在樹石形象塑造上,講究姿態組合形式美,不強調寫實,而追求韻致新意。

    本幅畫作可說是董其昌曾於北京觀覽吳廷所藏的董源《夏木垂陰》圖,從中參悟黃公望山水實脫胎自此。此作力追董源、黃公望兩大家,欲與之頡抗的意味鮮明。

    下週我們將持續介紹董其昌的其他作品,歡迎大家的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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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開麥拉,影視播不停!S3EP08__《男朋友》、宋慧喬、朴寶劍、劉雅英、朴信宇、權赫燦|元瓅書坊


    近期以宋慧喬演出的新劇,在網路上不斷的被討論,過去的作品雖有被提及,但往往不及Netfix挹注大筆資金,尚未完結的《黑暗榮耀》,提及《黑暗榮耀》一般的評價多集中於整個霸凌事件的真實性,也擴及演員的演技。固然值得討論,不過以《黑暗榮耀》論,這部作品主要以機智鬥法為主,尤其文同珢毅然決然以自學形式進而完成大學學業,也順利的考上國小老師,似乎看似順理成章,但卻隱含了賽局概念下,設計讓每位加害者一步步的走下自己所設定的陷阱中。然而小編今天倒不是特別要從這部作品進行點評,反而想將時序拉回2018年到2019年的《男朋友》。


    這部作品一上檔,便已經緋聞滿天飛,反而掩蓋了這部作品傑出所在。以影視流行產業的原創IP進行思考的話,《男朋友》這部作品可說是編劇劉英雅向1999年的《新娘百分百》致敬,從女大男小,以及女總裁與小奶狗的愛情邏輯,根本上就是《新娘百分百》,以一位超級巨星安娜史考特,在忙碌行銷電影作品的行程抽了個空檔,不經意的走進威廉查克以旅行書為核心的的獨立書店,牽起了千絲萬縷的情感,最終走向圓滿的婚姻結局。

    有關編劇的準則,由於劇集需面臨的是時間線、空間感不斷延伸,與電影較為不同的表現形式,人物數量、對話多寡,都將決定劇集的成敗。尤其是以愛情為主線的作品,涉及出場人數,對於受眾而言,容易模糊主角的情感推進。

    但畢竟是韓劇,必須顧及韓劇既有的格式,整整十六集的劇情延伸,要如何從124分鐘的電影作品拉長到16集的長度,非常考驗編劇的功力。對於習慣如此編寫劇本的韓國編劇,將故事延長絕對不是問題,但要如何掌握劇情推進的合理性與動人感,不致於陷入無聊與拖沓絕對是重要的課題。

    《男朋友》作品第一集就十分引人入勝,車秀賢的出場為父親拜票爭取市長競選,官商結合下嫁入泰京財團,又在丈夫出軌後決定離異,接手瀕臨破產的童話酒店,不斷擴展業績。理所當然的前往古巴勘查海外擴點的可能,隨即鏡頭轉移到男主角金振赫的身上,在古巴是度假與享受就職前的生活,就在陰錯陽差:車秀賢車子司機講電話撞壞了金振赫的相機,又去古巴馬雷貢濱海大道散步時,提包被扒,身無分文巧遇金振赫,蒙受他的協助,高跟鞋掉落,金振赫出於憐惜這位女性觀光客,買鞋、吃飯、迤邐在馬雷貢濱海大道上,享受停留在異鄉最後一天的生活。合情合理的約早餐,又在機場偶遇邂逅,金振赫在落地韓國機場後,得知自己即將進入童話酒店,才知車秀賢是酒店總裁。彼此間留下的好感與古巴的記憶已經變成他們彼此間的默契。

    也是影集出現的人物眾多,以男女主角愛情為主軸,配角要如何勞逸均分,又能夠做到對主角襯托的效果,決定作品如何在群雄並起的韓國影視產業市場,實屬不易。

    先提及《男朋友》這部作品的優點,宋慧喬演繹的車秀賢,基本上就是本命角色,豪門對於前媳婦的期待,泰京集團的前婆婆厭惡秀賢的一味順從,這位幹練的女性非常清楚前媳婦的逆來順受,是因為選舉獻金下不得不的選擇,車秀賢也無意隱瞞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相較於她的母親對女兒指頤氣使,秀賢往往採取的姿態是對立的。

    那麼朴寶劍對金振赫的詮釋可圈可點,朴寶劍年輕高大,出演小奶狗可愛無害,又帶著部分稚氣與癡情,口頭承諾、戒指定情,被分手的難捨難離,真的會引發錯覺,以為當事人果真墜入情網。演戲之所以迷人,也許就在那一瞬間的傾力投注,創造了鮮活富有層次感的角色。

