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文明的發展中,求富得貴通常都是每個人的期待。尤其從早期窮困的環境中打算翻身,更是人們心所嚮往,一心期待是否有一天,可以交到好運,脫胎換骨,從此平步青雲,或者從此榮華富貴。明清中後期的白話短篇小說,便有許多這類期待著有朝一日可以有不同的境遇。
這類作品不僅是出現在小市民渴望暴富的心態,更有讀書人期待自己受到明君賞識,可以有不同的遭遇。這類夢想發跡在馮夢龍所編著的「三言」經常可見。上週我們也曾經提及,在明代話本小說入話的部分,往往都會使用歷代文人曾經有過的榮華夢魘(ㄧㄢˇ),馮夢龍編撰「三言」時不盡然都是相似的例子,更有如〈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一般,入話是「妻棄夫」,到了正話反而成為「夫棄妻」的錯位故事;之所「錯位」就在於不同的時空、不同的人物型態、不同的人生情調,給予人們的想像空間也就相當寬闊,我們可以通過相反錯位的例子,省思正話中 馮夢龍打算告訴每位讀者的心路歷程。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就利用「司馬相如」的故事延伸出另一番的人生遭遇。
司馬相如身為落拓文人,他長期遊藝江湖,但一心嚮往功名,曾經經過城北七里許,來到「升仙橋」,相如大書於橋柱上:「大丈夫不乘駟馬車,不復過此橋。」此宏願並非一下子就成真。直等到他巧遇巨商卓王孫,累積大量財富、童僕數百人,極盡奢華,女兒卓文君見司馬長卿才貌丰姿俊雅,文君心動:
「日後必然大貴。但不知有妻無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願足!爭奈此人簞瓢屢空,若待媒證求親,俺父親決然不肯。倘若錯過此人,再後難得。」
也在相如久聞卓文君美貌聰慧,有心逗引,就在月明如水下,彈琴情挑:
鳳兮鳳兮思故鄉,遨遊四海兮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如今夕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在我傍。
何緣交頸為鴛鴦,期頡頏兮共翱翔。
鳳兮鳳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也就決定有心向他。因此當下兩人相約瑞仙亭就此私奔。也如此幸運:
司馬相如本是成都府一個窮儒,只為一篇文字上投了至尊之意,一朝發跡。
相如的文章蒙受漢武帝的喜愛,從此飛上枝頭當鳳凰。司馬相如文名遠播,為一代帝王所賞識,本來是長篇鉅製的作品,來到〈俞仲舉題詩遇上皇〉反而成了陪襯變成入話,卻也是點明了明代要能魚躍龍門實屬不易。
俞仲舉是成都府秀才,年已二十五,自認為讀書多年,早已是滿腹經史文章,與妻子作別打算到京城臨安參加科舉考試。卻不想人未到京都,反而中途害了一場大病,只得把乘坐的驢子和隨身之物加以變賣,才剛剛大病初癒,卻已經花光所有的積蓄。他便期待通過科舉考試可以取得一官半職,既解燃眉之急,也好榮歸故里光耀門楣。
無可奈何他金榜無名。俞仲舉的盤纏所剩不多,無法返回成都,每日借酒消愁。
「看看窮乏,初時還有幾個相識看覷他,後面蒿惱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見一般秀才上店吃酒,俞良便入去投謁。每日吃兩碗餓酒,爛醉了歸店中安歇。孫婆見了,埋怨道:「秀才,你卻少了我房錢不還,每日吃得大醉,卻有錢買酒吃!」俞良也不分說。每日早間,問店小二討些湯洗了面,便出門。「長篇見宰相,短卷謁公卿」,搪得幾碗酒吃,吃得爛醉,直到昏黑,便歸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無法回家又將銀子用盡頓,起初還有幾個同鄉學友賙濟,時間一長,別說同鄉不願再給他錢,更沒個好眼色,但是俞仲舉無奈,只能每日蹭食,見有熟人進酒肆便跟進去喝兩碗酒,爛醉了回到旅店好睡,日復一日。
有天好不容易吃到飯,正閒來無事,看到算命先生,俞仲舉大抵覺得命運已是如此,那就算上一卦,同時也希望討口茶喝。不想算命先生這麼說:
「解元好個造物!即目三日之內,有分遇大貴人發跡,貴不可言。」俞良聽說,自想:「我這等模樣,幾時能夠發跡?眼下茶錢也沒得還。」便做個意頭,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個發跡時,卻得相謝。」便起身走。茶博士道:「解元,茶錢!」俞良道:「我只借坐一坐,你卻來問我茶,我那得錢還?先生說我早晚發跡,等我好了,一發還你。」掉頭便走。先生道:「解元,命錢未還。」俞良道:「先生得罪,等我發跡,一發相謝。」先生道:「我方才出來,好不順溜!」茶博士道:「我沒興,折了兩個茶錢!」
俞仲舉還是賴掉了茶資,後來又被租房的孫婆店數落了幾句,打算要趕走俞仲舉,倒貼了錢求他趕緊離開。他悠悠晃晃的來到臨安湧金門處,又打算蹭一頓飯,說著:「我約一個相識在此。」大咧咧的吃酒吃肉。
