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中葉以後,戲曲小說中出現了忠奸對立的題材,比如李開先的《寶劍記》和王世貞的《鳴鳳記》。「三言二拍」也出現不少揚忠刺奸之作,這些作品往往是大團圓結局,大快人心。今天我們要跟大家分享的是《喻世明言》第二十二卷〈木綿庵鄭虎臣報冤〉也是十分貼近史實的小說作品。通俗文學中,演述賈似道故事有《南詞敘錄‧宋元舊篇》著錄〈賈似道木綿庵記〉;《九宮正始》引題《木綿庵》,注云「元傳奇」。作者不詳。戲劇寫賈似道出師失利,陳宜中等交章劾之,謫為高州團練副使,循州安置,籍其家,山陰縣尉鄭虎臣為押送官,行至漳州木綿庵,鄭虎臣說:「我為天下殺似道,雖死何憾?」將賈似道殺死。不過這部作品可惜已經不在了。
話本小說〈木綿庵鄭虎臣報冤〉就是對這個故事的改編。從文本看,內容引用了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的材料,話本小說開頭卷首詩使用了明朝人張志遠的詩歌:
荷花桂子不勝悲,江介年華憶昔時。
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
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
莫向中原誇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主要敘述了南宋末年權相賈似道發跡變泰,以至敗亡的故事。在賈似道的人生故事中,充滿了宋元戰爭的時代風雲。他因鄂州之戰的勝利進而入主京中主持朝政,居相位十五年,達到了權力的頂峰,又因魯港戰役的失敗而貶官,最終被監押官鄭虎臣殺死於貶謫途中的木綿庵。小說中,與賈似道的人生軌跡相關的描寫,除了鄂州之戰和魯港之戰外,還寫到了襄樊之戰。這些都是歷史上宋元戰爭中真實發生的重要戰役。賈似道進師漢陽前,聽說太學生鄭隆文武雙全,想要招致門下,但因鄭隆詩中有規諫之意而怒駡不用。漢陽駐紮後,他見蒙古軍攻城甚急,鄂州將破,因此「心膽俱裂,那敢上前」,只好幾次遣人到蒙古軍營中議和,許以每年納幣、稱臣。適值蒙哥汗死於合州釣魚山下,忽必烈急於北歸爭奪汗位,無心戀戰,答應了賈似道請和,鄂州之圍遂解。鄂州圍解後,賈似道將和議之事隱瞞不提,上表誇張己功,又把蒙古派遣來議歲幣的使臣軟禁於真州地方,失信於蒙古。鄂州之戰後,理宗皇帝認為賈似道有再造之功,對他多有賞賜,賈似道也以中興功臣自任,在相位上專權獨斷、為所欲為,達到了權力的頂峰。
馮夢龍筆下,賈似道之父賈涉不是抗金前線的主帥,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員,沒有什麼政績。賈涉在往臨安府等候銓選的路途上,在錢塘的鳳口里,看見一位有夫之婦胡氏生得美貌,居然停下來不走了:
只見蘆簾開處,走個婦人出來。那婦人生得何如:面如滿月,髮若烏雲。薄施脂粉,盡有容顏。不學妖嬈,自然豐韻。鮮眸玉腕,生成福相端嚴;裙布釵荊,任是村妝希罕。分明美玉藏頑石,一似明珠墜塹(ㄑㄧㄢˋ)淵。隨他呆子也消魂,況是客邊情易動。
那婦人見了賈涉,不慌不忙,深深道個萬福。賈涉看那婦人是個福相,心下躊躇道:「吾今壯年無子,若得此婦為妾,心滿意足矣!」
得知胡氏的丈夫王小四幾次想把她賣了的事情,於是就讓身邊的家童與王小四說合:
只見王小四戴一頂破頭巾,披一件舊白布衫,吃得半醉,闖進門來。
賈涉便起身道:「下官是往京聽選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攪擾。」王小四答道:「不妨事。」便對胡氏說道:「主人家少個針線娘,我見你平日好手針線,對他說了,他要你去教導他女娘生活,先送我兩貫足錢。這遍要你依我去去。」胡氏半倚著蘆簾內外,答道:「後生家臉皮,羞答答地,怎到人家去趁飯?不去,不去。」王小四發個猴急,便道:「你不去時,我沒處尋飯養你。」賈涉見他說話湊巧,便詐推解手,卻分付家童將言語勾搭他道:「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捨得他往別人家去?」王小四說:「小哥,你不曉得我窮漢家事體。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卻比不得大戶人家,吃安閒茶飯。似此喬模喬樣,委的我家住不了。」家童道:「假如有個大戶人家,肯出錢鈔,討你這位小娘子去,你捨得麼?」王小四道:「有甚捨不得!」家童道:「只我家相公要討一房側室,你若情願時,我攛(ㄘㄨㄢ)掇多把幾貫錢鈔與你。」王小四應允。家童將言語回覆了賈涉。賈涉便教家童與王小四講就四十兩銀子身價。王小四在村中央個教授來,寫了賣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將銀子兌過,王小四收了銀子,賈涉收了契書。王小四還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勸諭,誰知那婦人與賈涉先有意了。也是天配姻緣,自然情投意合。以四十兩身價成交。
可以看出胡氏的丈夫王小四寡廉鮮恥,但馮夢龍也對胡氏與賈涉沒有什麼好感,進行了嘲諷。
賈涉娶回胡氏不久,胡氏便有了身孕,這讓賈涉的正妻唐氏妒火中燒,每日對胡氏尋事打罵,想乘機打掉腹中小兒。賈涉於是請縣宰陳履常從中斡旋,讓陳履常之妻把胡氏領走,胡氏得以在縣衙生下小孩。兩年後賈涉才敢將實情告訴唐氏。唐氏大怒,一定要將胡氏賣出。賈涉只得把新生兒給親兄弟賈濡帶走。胡氏以後嫁給石匠,賈涉之妻唐氏不久身亡。
馮夢龍憑藉史事撰寫賈涉這個人物,推定賈似道的父母都不是善良之輩,其家庭也不是正經人家。這樣的父母和家庭怎能培養出什麼好人呢!