    那麼也不免來說說缺點,車秀賢的前夫鄭宇碩的存在感過度薄弱,幾乎像個傀儡一般,即便是配角,僅僅只是撒漫金錢的富二代,編劇劉英雅著墨不夠深刻;張美珍身為秀賢的閨密與親密的職場戰友,也是相對貧弱,對秀賢每次的決定,應該是反對多於贊成,如此了然於泰京集團的干預與冷酷,應該是給予秀賢更多的提點與保護,似乎編劇已經無法架構這個角色,為之失色。反而是李大燦的溫度與理解,趙惠仁默默暗戀的似近又遠的關係,可圈可點。

    至於情節推演,秀賢與振赫的情感營造確實有其合理性,然而部分情節過去冗長,譬如彼此在一進一退之感情拉鋸,需要裁汰更為精鍊,讓情節來表現外在壓力給予的情感破壞,顯得振赫的母親對這段感情的反對來得過份倉促難以說服觀眾。這些都是美中不足處,構圖與色彩的營造,讓古巴馬雷貢濱海大道成為情侶告白與醞釀愛情的特殊景點,這是亞洲愛情戲劇市場中,值得學習的。儘管回顧2018年正是宋慧喬個人生涯風雨飄搖的階段,通過車秀賢這位角色,在財團世界與女性職場成功,真正為宋慧喬下了完美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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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啊,是文學啊!S3EP15__〈木綿庵鄭虎臣報冤〉、《喻世明言》、馮夢龍 |元瓅書坊


    明朝中葉以後,戲曲小說中出現了忠奸對立的題材,比如李開先的《寶劍記》和王世貞的《鳴鳳記》。「三言二拍」也出現不少揚忠刺奸之作,這些作品往往是大團圓結局,大快人心。今天我們要跟大家分享的是《喻世明言》第二十二卷〈木綿庵鄭虎臣報冤〉也是十分貼近史實的小說作品。通俗文學中,演述賈似道故事有《南詞敘錄‧宋元舊篇》著錄〈賈似道木綿庵記〉;《九宮正始》引題《木綿庵》,注云「元傳奇」。作者不詳。戲劇寫賈似道出師失利,陳宜中等交章劾之,謫為高州團練副使,循州安置,籍其家,山陰縣尉鄭虎臣為押送官,行至漳州木綿庵,鄭虎臣說:「我為天下殺似道,雖死何憾?」將賈似道殺死。不過這部作品可惜已經不在了。


    話本小說〈木綿庵鄭虎臣報冤〉就是對這個故事的改編。從文本看,內容引用了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的材料,話本小說開頭卷首詩使用了明朝人張志遠的詩歌:

    荷花桂子不勝悲,江介年華憶昔時。

    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

    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

    莫向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主要敘述了南宋末年權相賈似道發跡變泰,以至敗亡的故事。在賈似道的人生故事中,充滿了宋元戰爭的時代風雲。他因鄂州之戰的勝利進而入主京中主持朝政,居相位十五年,達到了權力的頂峰,又因魯港戰役的失敗而貶官,最終被監押官鄭虎臣殺死於貶謫途中的木綿庵。小說中,與賈似道的人生軌跡相關的描寫,除了鄂州之戰和魯港之戰外,還寫到了襄樊之戰。這些都是歷史上宋元戰爭中真實發生的重要戰役。賈似道進師漢陽前,聽說太學生鄭隆文武雙全,想要招致門下,但因鄭隆詩中有規諫之意而怒駡不用。漢陽駐紮後,他見蒙古軍攻城甚急,鄂州將破,因此「心膽俱裂,那敢上前」,只好幾次遣人到蒙古軍營中議和,許以每年納幣、稱臣。適值蒙哥汗死於合州釣魚山下,忽必烈急於北歸爭奪汗位,無心戀戰,答應了賈似道請和,鄂州之圍遂解。鄂州圍解後,賈似道將和議之事隱瞞不提,上表誇張己功,又把蒙古派遣來議歲幣的使臣軟禁於真州地方,失信於蒙古。鄂州之戰後,理宗皇帝認為賈似道有再造之功,對他多有賞賜,賈似道也以中興功臣自任,在相位上專權獨斷、為所欲為,達到了權力的頂峰。

    馮夢龍筆下,賈似道之父賈涉不是抗金前線的主帥,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員,沒有什麼政績。賈涉在往臨安府等候銓選的路途上,在錢塘的鳳口里,看見一位有夫之婦胡氏生得美貌,居然停下來不走了:

    只見蘆簾開處,走個婦人出來。那婦人生得何如:面如滿月,髮若烏雲。薄施脂粉,盡有容顏。不學妖嬈,自然豐韻。鮮眸玉腕,生成福相端嚴;裙布釵荊,任是村妝希罕。分明美玉藏頑石,一似明珠墜塹(ㄑㄧㄢˋ)淵。隨他呆子也消魂,況是客邊情易動。