「俞良獨自一個,從晌午前直吃到日晡時候。面前按酒,吃得闌殘。俞良手撫雕欄,下視湖光,心中愁悶。喚將酒保來:『煩借筆硯則個。』酒保道:『解元借筆硯,莫不是要題詩賦?卻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詩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當直,便折了這一日日事錢。』俞良道:『恁地時,取詩牌和筆硯來。』須臾之間,酒保取到詩牌筆硯,安在桌上。俞良道:「你自退,我教你便來。不叫時,休來。」當下酒保自去。
俞良拽上閤門,用凳子頂住,自言道:「我只要顯名在這樓上,教後人知我。你卻教我寫在詩牌上則甚?」想起身邊只有兩貫錢,吃了許多酒食,捉甚還他?不如題了詩,推開窗,看著湖裡只一跳,做一個飽鬼。當下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拭一堵壁子乾淨,寫下【鵲橋仙】詞:
『來時秋暮,到時春暮,歸去又還秋暮。
豐樂樓上望西川,動不動八千里路。
青山無數,白雲無數,綠水又還無數。
人生七十古來稀,算恁地光陰,能來得幾度!』
題畢,去後面寫道:「錦里秀才俞良作。」放下筆,不覺眼中流淚。」
本來打算跳湖自盡的俞仲舉,幸好酒保發現他半天沒聲響,不想他竟然打算投環自盡,趕緊救了,又把他送回孫婆店,當然就是打罵一番。上半部俞仲舉落拓不得志,俞良已是全然拋棄了讀書人的尊嚴和體面,成為他人的累贅。除了是發洩胸中憤懣。下半部開啟了已經成為太上皇的南宋高宗,還打算在朝中呼風喚雨,在靈隱寺見到不得志的李直:
那行者雙目流淚,拜告道:「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劍府太守。得罪於監司,被誣贓罪,廢為庶人。家貧無以餬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權充行者,覓些粥食,以延微命。」上皇惻然不忍道:「待朕回宮,當與皇帝言之。」是晚回宮,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監到德壽宮問安,上皇就將南劍太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復其原官。」
聽到一番言詞高宗頓生憐憫之情,任性的要兒子孝宗恢復李直的官職,吵吵嚷嚷下,儘管李直是個貪官污吏,孝宗孝順也讓李直恢復原職。高宗不甘心「樹老招風,人老招賤」的藐視,合了高宗的心意。
上皇忽得一夢,夢遊西湖之上,見毫光萬道之中,卻有兩條黑氣沖天,竦然驚覺。至次早,宣個圓夢先生來,說其備細。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賢人流落此地,遊於西湖,口吐怨氣沖天,故托夢於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賢人。應在今日,不注吉凶。」上皇聞之大喜,賞了圓夢先生。遂入宮中,更換衣裝,扮作文人秀才,帶幾個近侍官,都扮作斯文模樣,一同信步出城。
探知了一個落第秀才,蹭吃蹭喝,「是四川成都府人,因赴試不第,流落在此。獨自一個在這閤兒裡,吃了五兩銀子酒食,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身邊無銀子還酒錢,便放無賴,尋死覓活,自割自弔。沒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賠店裡兩個人送他歸去。且是住的遠,直到貢院橋孫婆客店裡歇。」高宗瞥見牆上一首【鵲橋仙】,就是圓夢先生說的那位應夢賢士,火速傳了旨意,傳錦里秀才俞良回奏。
官差一時半刻在孫婆店中找不到俞仲舉,等找到後俞仲舉既可憐又狼狽:「只見俞良立在那灶邊,手裡拿著一碗湯團正吃哩,被使命叫一聲:『俞良聽聖旨。』唬得俞良大驚,連忙放下碗,走出門跪下。使命口宣上皇聖旨:『教俞良到德壽宮見駕。』」
昔日齷齪不堪,一朝受冊封穿上紫衣軟帶,紗帽皂靴。俞良在臨安潦倒數月,無人接濟,同鄉親友皆躲著他,這一日忽然時來運轉。高宗旨意要皇帝拔擢重用。有了上次的教訓,孝宗哪裡還敢問緣由。問了俞良家鄉住處,欲往何處為官,揣度著高宗意思,封了俞良成都知府,又賞金千金以為路費。第二日,俞良當殿謝恩已畢,在城中置辦車輿僕從,前呼後擁地榮歸故里去了。臨行前,將百金酬謝了孫婆。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則將官員選任腐朽混亂的原因,則更加直接地指向最高統治者。上位者憑個人好惡、關係親疏、利益往來選拔任用官員,甚至因為一個夢,便讓品行有虧的落第秀才擔任朝廷命官。可見高宗雖然禪位,卻沒有鬆綁權力的控制。甚至因為一個夢,就讓俞良平步青雲,這荒謬的鬧劇與悖謬,呈現的除了「發跡變泰」的明代社會現象,更是當時徇私舞弊,賄買鑽營,官宦富家子弟依靠權勢財力,進仕之道亨通,使得寒門子弟晉身之路愈窄。讓人感慨榮辱禍福不定的命運感,可說是嘲諷至極。
馮夢龍的「三言」生動而真實地再現了明代科舉制度下,深深影響著當時文人的精神風貌與生活狀態。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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