作者寫賈似道少年時無書不讀,下筆成文。卻又把賈似道寫成敗家子:「不幸父親賈涉、伯伯賈濡,相繼得病而亡。殯葬已過,自此無人拘管,恣意曠蕩,呼盧六博,鬥雞走馬,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不勾四五年,把兩分家私蕩盡。」接著寫到賈似道的發跡說來也偶然:
那臨安是天子建都之地,人山人海;況賈似道初到,並無半個相識,沒處討個消息,鎮日只在湖上游蕩,閒時未免又在賭博場中頑耍,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勾幾日,行囊一空,衣衫襤縷,只在西湖幫閒趁食。
一日醉倦,小憩於棲霞嶺下,遇一個道人,布袍羽扇,從嶺下經過。見了賈似道,站定腳頭,瞪目看了半晌,說道:「官人可自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之下。」那個韓魏公是韓蘄王諱世忠的,他位兼將相,夷夏欽仰,是何等樣功名,古今有幾個人及得他!賈似道聞此言,只道是戲侮之談,全不準信。那道人自去了。
過了數日,賈似道在平康巷趙二媽家,酒後與人賭博相爭,失足跌於階下,磕損其額,血流滿面。雖然沒事,額上結下一個瘢痕。一日在酒肆中,又遇了前日的道人,頓足而歎,說道:「可惜,可惜!天堂破損,雖然功名蓋世,不得善終矣!」賈似道扯住道人衣服,問道:「我果有功名之分,若得一日稱心滿意,就死何恨。但目今流落無依,怎得個遭際?
「富貴從何而來?」道人又看了氣色,便道:「滯色已開,只在三日內自有奇遇,平步登天。但官人得意之日,休與秀才作對,切記切記。」說罷,道人自去了。賈似道半信不信。……一日,理宗皇帝游苑,登鳳凰山,至夜望見西湖內燈火輝煌,一片光明。向左右說道:「此必賈似道也。」命飛騎探聽,果然是似道遊湖。
「似道恃著椒房之寵,全然不惜體面,每日或轎或馬,出入諸名妓家。遇著中意時,不拘一五一十,總拉到西湖上與賓客乘舟游玩。若賓客眾多,分船並進。另有小艇往來,載酒肴不絕。你說賈似道起自寒微,有甚賓客?有句古詩說得好,道是:「貧賤親戚離,富貴他人合。」賈似道做了國戚,朝廷恩寵日隆,那一個不趨奉他?只要一人進身,轉相薦引,自然其門如市了。文人如廖瑩中、翁應龍、趙分如等,武臣如夏貴、孫虎臣等,這都是門客中出色有名的,其餘不可盡述也。
從這段遭遇可以看出,賈似道的仕途順利,也不是一步登天。賈似道依靠其姊的關係,由理宗直接任命為兩淮制置大使,建節淮揚。賈似道的升遷,純粹是由於他有一個做貴妃的姊姊。
接下來,賈似道一入朝,就迫害宰相吳潛。「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倖東南無事。天子因貴妃思想兄弟,乃欽取似道還朝,加同樞密院事。此時丁大全罷相,吳潛代之。那吳潛號履齋,為人豪雋自喜,引進兄弟,俱為顯職。賈似道忌他位居己上,乃造成飛謠,教宮中小內侍於天子面前歌之。謠云:「大蜈蚣,小蜈蚣,盡是人間業毒蟲。夤緣攀附百蟲叢,若使飛天便食龍。」
天子聞得,乃問似道云:「聞街坊小兒盡歌此謠,主何凶吉?」似道奏道:「謠言皆熒惑星化為小兒,教人間童子歌之。此乃天意,不可不察。『蜈』與『吳』同,以臣愚見推之,『大蜈蚣,小蜈蚣』,乃指吳潛兄弟,專權亂國。若使養成其志,必為朝廷之害。陛下飛龍在天,故天意以食龍示警。為今之計,不若罷其相位,另擇賢者居之,可以免咎。」天子聽信了,即命翰林草制,貶吳潛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職。似道即代吳潛為右丞相,又差心腹人命循州知州劉宗申,日夜拾摭其短。吳潛被逼不過,伏毒而死。此乃似道狠毒處。
接著賈似道握有政權後,人們對賈似道實行公田法和推排法深惡痛絕。
浙中大擾,無不破家者,其時怨聲載道。太學生又詩云:「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山不出征。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賈似道恐其法不行,先將自己浙田萬餘畝入官為公田。朝中官員要奉承宰相,人人聞風獻產。翰林院學士徐經孫條具公田之害,似道諷御史舒有開劾奏罷官。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似道亦尋事黜之於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與似道相知,上書切諫。似道大怒,黥其面流之於漳州。