    那婦人見了賈涉,不慌不忙,深深道個萬福。賈涉看那婦人是個福相,心下躊躇道:「吾今壯年無子,若得此婦為妾,心滿意足矣!」

    得知胡氏的丈夫王小四幾次想把她賣了的事情,於是就讓身邊的家童與王小四說合:

    只見王小四戴一頂破頭巾,披一件舊白布衫,吃得半醉,闖進門來。

    賈涉便起身道:「下官是往京聽選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攪擾。」王小四答道:「不妨事。」便對胡氏說道:「主人家少個針線娘,我見你平日好手針線,對他說了,他要你去教導他女娘生活,先送我兩貫足錢。這遍要你依我去去。」胡氏半倚著蘆簾內外,答道:「後生家臉皮,羞答答地,怎到人家去趁飯?不去,不去。」王小四發個猴急,便道:「你不去時,我沒處尋飯養你。」賈涉見他說話湊巧,便詐推解手,卻分付家童將言語勾搭他道:「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捨得他往別人家去?」王小四說:「小哥,你不曉得我窮漢家事體。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卻比不得大戶人家,吃安閒茶飯。似此喬模喬樣,委的我家住不了。」家童道:「假如有個大戶人家,肯出錢鈔,討你這位小娘子去,你捨得麼?」王小四道:「有甚捨不得!」家童道:「只我家相公要討一房側室,你若情願時,我攛(ㄘㄨㄢ)掇多把幾貫錢鈔與你。」王小四應允。家童將言語回覆了賈涉。賈涉便教家童與王小四講就四十兩銀子身價。王小四在村中央個教授來,寫了賣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將銀子兌過,王小四收了銀子,賈涉收了契書。王小四還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勸諭,誰知那婦人與賈涉先有意了。也是天配姻緣,自然情投意合。以四十兩身價成交。

    可以看出胡氏的丈夫王小四寡廉鮮恥,但馮夢龍也對胡氏與賈涉沒有什麼好感,進行了嘲諷。

    賈涉娶回胡氏不久,胡氏便有了身孕,這讓賈涉的正妻唐氏妒火中燒,每日對胡氏尋事打罵,想乘機打掉腹中小兒。賈涉於是請縣宰陳履常從中斡旋,讓陳履常之妻把胡氏領走,胡氏得以在縣衙生下小孩。兩年後賈涉才敢將實情告訴唐氏。唐氏大怒,一定要將胡氏賣出。賈涉只得把新生兒給親兄弟賈濡帶走。胡氏以後嫁給石匠,賈涉之妻唐氏不久身亡。

    馮夢龍憑藉史事撰寫賈涉這個人物,推定賈似道的父母都不是善良之輩,其家庭也不是正經人家。這樣的父母和家庭怎能培養出什麼好人呢!

    作者寫賈似道少年時無書不讀,下筆成文。卻又把賈似道寫成敗家子:「不幸父親賈涉、伯伯賈濡,相繼得病而亡。殯葬已過,自此無人拘管,恣意曠蕩,呼盧六博,鬥雞走馬,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不勾四五年,把兩分家私蕩盡。」接著寫到賈似道的發跡說來也偶然:

    那臨安是天子建都之地,人山人海;況賈似道初到,並無半個相識,沒處討個消息,鎮日只在湖上游蕩,閒時未免又在賭博場中頑耍,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勾幾日,行囊一空,衣衫襤縷,只在西湖幫閒趁食。

    一日醉倦,小憩於棲霞嶺下,遇一個道人,布袍羽扇,從嶺下經過。見了賈似道,站定腳頭,瞪目看了半晌,說道:「官人可自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之下。」那個韓魏公是韓蘄王諱世忠的,他位兼將相,夷夏欽仰,是何等樣功名,古今有幾個人及得他!賈似道聞此言,只道是戲侮之談,全不準信。那道人自去了。

    過了數日,賈似道在平康巷趙二媽家,酒後與人賭博相爭,失足跌於階下,磕損其額,血流滿面。雖然沒事,額上結下一個瘢痕。一日在酒肆中,又遇了前日的道人,頓足而歎,說道:「可惜,可惜!天堂破損,雖然功名蓋世,不得善終矣!」賈似道扯住道人衣服,問道:「我果有功名之分,若得一日稱心滿意,就死何恨。但目今流落無依,怎得個遭際?

