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愛」是任何一種文學體裁永恆的話題。不僅因為情愛現象能夠輻射出廣泛的社會關係與生活內容,更因為情愛關係是人人無法避免的人生基本現象。
樂蘅軍先生說:「文學寫愛情之所以比其他知識古往今來,每日每時,都發生更為生色,正是因為它讓我們看到人物奮其意態於一活躍的情境中,讓我們體味到人物情感在人生情境中交會互動的美感」。所以可以說情愛的描述正是人生情境的描繪,小說正是透過情愛種種故事將人生的全面現象描述出來,揭示了人們精神生活的全部根底。因著悲歡離合、哭哭笑笑、或壯麗淒婉、或猥瑣無聊的悲劇和喜劇。以文學而言,一切人生問題,社會關係都在情愛事件中得到反應,關乎人類、民族的、生命情調的都在情愛中徹底的體現。
尤其三言「極摹人情世態之岐,備寫悲歡離合之致」,針對商人婚姻生活的描寫十分豐富,不僅涉及到了商人擇偶、嫁娶等婚姻倫常,還觸及到了非婚姻秩序外的問題,從不同角度表現商人這個職業的特殊性對婚姻生活的影響。當時婚姻狀態,正妻以外尚有正妻,外尚有外妻 正所謂除了既有的家鄉妻房,在異鄉經商,有其他的偏房。此類婚姻狀態在當時盛行的原因,是首先商人的經濟能力,儘管無法享受正妻的地位,但是卻在異地可以獲得相似的待遇,正如〈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中薛婆所言:「他大娘子只在家裡,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嬸,一般受用。」在這樣的情況下,既能享受到商人雄厚的經濟實力,又不用「脅肩諂笑,仰大婦眉睫」,受正妻的管束,因此當王三巧對薛婆捨得讓小女兒嫁給他人做偏房時,薛婆卻不以為意的說:「異鄉人情懷」,除了解決他鄉寂寥,也是在經商過程中有人照料的便宜行事,這種出外經商的生活狀態,在異地另組家庭,已然在明代的商人圈中已經是普遍的現象。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就是這樣的故事結局前提下,出現的話本小說:
蔣德小字興哥,家住湖北襄陽,從小就隨父親赴廣東經商。父亡後,興哥娶王三巧為妻,少年夫妻,十分恩愛。婚後,蔣興哥要到廣東去料理父親的舊業,不得已別妻出門,約以一年歸家。不料興哥中途染病,以致耽擱。三巧足不出戶,終日盼望丈夫歸來。一日,偶由簾內見街上一人穿著與丈夫相像,揭簾而望,被糴米的新安商人陳商窺見。陳商愛三巧美貌,買通了賣珠寶的薛婆,利用三巧的懷春心理,千方百計地奸騙了她。事後兩人竟「你貪我愛,如膠似漆,勝如夫婦一般」。後來陳商也要回新安老家料理生意,三巧又以蔣家祖傳之寶「珍珠衫」相贈。陳商在蘇州楓橋遇到販貨回家的蔣興哥,因蔣興哥隱姓為商,眾人稱羅小官人,陳商不疑,竟成知己。興哥見了珍珠衫,又得知陳商與三巧相好之情,回家後即將三巧休棄。三巧情知事敗,尋死不成,被父母嫁與路過的廣東潮陽縣知縣吳傑為妾。
一年後,興哥到廣東合浦販珠,與賣珠陳老發生爭執,陳老跌倒身亡,興哥被捉到縣衙。恰巧吳傑調任合浦縣令,三巧見訟詞,遂以兄妹名義求告吳傑。吳知縣斷興哥償賠殯葬之費,善了此案。事畢,吳知縣令興哥與三巧相見,二人觸動舊情,「你我相抱,放聲大哭」,被吳傑看出破綻,問明情由,遂令興哥帶三巧回家。此時興哥已續娶,所娶恰是陳商之妻平氏。原來,陳商二赴襄陽,中途遇盜,又染上重病,不久便死了。其妻平氏奔喪到襄陽,經人說合,嫁與興哥。蔣興哥也因此復得由平氏帶來的珍珠衫。此番三巧再回蔣家,只能做偏房了。好在一夫二婦甚為相得,終於團圓至老。
整部作品以珍珠衫作為主線,構成懸念,刻畫了蔣興哥、王三巧、陳商、平氏四人的既複雜又矛盾的情感。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一切皆由「珍珠衫」為情節脈絡。珍珠衫是蔣家家傳之寶,興哥前往廣東做生意,特意將財物珍珠衫一概留給妻子王三巧打理,同時叮囑妻子:「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本來興哥是與妻子談妥:
「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裏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卻不想興哥出門水土不服,竟然足足生病了半年,荒廢了整個生意,耽擱了起初的承諾,也讓妻子孤守門房,給薛婆有了可趁之機。過年正月初一兩個丫頭極力勸三巧兒去樓上看看風景,巧兒別不過,就去看了看。只是口裡念叨,雖是嘈雜的街上,怎麼沒有個算卦的。丫頭從此記在心上,初四時叫來一個瞎子算命先生來算了一卦,卦是好卦,說外出之人月盡月初,一定會回家。
巧兒聽信算命先生的話,盼望丈夫歸來,常常走到前樓,在簾內觀望,也在事有湊巧下,就撞見了穿著打扮十分近似丈夫的陳商。也就在錯認下,陳商為了一親芳澤,哀求薛婆幫助,薛婆花了整整半年左右的時間,以「珍珠」為名二月初有機會接近王三巧,利用欲擒故縱的策略,要來不來的狀況,讓巧姐兒掉入陷阱。