自此滿朝鉗口,誰敢道個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何為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干,要他契書查勘買賣來歷,及質對四址明白。若對不來時,即係欺誑,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餘,即名隱匿田數,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行了這法,白白的沒入人產,不知其數。太學生又有詩云: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縱使一坵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鄭虎臣與賈似道結冤則是賈似道在救鄂州之圍時父親鄭隆獻詩規勸賈似道,賈似道不悅就貶死鄭隆,而鄭隆正是鄭虎臣之父。鄭虎臣自請押解賈似道公報私仇,是為了父親的冤仇,而不是自己登科受到壓抑。父仇不共戴天。當賈似道被罷相後:
今日似道安置循州,朝議斟酌個監押官,須得有力量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才用得。只因循州路遠,人人怕去。獨有一位官員,慨然請行。那官員是誰?姓鄭名虎臣,官為會稽尉,任滿到京。
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銜恨在心,無門可報,所以今日願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為監押官。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卻記得幼年之夢,和那富春子的說話,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如何不慌!臨行時,備下盛筵,款待虎臣。虎臣巍然上坐,似道稱他是天使,自稱為罪人,將上等寶玩,約值數萬金獻上,為進見之禮;含著兩眼珠淚,凄凄惶惶的哀訴,述其幼時所夢,「願天使大發菩薩之心,保全螻蟻之命,生生世世,不敢忘報。」說罷,屈膝跪下。鄭虎臣微微冷笑,答應道:「團練且起,這寶玩是殃身之物,下官如何好受?有話途中再講。」似道再三哀求,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懼。
在鄭虎臣的百般刁難與折磨下,賈似道真是忍辱到了極點:「比及到得漳州,童僕逃走俱盡,單單似道父子三人。真個是身無鮮衣,口無甘味,賤如奴隸,窮比乞兒,苦楚不可盡說。」
最後賈似道自分必死,身邊藏有冰腦一包,因洗臉,就掬水吞之。覺腹中痛極,討個虎子坐下,看看命絕。虎臣料他服毒,乃罵道:「奸賊,奸賊!百萬生靈死於汝手,汝延捱許多路程,卻要自死,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打得稀爛,嗚呼死了。卻教人報他兩個兒子說道;「你父親中惡,快來看視。」兒子見老子身死,放聲大哭。虎臣奮怒,一槌一個,都打死了。卻叫手下人拖去一邊,只說逃走去了。虎臣投槌於地,歎道:「吾今日上報父仇,下為萬民除害,雖死不恨矣。」就用隨身衣服,將草薦卷之,埋於木綿庵之側。
三言的因果報應說法在〈木綿庵鄭虎臣報冤〉徹底實踐,小說前半部分,主要敘寫賈似道的發跡史,後半部分敘鄭虎臣的報怨,用賈似道一直擔心的不祥之夢把前後兩部分天衣無縫地連在一起。加入讖緯之說,也是讓小說雖然幾近神怪,卻又合情合理,在真實的歷史中,賈似道實在是個毀譽參半的政治人物,幕僚廖瑩中作為一個飽學之士,以死效忠賈似道,所謂士為知己者死,正說明瞭賈似道也不是那麼不學無術。
馮夢龍認為:「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麗其人,其真者可以補金匱石室之遺,而贗者亦必有一番激揚勸誘、悲歌感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贗,即事贗而理亦真,不害於風化,不謬於聖賢,不戾於詩書經史。若此者其可廢乎?」馮夢龍認為不害風化,不謬聖賢,才是小說真正的本質。以上就是本期的節目,喜愛我們元瓅書坊節目的朋友們,請多多訂閱我們的podcast,也幫我們按讚分享,感謝大家的收聽,我們下一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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