    「富貴從何而來?」道人又看了氣色,便道:「滯色已開,只在三日內自有奇遇,平步登天。但官人得意之日,休與秀才作對,切記切記。」說罷,道人自去了。賈似道半信不信。……一日,理宗皇帝游苑,登鳳凰山,至夜望見西湖內燈火輝煌,一片光明。向左右說道:「此必賈似道也。」命飛騎探聽,果然是似道遊湖。

    「似道恃著椒房之寵,全然不惜體面,每日或轎或馬,出入諸名妓家。遇著中意時,不拘一五一十,總拉到西湖上與賓客乘舟游玩。若賓客眾多,分船並進。另有小艇往來,載酒肴不絕。你說賈似道起自寒微,有甚賓客?有句古詩說得好,道是:「貧賤親戚離,富貴他人合。」賈似道做了國戚,朝廷恩寵日隆,那一個不趨奉他?只要一人進身,轉相薦引,自然其門如市了。文人如廖瑩中、翁應龍、趙分如等,武臣如夏貴、孫虎臣等,這都是門客中出色有名的,其餘不可盡述也。

    從這段遭遇可以看出,賈似道的仕途順利,也不是一步登天。賈似道依靠其姊的關係,由理宗直接任命為兩淮制置大使,建節淮揚。賈似道的升遷,純粹是由於他有一個做貴妃的姊姊。

    接下來,賈似道一入朝,就迫害宰相吳潛。「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倖東南無事。天子因貴妃思想兄弟,乃欽取似道還朝,加同樞密院事。此時丁大全罷相,吳潛代之。那吳潛號履齋,為人豪雋自喜,引進兄弟,俱為顯職。賈似道忌他位居己上,乃造成飛謠,教宮中小內侍於天子面前歌之。謠云:「大蜈蚣,小蜈蚣,盡是人間業毒蟲。夤緣攀附百蟲叢,若使飛天便食龍。」

    天子聞得,乃問似道云:「聞街坊小兒盡歌此謠,主何凶吉?」似道奏道:「謠言皆熒惑星化為小兒,教人間童子歌之。此乃天意,不可不察。『蜈』與『吳』同,以臣愚見推之,『大蜈蚣,小蜈蚣』,乃指吳潛兄弟,專權亂國。若使養成其志,必為朝廷之害。陛下飛龍在天,故天意以食龍示警。為今之計,不若罷其相位,另擇賢者居之,可以免咎。」天子聽信了,即命翰林草制,貶吳潛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職。似道即代吳潛為右丞相,又差心腹人命循州知州劉宗申,日夜拾摭其短。吳潛被逼不過,伏毒而死。此乃似道狠毒處。

    接著賈似道握有政權後,人們對賈似道實行公田法和推排法深惡痛絕。

    浙中大擾,無不破家者,其時怨聲載道。太學生又詩云:「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山不出征。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賈似道恐其法不行,先將自己浙田萬餘畝入官為公田。朝中官員要奉承宰相,人人聞風獻產。翰林院學士徐經孫條具公田之害,似道諷御史舒有開劾奏罷官。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似道亦尋事黜之於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與似道相知,上書切諫。似道大怒,黥其面流之於漳州。自此滿朝鉗口,誰敢道個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何為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干,要他契書查勘買賣來歷,及質對四址明白。若對不來時,即係欺誑,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餘,即名隱匿田數,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行了這法,白白的沒入人產,不知其數。太學生又有詩云: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縱使一坵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鄭虎臣與賈似道結冤則是賈似道在救鄂州之圍時父親鄭隆獻詩規勸賈似道,賈似道不悅就貶死鄭隆,而鄭隆正是鄭虎臣之父。鄭虎臣自請押解賈似道公報私仇,是為了父親的冤仇,而不是自己登科受到壓抑。父仇不共戴天。當賈似道被罷相後:

    今日似道安置循州,朝議斟酌個監押官,須得有力量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才用得。只因循州路遠,人人怕去。獨有一位官員,慨然請行。那官員是誰?姓鄭名虎臣,官為會稽尉,任滿到京。

    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銜恨在心,無門可報,所以今日願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為監押官。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卻記得幼年之夢,和那富春子的說話,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如何不慌!臨行時,備下盛筵,款待虎臣。虎臣巍然上坐,似道稱他是天使,自稱為罪人,將上等寶玩,約值數萬金獻上,為進見之禮;含著兩眼珠淚,凄凄惶惶的哀訴,述其幼時所夢,「願天使大發菩薩之心,保全螻蟻之命,生生世世,不敢忘報。」說罷,屈膝跪下。鄭虎臣微微冷笑,答應道:「團練且起,這寶玩是殃身之物,下官如何好受?有話途中再講。」似道再三哀求,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懼。

    在鄭虎臣的百般刁難與折磨下,賈似道真是忍辱到了極點:「比及到得漳州,童僕逃走俱盡,單單似道父子三人。真個是身無鮮衣,口無甘味,賤如奴隸,窮比乞兒,苦楚不可盡說。」