**「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瘋半顛的,慣與丫頭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裏,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 **
薛婆「「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挈盒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又單挑勾引情慾之事,設計讓陳商得以一親芳澤,當事成之後,「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替他還欠下婆子的一半價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餘,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兒也有三十多兩銀子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馮夢龍不忘在此批判薛婆這類的為人:「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游方僧道,乞丐,閑漢,牙婆。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倒要攀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然而商人重利輕別離下,陳商與王三巧的情感也在清明節三月天又是承諾下送走陳商。臨別前王三巧將蔣家傳家寶珍珠衫送給陳大郎,又在事有湊巧下,蘇州巧遇化名為羅小官人的蔣興哥。
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談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氣炎熱,兩個解有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異,又不好認他的,只誇獎此衫之美。
陳商在酒酣耳熱下說了他與王三巧的情意,也順帶請求羅小官人捎信給情人。蔣興哥自然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出軌之事:
當下如針刺肚,推故不飲,急急起身別去。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兒,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氣吁吁的趕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與興哥,叮囑千萬寄去。氣得興哥面如土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後,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六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兒,內有羊脂玉鳳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乾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兒親收,聊表紀念。相會之期,准在來春。珍重,珍重。
回家先問珍珠衫的下落,是為了確定事實真相,接著逼問妻子不過,只得「蔣興哥將兩條索子,將晴雲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已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干他人之事。
到明朝,興哥領了一夥人趕到薛婆家裏,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並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氣。」
除了休妻外,也責怪自己貪蠅頭小利而讓自己與妻子遭受這樣的情感結果,明代的生活中獲利與商業行為,也逐漸成為婚姻中一劍雙刃的危險,金錢確實足以為家庭帶來富足,擁有穩固的物質生活,卻也是動搖婚姻最主要的因素。
爾後蔣興哥經商就開始量力而為,後妻平氏的端莊自重也讓他無後顧之憂。只是再會珍珠衫,前塵往事不堪回首,若不是一場冤案,或許蔣興哥與王三巧再無重逢的機會,也因遇見好縣官吳傑,娶妾三巧,讓兩人有機會見面。儘管是錯認巧合下再度相逢,終因有情,而有一個不壞的結局。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警世意味相對的是,因為陳商設計誘拐有婦之夫王三巧,導致個人婚姻破裂,最終又客死異鄉,自己妻子也歸蔣興哥,無疑是對陳商的作為帶著相對沈重的批判:
恩愛夫妻雖到尖,妻還作妾亦堪羞。
殃祥果報無虛謬,咫尺青天莫遠求。
這類損及他人的醜事千萬莫做。那麼文章開頭的【西江月】:仕至於鍾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閒得意。
也就證成了安分守己,不虧行止的結果。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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