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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提到鴨長明《方丈記》的序文及前半段,今天來談談《方丈記》的下半段,以及和陶淵明的比較。
首先當然依照慣例,還是要請芭蕉先生念一首和主題相關的俳句。
談到隱逸的主題,你毫不陌生,當然中國最有名的隱逸詩人陶淵明,更是你崇拜的偶像,於是,你立刻想到了一首和陶淵明有關的俳句,這首題為「慕晉淵明」的俳句是這樣的:
窓形に 昼寝の台や 簟
(まどなりに ひるねのだいや たかむしろ)
這首俳句的意思是:靠著窗口,躺在晝寢台上,鋪著簟(ㄉㄧㄢˋ)席。
陶淵明在〈與子儼等疏〉中說道:「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所謂的「羲皇上人」指太古時代的人,恬淡無慾,心無俗念,生活悠閑,故隱士常用以自喻。
後代詩人也常以這個典故,表現閒適自在的生活,例如岑參在〈南池夜宿思王屋青蘿舊齋〉中說:「有時清風來,自謂羲皇人。」謝薖在〈陶淵明寫真圖〉中說:「一尊徑醉北窗臥,蕭然自謂羲皇人。」朱熹在〈四時讀書樂〉中說:「北窗高臥羲皇侶,只因素稔讀書趣。」皆相同旨趣。
不用說,你的這首俳句也是一樣,除了向陶淵明致敬外,也表現出超然物外的閒適心境。
再回過頭來,談談鴨長明,上次談到《方丈記》的前半段,在後半段,鴨長明自述身世,描寫到了五十多歲才發現日野山「方丈」的安適生活,與前半生的城市生涯,形成強烈的對比。
鴨長明強調人活在世界上,內在的意念決定了一切,如果心思不定,住在最豪華的宮殿亦如同囚犯;相對的,心靈開放自由,簡陋的一間草庵,住在裡面也像是如魚得水,鳥入山林,無拘無束,快樂自在。
《方丈記》的主題,以虛幻無常為中心,透過「和漢混淆文」說明諸行無常的道理。不僅是中世(鎌倉室町時代)最經典的古典文學作品,更成為「隱者文學」的鼻祖,並且影響到後世《平家物語》等作品的敘事技巧。
同樣是「隱者文學」的開創者,鴨長明和陶淵明也有些相同之處。
陶淵明所處的東晉末年,時局動盪,社會紊亂,老百姓命如草芥,朝不保夕。少壯時代的陶淵明也有一番建功立業,兼濟天下的偉大抱負,雖然也曾出仕為官,不過大多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職位,不僅壯志無法施展,而且不得不苟合取安、降志辱身。最終,他下定決心避世歸隱。
鴨長明所處的中世時期,日本國內政權更替、戰亂頻繁,社會動盪不安,民生凋敝。當時的人們都感受到了世事的無常,轉而向佛教尋求內心的解脫,另一部分人則為了躲避戰亂,選擇歸隱。一些文學家遠離塵世,在寂寞山間結廬閒居,他們常常僧人裝扮,一邊過著隱居生活,一邊進行文學創作,他們對現世持否定悲觀的態度,是思慕古代貴族社會的感傷詩人。
鴨長明便是其中代表之一。 鴨長明的和歌創作水準與厚實的漢文學修養和造詣,深得上皇賞識,被推薦出任下鴨神社神官,然而卻因為族人激烈反對而未能如願,最終使他心灰意冷,決定遁世出家。
陶淵明的歸隱自然是受到道家老莊思想的影響。陶淵明青少年時期接受儒家思想教育時,同時也受到道家思想的薰陶。「質性自然」「性剛才拙」的人生態度,以及詩文中所表現出的淡薄任真,以求精神之適意的主張,顯然是道家老莊思想的鮮明特色。
而鴨長明的遁世則主要受到日本佛教「無常觀」思想的影響。首先鴨長明自身生於神官世家,父親曾任京都下鴨神社的神官,佛教思想的影響毋庸多說。他的代表作《方丈記》,開篇便以流水,泡沫來比擬世間萬象,指出一切事物的生成滅往,都在瞬息變幻間,體現出了日本人精神領域中佔據重要地位的「無常觀」思想。
不論是道家思想或是佛教思想,陶淵明與鴨長明最後都走上了歸隱之路,歸隱之後創作的文學作品對後世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鴨長明歸隱後所作的《方丈記》主要回憶自己的生平際遇、敘述天地巨變、感歎人世無常。貫穿此書中的無常思想,不僅引起了日本人民的共鳴,而且對日本的文學、歷史、思想等各方面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至於陶詩中最負盛名的當屬這首〈飲酒〉之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
陶詩表面上靜寂自然,但是在平靜的背面卻隱藏著複雜而濃厚的感情。就如同深淵中的水,表面碧波如鏡,淵底深處卻暗潮洶湧,相互排擠,最能代表這種衝突與矛盾的內在就是〈形影神〉三首了,形就是肉體,神就是精神,形影神代表了陶淵明三種不同的面貌。
第一首〈形贈影〉中,陶淵明表現了人生無常,應當及時行樂的態度,他的內心有兩個自我,第二個自我則認為在有限的人生裡應該責無旁貸地完成自己的任務。哪一個是真正的陶淵明呢?
宋朝蘇東坡說:「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後兩句的意思是說,看起來樸質,實際上卻很綺麗,看起來很平淡,實際上卻很豐腴。換句話說,他的詩往往另有含意,他自己曾說:「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醉人醉語本來就不容易理解,經過偽裝後的醉語就更難蠡測了。(參見蘇軾《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
在陶淵明的詩中,有一個意象極為有趣,例如以「結廬在人境」為始的這一首詩中,有一句「飛鳥相與還」,鳥是自由、和平、幸福的象徵,他的詩中經常有對鳥的描述,〈歸鳥〉中的「翼翼歸鳥,晨去於林」,這裡的歸鳥其實就是詩人自己的投影,也曾懷抱著遠遊八方的夢想,最終卻決定回到故鄉的樹林,遠離世俗的束縛與傷害,和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歌唱、一起悠閒自由過生活。
此外像「歸鳥趨林鳴」、「栖栖失群鳥」、「羈鳥戀舊林」等等,鳥在陶淵明的心目中,代表了至高的純樸,這也是他無限嚮往的境界!
陶淵明和鴨長明是中日兩國隱逸文學的傑出代表,他們的作品都對後世的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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