    最後賈似道自分必死,身邊藏有冰腦一包,因洗臉,就掬水吞之。覺腹中痛極,討個虎子坐下,看看命絕。虎臣料他服毒,乃罵道:「奸賊,奸賊!百萬生靈死於汝手,汝延捱許多路程,卻要自死,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打得稀爛,嗚呼死了。卻教人報他兩個兒子說道;「你父親中惡,快來看視。」兒子見老子身死,放聲大哭。虎臣奮怒,一槌一個,都打死了。卻叫手下人拖去一邊,只說逃走去了。虎臣投槌於地,歎道:「吾今日上報父仇,下為萬民除害,雖死不恨矣。」就用隨身衣服,將草薦卷之,埋於木綿庵之側。

    三言的因果報應說法在〈木綿庵鄭虎臣報冤〉徹底實踐,小說前半部分,主要敘寫賈似道的發跡史,後半部分敘鄭虎臣的報怨,用賈似道一直擔心的不祥之夢把前後兩部分天衣無縫地連在一起。加入讖緯之說,也是讓小說雖然幾近神怪,卻又合情合理,在真實的歷史中,賈似道實在是個毀譽參半的政治人物,幕僚廖瑩中作為一個飽學之士,以死效忠賈似道,所謂士為知己者死,正說明瞭賈似道也不是那麼不學無術。

    馮夢龍認為:「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麗其人,其真者可以補金匱石室之遺,而贗者亦必有一番激揚勸誘、悲歌感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贗,即事贗而理亦真,不害於風化,不謬於聖賢,不戾於詩書經史。若此者其可廢乎?」馮夢龍認為不害風化,不謬聖賢,才是小說真正的本質。以上就是本期的節目,喜愛我們元瓅書坊節目的朋友們,請多多訂閱我們的podcast,也幫我們按讚分享,感謝大家的收聽,我們下一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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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詩詞曲韻的前世今生S3EP29__王維、〈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元瓅書坊


    王維這一生於晚年在陝西省藍田縣輞川購有兩所莊園:一所位於輞水切割終南山而出的谷口,稱為「終南別業」,約於天寶初年為母親而買,為了奉養母親所居住的別墅,母親死後王維決定捨宅為寺,在唐肅宗時上表陳情,完成心願;一所鄰近輞水注入灞河的輞口,稱為「輞川莊」,這是王維將「終南別業」捨為寺廟後,約於天寶十一載至天寶十三年之間購買,王維死後,捨為「清源寺」。可見得他與裴迪相互邀約來到輞川別業已經是相當晚期的時候了。


    《新唐書‧王維傳》:「別墅在輞川,地奇勝……與裴迪遊其中,賦詩相酬為樂。」那麼我們要進一步追問的是為何王維他對輞川這裏情有獨鍾?原來輞川建立的別墅一方面取得交通便捷,如果朋友到來,不需因驛站距離遙遠而徒增行旅的不便;同時輞川別業土壤肥沃,王維曾在〈酬諸公見過〉一詩中曾言:「屏居藍田,薄地躬耕。歲晏輸稅,以奉粢盛。晨往東皋,草露未晞。暮看煙火,負擔來歸。」可以想見他對輞川別業的喜愛。正是王維早年確實有過文人仕宦的政治理想,也如期所願的以右丞為終老還鄉的官職,而王維從購置終南別業已然有歸隱之心,至於來到安史之亂後,王維陷身偽官,又繼而兩京光復、免罪復職,王維乃上表,正式請求將終南別業捨宅為寺,以後若有休沐或其他因素還歸輞川,便居住在輞川莊,直到老死。今天要與大家分享的就是王維在輞川居住時的重要作品〈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

    ** 寒山轉蒼翠, **

    ** 秋水日潺湲。 **

    ** 倚杖柴門外, **

    ** 臨風聽暮蟬。 **

    ** 渡頭餘落日, **

    ** 墟里上孤煙。 **

    ** 復值接輿醉, **

    ** 狂歌五柳前。 **

    本詩即與裴迪相酬為樂之作,同時也是詩、畫、音樂完美結合的五律。此詩的題目中有「輞川閒居」,作詩時居住於輞川莊,應該是不錯的。那麼裴迪為何在王維隱居輞川時期如此重要?裴迪,也是唐代詩人,籍貫關中,王維的好友,天寶後擔任蜀州刺史、尚書省郎。裴迪與王維之間的友情的建立與李頎(ㄑㄧˊ)有十分密切的關係,李頎本來就與王維交好,裴迪則在王維還擁有終南別業時僅是通信的朋友,直到輞川別業他們彼此情意相投又篤信佛教,兩人同游同詠,也讓王維寫下了《輞川集》四十首詩。《舊唐書‧王維傳》有載,他常與王維在輞川「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嘯詠終日。」刻畫詩人和裴迪兩個隱士的形象,尤其在〈山中與裴迪秀才書〉信中清楚寫明了輞川別業的地點,不妨跟著我們一起來看看:

    「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ㄔㄨㄥ),復與疏鐘相間。」輞川別業應該就是北邊銜接了玄灞渡頭,輞川座落於,藍田城南灞水渡頭的不遠處,便是輞口,輞口是廣大的水澤。晚上登上華子岡思念裴迪,期待裴迪可以早早來到輞川別業與之相聚。「當待春中,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鰷(ㄊㄧㄠˊ)出水,白鷗矯(ㄐㄧㄠˇ)翼,露濕青皋(ㄍㄠ),麥隴朝雊(ㄍㄡˋ),斯之不遠,倘能從我遊乎?非子天機清妙者,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無忽。」全文描寫輞川藍田居處寒冬至來春,白晝黑夜景致不同,期待好友快快來臨。這封書信足以為我們這首詩進行註解。

    首聯和頸聯「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描繪輞川附近山水田園的深秋暮色;頷聯和尾聯寫人,以寒山、秋水、落日、孤煙等富有季節和時間特徵的景物,構成一幅和諧靜謐的山水田園風景畫。但這風景並非單純的孤立的客觀存在,而是畫在人眼這首詩描繪輞川秋日傍晚的幽美風光,抒寫了詩人的隱居之樂和對友人的真摯情誼,畫出了一幅絕妙的「高士秋趣圖」,是王維山水田園詩的名篇。詩人晚年隱居於此「輞川」在陝西藍田縣終南山下的輞谷川口。在唐詩中「倚杖」一詞都是用於老人散步時的形容,所以此處「倚杖柴門外」,指的應是年老的王維從自家門口出去散步。首聯寫山中秋景。已是秋深山寒,本當是一片蕭瑟,卻反而「顯蒼翠」,山泉也應枯涸無聲,卻仍潺湲作響。竟日可聞。詩人這樣寫,是為了表現輞川這一帶山光水色特別幽美可愛,與其他的秋山秋水不同。

    這些景致彷彿有性靈,有感情,為了使詩人心曠神怡,在寒秋裡反而「轉蒼翠」、「日潺湲」。詩人對輞川山水的喜愛、迷戀之情,因此從這兩句詩中自然流露出來了。「轉」字寫出了蒼翠的山色愈來愈深,愈來愈濃,寫出了色彩的流動感,並借著山色的運動變化,把靜止的山寫活了。「日」字,不僅表現山中溪泉每日每時都在流動喧響,而且令人感覺它是始終如一的。這樣,山泉也有了人的感情。而且,這種抱恒守一又使人感到它是靜的。這樣,流動的水卻同時有一種靜態美。聲色的結合,再加上動靜的轉換,一幅新奇美妙、情味盎然的山水風景畫面便展現在讀者面前了。

    山中秋景如此清幽秀麗,閒居的詩人不禁要走出來盡情欣賞。頷聯寫詩人的自我形象。「柴門」,表現他的隱居生活和田園風味;「倚杖」,足見他年事頗高和意態安閒。年邁的詩人站在柴門之外,倚著拐杖,迎著拂拂的秋風,聽晚樹鳴蟬,看青山流泉。這使我們自然想起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句。

    風光人物,交替行文,相映成趣,形成物我一體、情景交融的藝術境界,抒寫詩人的閒居之樂和對友人的真切情誼。「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首聯寫山中秋景。時在水落石出的寒秋,山間泉水不停歇地潺潺作響;隨著天色向晚,山色也變得更加蒼翠。不待頷聯說出「暮」字,已給人以時近黃昏的印象。「轉」和「日」用得巧妙。轉蒼翠,表示山色愈來愈深,愈來愈濃;山是靜止的,著一「轉」字,便憑藉顏色的漸變而寫出它的動態。日潺湲,就是日日潺湲,每日每時灞水喧響;水是流動的,用一「日」字,卻令人感覺它始終如一的守恆。寥寥十字,勾勒出一幅有色彩,有音響,動靜結合的畫面。

    「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頸聯寫原野暮色。正是秋蟬噪的季節,王維走到「渡」頭欣賞夕陽欲落,炊煙初升,這是田野黃昏的典型景象。渡頭在水,墟里在陸;落日屬自然,炊煙屬人事:景物的選取是很見匠心的。詩人的視線從蒼翠山色、高樹鳴蟬移向原野和村落。只見遠處輞川的渡口那邊,一輪紅日正緩緩地降落水面;近處的村落人家,一縷炊煙正嫋嫋地升上天空。「餘」和「上」兩個動詞用得自然樸素而生動傳神,表現出落日將盡未盡和孤煙悠然直升的動態。一落一上,相互對照,情味悠長,也暗示詩人對落日、孤煙深情注目的神態。「墟里上孤煙」,顯然是從陶潛「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歸田園居之一》)典化而來。但陶句是擬人化的表現遠處村落上方炊煙縈繞、依依不捨不忍離去的情味,王句卻是用白描手法表現黃昏第一縷炊煙嫋嫋升到半空的景象,以「餘」、「上」兩個動詞繪態寫意;陶詩畫面意象疏淡,具有朦朧美,王詩畫面意象集中,境界較為壯闊。都是借日常景物描寫寄寓他們對純樸寧靜而又充滿情趣的田園的喜愛。這一聯是王維修辭的名句,歷來被人稱道。「渡頭餘落日」,精確地剪取落日行將與水面相切的一瞬間,富有包孕地顯示了落日的動態和趨向,在時間和空間上都為讀者留下想像的餘地。「墟裡上孤煙」,寫的也是富有包孕的片刻。「上」字,不僅寫出炊煙悠然上升的動態,而且顯示已經升到相當的高度。

