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白話小說,馮夢龍總以史家的觀點切入,將一切日常人倫,以及忠孝節義皆融入白話小說中,務使人離惡行善。馮夢龍在編寫《今古奇觀》時就闡明選題的標準:「一曰著果報,二曰明勸懲,三曰情節新奇,四曰故典瑣聞,可資談助。」
《滕大尹鬼斷家私》出自馮夢龍《喻世明言》第十卷。該擬話本小說改編自《龍圖公案》卷八之《扯畫軸》。《扯畫軸》是一篇公案小說,相對簡短,僅1600字,說的是順天府香縣有一鄉官知府倪守謙臨老納妾梅先春並生一兒子取名善述。倪守謙長子善繼生性貪心,倪守謙怕其死後善繼會獨霸家產而謀害其弟,於是就在死前把家產全交予其長子善繼並囑咐等其弟長大成人後「可代他娶婦,分一所房屋數十畝田與之,令勿饑寒足矣」。接著又給梅氏母子一幅畫軸,並說:「日後,大兒善繼倘無家資分與善述,可待廉明官來,將此畫軸去告,不必作狀,自然使幼兒成個大富。」善述長大後要求其兄分家產遭拒絕,後拿畫軸告於包公衙下,包公神明斷案,使善述獲得萬兩白銀以及千兩黃金,包公亦拒絕倪守謙遺言中的千兩黃金的酬謝,結尾作者評論道:「包公真廉明者也」。
在馮夢龍改編下,將包龍圖改為滕大尹,同時整篇文章也擴大到12000字左右,主要為了從孝悌出發,不過滕大尹的形象就不似包龍圖那麼清廉端正了。文章在開頭的時候引出一首【西江月】,其中寫了:「多少爭財競產,同根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這句話旨在告誡兄弟要和睦,不能為了錢財傷害感情讓外人得利。但同時也是本文的內容的概括,兄弟相爭家財,結果大部分的錢落到了官吏的囊中。這不僅僅反應出中國社會家庭中為了爭奪家產反目,不惜打官司,諷刺了在封建倫理道德下人們所受到的孝悌觀念多麼的不堪一擊。側面也看出了官僚的貪污腐敗,倪太守家中不僅有田產房產,而且居然還有白銀黃金多大千兩,以及受人誇讚的有司官也在斷案中私收好處。
整篇小說讓我們看到的事大家都朝著自己的利益看齊,甚至連官場上為官者也想透過斷案很狠的撈一票,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考量。
馮夢龍說: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麼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於一家,從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為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為乾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正面諷刺,善繼怕梅氏分家產,不肯認同她的身份;在梅氏生下善述時,有在背後詆毀善述的身份,不肯參加他周歲的宴會,不肯讓自己的兒子與他一起讀書。在一個人得到家產之後,善述向他提出想買一匹絹布做衣裳時痛打他一頓,並且將他們母子趕出去,分給他們一棟破房子和貧瘠的田。由此可見,利益熏心的善繼自私自利,沒有一點手足骨肉之情。
原來倪守謙,字益之,是明代永樂年間一位年老退職的太守。他用萬貫家財在倪莊一帶治下肥田美宅。這太守原來有個夫人陳氏,生了一個兒子叫倪善繼。倪善繼成人婚娶後,陳氏病故,太守便從此鰥居。到了79歲上,倪守謙又娶了個17歲的梅氏做偏房,後來生下一子叫倪善述。先妻的兒子倪善繼生怕梅氏母子將來平分家產,對他們娘倆恨之入骨,整天指桑罵槐,雞蛋裡挑骨頭地生事。倪太守於84歲上故去。
留下了梅氏孤兒寡母,竟被倪善繼攆出了家門。等到梅氏之子倪善述長到14歲上,她才把太守臨死時偷偷地給其的一張《行樂圖》拿了出來。聽說香河縣新來了一個清正廉明的滕縣令,娘倆便手托《行樂圖》到滕縣令那兒去喊冤告狀。
貪婪自私不顧手足之情倪善繼:
得了家私簿,又討了各倉各庫匙鑰,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裡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鬟去報知凶信,夫妻兩口方纔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守屍。幸得衣衾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後,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善繼只是點名應客,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篋,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
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到了善述14歲時想做一件新衣,卻被倪善繼暴打一頓:
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麼我是野種?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兒兩個,你就獨占了家私不成?」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裡雖如此說,扯著青布衫,替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為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樹判榮枯。
滕大尹的一開始出現,是一個正面的好官形象,從一夥村人的口中得出,他斷案公正有理。於是梅氏母子將行樂圖教給他請他幫忙分家產,但是揭示他真是身份的步驟是緩慢的。一開始,他苦想幾天,看不出行樂圖的奧秘,想著破不了案子的話,有損的是他的聲譽,但他面對行樂圖百思不得其解,後偶因茶水沾濕畫卷,露出字跡,才知內藏倪太守遺言:家中舊屋地下埋有留給善述的黃金一千兩,白銀一萬兩。並寫明「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這位滕大尹見這大量金銀「末免有垂涎之意」,竟活生生詐了一千兩。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鬟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裡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踰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週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產,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埋銀五千,作五罈;右壁埋銀五千,金一千,作六罈,可以準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年月日花押。
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週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大尹判幾條封皮,將一罈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擡回衙內,落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裡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滕大尹得知倪太守給善述留下豐厚的錢財起了貪念,以見到倪太守的鬼魂為由,倪太守要贈與他而理所應當的拿走了大部分的錢;在私吞了梅氏母子的錢後,還心安理得的接受梅氏母子的感謝跪拜。這是一個沽名釣譽,工於心計披著清官外表的貪官,是個十足好利之人。
滕大尹「落得受用」正是中晚明時期「好貨好色」習以為常的社會心理的反映。人們追逐私利和金錢表現「不恥言利」的功利心態,認為逐利之心實在是人之性,逐利之舉自更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所謂的「清官」滕大尹,我們看到到的是他內心的貪欲,這個清官似乎已經不是那麼純正了,空有清官之名,卻在清官形象塑造上,是才智有餘,德性不足,這種多面的形象,正足以證明馮夢龍的作品真實又深刻的反映當時的人情百態。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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