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寓者所具有的生存狀態,在心靈上有著花果飄零的的文化鄉愁與想像,對於離鄉背井者的「流」其實是生命被拋至於極端的變局,其中遭遇暴力、喪亂,甚至在離散過程中,這群文人因國家面臨山河變色之時,陷入民族危亡,家園不保的狀態。連這種外在生存條件一旦受到剝奪,已經不是范仲淹所謂「遷客騷人」的離憂,一己的榮辱得失,升沈進退,而是整個「人事」的不幸苦難。宋朝也在靖康之難中,南渡的詞人先後被捲入了離亂漂泊,南徙的迢迢千里路。其間最受人矚目的就是李清照。
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年),李清照十六歲,隨著父親李格非來到汴京城,以這首【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震動京師,文士莫不擊節稱賞: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那時有更多人折服於她的才氣,王灼《碧雞漫志》就曾這麼讚美過:「自少年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在士大夫中已不可多得。」後來蘇軾的大弟子晁補之乾脆就直接稱她是「士大夫」。
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公元1101年),年方十八的李清照嫁給了二十一歲還是太學生的趙明誠。曾有這樣的傳奇故事,一說趙明誠於元宵佳節相國寺賞花燈與李清照相遇一見鍾情,更有一說趙明誠「幼夢誦一書曰:『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他的父親給他解夢為「詞女之夫」,注定了趙明誠要成為一代女詞人的丈夫。
婚後沒多久,還在太學讀書的趙明誠返回京城, 夫妻分隔兩地,總讓她有機會以詞傳情:
夜來沉醉卸妝遲,梅萼插殘枝。酒醒熏破春睡,夢遠不成歸。
人悄悄,月依依,翠簾垂。更挼殘蕊,更捻餘香,更得些時。
夜闌人靜,髮髻上濃郁的梅花香讓她酣醉方醒,發現自己忘了卸妝便和衣而睡,夜半寂寥引發心情的悵惘,雖然書寫梅花香氣,卻含蓄的抒發思念遠遊丈夫的綿綿情思。
只是趙明誠從太學下課回家,總是捧著典當的衣物換來的古董碑文,與李清照「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兩夫妻對物欲要求極低,但獨獨對金石古董卻情有獨鍾:「飯蔬衣練,窮遐方絕域,盡天下古文奇字之志。」寧可縮衣節食,也要買下這些珍玩古物。後來因為清照的父親受到黨爭的株連,夫妻兩人不得不分離,便有了【一剪梅】這首詞: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相思之情不是只有自己一人,而是兩人彼此相隔遙遠,也同為相思所苦,無法遣懷,內心籠罩深愁,此情難以排遣,也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了。後因政爭關係,趙明誠出守萊州、淄州時期,是他們夫婦相濡以沫共研學問最美滿的時期,也是趙明誠金石事業最有成就的時期。他們將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金石、字畫和古玩上,閒暇時烹茶,也作詩,他們居家生活的情趣是賭書卷的幾頁幾行,往往賭書潑茶,彼此大笑渾身濕淋也不以為意。
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宋金一戰造成了家破國亡,亂離成為集體共存的背景。流亡避禍在李清照的身上全然銘刻在作品裏,〈金石錄後敘〉是李清照晚期回顧與丈夫蒐羅古董,以及早年生活最佳的寫照。是李清照個人生活、家庭背景及她所處的那個動盪時代的真實反映。當時李清照忙著整理「歸來堂」的金石文物,打算跟已經南下的趙明誠會合,收藏實在太多了,裝了十五車就倉皇離開青州,誰也沒有料想到這年李清照44歲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青州了。
在流寓中,最不捨的便是丈夫趙明誠所留下的《金石錄》,這可說承載了夫妻間共同的記憶。他們總是等著,冀望來春再備船載之。高宗建炎元年(1127年)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謂十餘屋者,已皆為煨燼矣。夫妻心疼得不得了,但也是無可奈何。
她就曾寫道:「子孫南渡今幾年,飄流遂與流人伍。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
建炎三年(1129年),趙氏夫婦從山東輾轉來到池陽,剛好此時朝廷發來詔令,任命趙明誠為湖州太守,趙明誠需要去杭州覲見宋高宗。當時趙明誠的精神尚好:「遂駐家池陽,獨赴召。」「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望舟中告別。」這次分離之際,李清照是發了一頓脾氣的,人命都難保了,還要保古物?不免提高聲量:「如果局勢緊急怎麼辦?」趙明誠在船上只能說:「只能跟著大家走了,萬不得已什麼都可以丟,就是宗廟禮器一定要牢牢的帶在身邊。」
在南渡之際,李清照對南京當地生活極端不適應,也在詞中抱怨過: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接著,趙明誠跟隨在高宗身邊,不想七月末,感染了瘧疾,病體不輕,李清照清楚丈夫容易急躁,想快快痊癒,果然如她所料,病急亂投醫下,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期,夫妻相守將近28年,終究在李清照46歲這年,留下她一人。
人生巨變又遭逢亂世,李清照的創作風格開始轉變,抒發傷時念舊和懷鄉悼亡之作,越來越有淒涼之意。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ㄘㄨˋ)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落日像熔化了的金子一般絢麗璀璨,暮色中飄浮的雲彩聚攏了來,宛如珠聯璧合。眼前的景色,與昔日汴京的元宵佳節幾無二致,身處異地的淒涼心境,這滿眼春意,宜人氣候卻滲入濃濃的哀愁。
然而,臨安畢竟不是汴京,當年與姊妹們心情愉悅盛裝出遊,彷彿如一場夢境,如今人已老心憔悴,出門游賞對李清照更顯孤淒感傷。今昔對比對過去時光的追憶更覺滿目蕭瑟,人無法長久保有過去,過去終將是記憶的一部份。也是李清照【殘花令】對晚年最真實的書寫:
花開花落花無悔,緣來緣去緣如水。花謝為花開,花飛為花悲。
花悲為花淚,花淚為花碎。
花舞花落淚,花哭花瓣飛。
花開為誰謝,花謝為誰悲。
花開、花落、花謝、花飛、花悲、花淚、花碎、花舞、花哭,花瓣飛。
「花開爲誰謝,花謝爲誰悲。」像是一生的總結,寄寓了李清照花開花謝「物是人非」的傷感。她的顛沛流離之苦,亡國之恨,喪夫之哀,正娓娓的傳遞千年後的我們。而離情之苦,易代之落寞、徬徨,背後龐大的複雜的生存情境與感情網絡,我們將持續為大家介紹。期待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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