    最後一聯:「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描繪在這炊煙升起的傍晚,詩人又碰到狂放的友人裴迪喝醉了,一路放聲高歌來到他的面前。接輿,春秋楚國的隱士陸通,字接輿,躬耕而食,佯狂不止,曾當面狂歌嘲笑孔子,人稱「楚狂」。「五柳」挪用了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是一位忘懷得失、詩酒自娛的隱者,「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實則,這位先生正是陶潛的自我寫照;而王維自稱五柳,就是以陶潛自況的。詩人把醉酒狂歌的友人裴迪比為「鳳歌笑孔丘」(李白〈廬山謠〉詩句)的楚狂接輿,是對這位有志於隱居的年輕詩友的贊許。「復值接輿醉」的「復」字,不表示又一次遇見裴迪,而是表示詩人彼此的情感。通過「醉酒」和「狂歌」兩個細節,生動地刻畫了裴迪豪放不羈的「狂士」性格。字裡行間洋溢著詩人對他由衷的好感,也使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他們之間脫略不拘的友情。頷聯和尾聯,對兩個人物形象的刻畫,不是孤立進行,而是和景物描寫密切結合的。柴門、暮蟬、晚風、五柳,有形無形,有聲無聲,都是寫景。五柳,雖是典故,但對王維說來,模仿陶淵明筆下的人物,植五柳於柴門之外,不也再自然不過的嗎?

    這首詩描寫了蔥翠的山色、渡頭的落日、墟裡的孤煙、同潺湲作響的山泉、在晚風中飄蕩的蟬聲,和諧地、有層次地組合成一幅有色彩、音響、動態的天然圖畫。同時,畫中有人物,有詩人和裴迪這兩位年齡和個性不同的隱士倚杖、臨風、醉酒、狂歌種種動作與神態。山村風光,歷歷在目;田園隱士,栩栩傳神。風光人物相映成趣,不僅構成情景交融的藝術境界,也使詩篇流溢出濃鬱的生活情趣。全篇寫一個「樂」字,即詩人的閒居之樂,但並沒有一個表示歡樂的字眼,而詩人悠然自得的歡愉之情,卻滲透全篇。

    從格律看,律詩首聯不要求對仗,這首詩的一二句卻對仗的十分工整;頷聯要求對仗,這首詩的三四句中的「柴門外」和「聽暮蟬」卻不成對。這種對仗法,前人把它叫做「偷春格」,意思是像梅花偷春色而先開。「倚杖」一句是看,接看「寒山」;「臨風」一句是聽,接聽「秋水」。深具王維詩作獨到之處。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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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瓅玩樂誌】每週一畫S4EP11__《春塢村居圖》、馬軾|元瓅書坊


    朱謀堙(ㄧㄣ)《畫史會要‧卷四》曾言:「馬軾,字敬瞻,嘉定人,精於繪事,與錢塘戴文進同馳名於京師;時有李在、謝庭循輩亦能畫,然其筆法瀟灑則不逮軾。」可以想見馬軾的作品在朱謀堙的眼中是超越李在的。馬軾工詩,又對天文深有研究,精於占候。山水宗法郭熙,高古有法,明宣德年間與戴進、謝環都以擅畫名動京師。



    本期所要介紹的是典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馬軾的《春塢村居圖》絹本設色,縱178.6公分,橫112.1公分。本幅畫作左下方有畫家鈐款「練川馬軾」及三方印章,上方右起有「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寶」、「八徴耄念之寶」、「太上皇帝之寶」。馬軾曾於宣德年間成為宮廷畫家,卻是一位天文學官員,因為擅長繪畫,與李在、夏芷合作繪製《歸去來兮圖》,其中「問征夫以前路」、「稚子候門」、「農人告余以春及」三段為馬軾所作繪。目前馬軾留下的作品,有幾件都與陶淵明的文學作品相關,顯示他對這類田園隱逸題材情有獨鍾。

    《春塢村居圖》的主題也是取自陶淵明的文學名作〈桃花源記〉。畫面中,靠近左側山口附近,有幾株淡紅色的桃花樹,沿著大石遮蔽的小路往前行,映入眼簾的是世外桃源的山居生活,村莊種植竹樹,裡頭有正在紡織的婦人、策杖漫步的老翁、以及嬉戲的幼童,一副怡然自得的生活情景。馬軾繪製此圖採用的是明初宮廷流行,取郭熙山石的皴法延伸而出,雜以披麻皴、斧劈皴的表現形式。群山排列成「S」形的動勢,山頭活潑靈動的「雲頭皴」技法,利用側筆中鋒,運筆時多屈曲迂迴,向中心環抱,作雲頭層層,湧起之狀,輪廓線較闊。用筆有捲雲之勢,圓厚滋潤,運用時先用淡墨畫輪廓,並進行勾皴。再以淡墨渲染暗部,反複皴染。相較於郭熙運筆,馬軾將雄偉的山景,皴線雖向內捲曲,弧度使用轉為柔和、溫雅的詩意氣氛,配合幅中描繪恬淡優美的鄉村景致的主題,成功地將畫題與風格揉合為一體。

    《春塢村居圖》佈景由近及遠,造境幽邃清曠,觀賞者足以「遊目騁懷」的山中村居意象。近景是山間村落,數間茅舍隱於雜樹間,四周草木蔥郁;中景山坳處掩映於叢樹間,屋內屋外人物活動清晰可辨;兩位看似隱士對座交談,三人行走於山間,一人策扶老緩步前進,至於近景右側有茅舍三五間,皆是婦孺,小兒騎竹馬、婦女籠雞浣衣,人物雖小,但真實具體,各盡其態是一片寧靜澹遠的鄉居生活。畫幅上方的主峰奇崛而不覺突兀,山石峭壁直上,山腰間彌漫著一層薄霧,延伸至遠處隱現的峰巒,整片大山崇高而深幽。此畫將村居環境與人物活動自然地融入山水之中,營造出寧靜、清幽、恬淡的意境。此畫用筆勁爽含蓄、靈活秀潤,無雕琢刻畫與粗莽恣肆之弊。山水景物皆以勁挺俐落的細筆勾出。近景山石再以小斧劈皴勾寫,靈動多變,棱角分明。在渲染上,畫家著重筆墨的濃淡乾濕變化,色彩作為輔助作用,使顏色不妨礙氤氳的墨氣、不掩蓋爽利的用筆。

    畫幅上方的主峰,雖秉持宋代巨碑式構圖法,卻奇而不覺突兀,山石峭峰直上,遠山後方籠罩於煙靄迷濛的雲霧間,準確而又充分地表達了作者對於山居曠遠的悠然感受,可說師承郭熙的畫山心法,不僅強調自然山水體貌結構的規律,而且還特別去發現和塑造山水優美的藝術形象。「山形面面看」,「山形步步移」,角度不同而呈現千姿百態,又有別於郭熙的畫山之奇異畫風。觀馬軾之山,筆力勁爽含蓄、靈活秀潤,無雕琢刻畫與粗莽恣肆之弊。從構圖和立意上,畫家著重墨色濃淡變化,筆鋒細勁,設色淡雅。山水景物皆以尖勁利落的細筆勾出,以皴點加淡青綠色畫出半明半暗的效果,表現了峰巒的質感。樹亦以小筆勾點而成,整幅作品呈現著煙雲浩淼、蔥鬱深秀、意境優雅的韻味,左峰角小石間似湍湍流動的溪水,使畫面的氣氛更生動,營造了畫面恬靜適淡的意境。形成了秀逸而不媚弱,清勁而不霸悍的風格。

    馬軾在藝術表現上沁入較多自由清新的氣息,《春塢村居圖》的山石皴法,固然還可看出宋代李成郭熙的「斧劈皴」畫作的痕跡,馬軾卻不拘泥於前人的筆法,而是帶有更多的寫實意味,用筆細膩沉著,蒼秀挺峭,表現了山川蒼勁之勢和沉著渾厚之氣,賦予作品濃郁的生活氣息。整個畫面的布局上,運用虛實相生的手法,遠景山樹迷茫,峰巒朦朧,與煙霧相交融,含蓄而更富有真實感。近景大石居中,林樹細筆攢簇,柔韌堅挺,更突出了近山的聳拔氣象。馬軾是一位宮廷畫家,此畫在一定程度上也暗示了作者對那種終日應酬、榮辱縈懷的世俗生活的厭倦。從這一個意義上看,《春塢村居圖》不但以優美抒情的筆墨描繪了一個自然樸實的春日村居,同時抒發,作者歆羨村居無憂無慮又簡單愜意的田園生活,及遠離世俗的思想情懷。

    下週我們將進入松江畫派畫家們的作品,歡迎大家的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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