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瑞,字瑞卿,平州(今河北廬龍)人,一說大興(今北京市大興縣)人。喜江浙人才景物之盛,因家錢塘今杭州市。神彩卓異,衣冠整肅,優游於市井,灑然如神仙中人。志不屈物,故不願仕。
江淮之達者,歲時饋送不絕,遂得以徜徉卒歲。臨終之日,詣門弔者以千數。
隋樹森《全元散曲》輯有小令九十五首,套數十七套。
早年他有一段與關漢卿極為相似的詩酒風月生活,在晚年作品【哨遍】〈思鄉〉這套曲有回憶與散曲中也有描寫風月閨思的作品,這與他早年生活經歷有密切關係。離家南行,他這麼說:憶吳山,思月景、貪幽靜、懶趨權勢,不就功名。自願看東南形勝,內心深處並沒有追求功名的企盼。
【般涉調‧哨遍】 思鄉
輦轂下人生有幸,樂太平歌舞同歡慶。金綺陌玉娉婷,間笙簧歌轉流鶯。斗馳騁,粉濃蘭麝,肌瑩瓊酥,花解語嬌相並。旦暮花魔酒病,詩酬酢好句,詞賡和新聲。櫻唇月下呂玉簫,春筍花前按銀箏。正宴樂皇都,忽憶吳山,頓思越景。
【般涉調‧哨遍】羊訴冤一套曲
從黑河邊趕我到東吳內,我也則望前程萬里。想道是物離鄉貴有些崢嶸,撞著個主人翁少東沒西。無料餵把腸胃都拋做糞,無水飲將脂膏盡化做尿。便似養虎豹牢監繫,從朝至暮,坐守行隨。
這是藉羊的自白身世,道出離鄉南來,欲有所作為的真實思想。然而他為人志不趨騖,極清高孤傲,自知與仕途無緣,因此唱起了隱逸的高調,實際上他與馬致遠有相同的情懷,有仕未得的苦悶牢騷,有才高位卑的憤鬱不平,有對不幸命運的強烈感慨。他在許多作品表明了不為世用所苦,因壯志難酬而跳出紅塵的真實懷抱。
【南呂‧四塊玉】述懷
冠世才,安邦策,無用空懷土中埋。有人跳出紅塵外,七里灘,五柳宅,名萬載。
白酒篘,黃柑扭,樽俎臨溪枕清流。醉時歌罷黃花嗅。香已殘,蝶也愁,飲甚酒!
雞恰啼,人忙起,利逼名煎苦相催。爭如我夢胡蝶睡。由你好,笑我癡,強似你!
雪滿簪,霜垂頷,老拙隨緣苦無貪。狂圖多被風波淹。享大財,得重銜,休笑俺!
衣紫袍,居黃閣,九鼎沉如許由瓢。調羹無味教人笑。棄了官,辭了朝,歸去好。
第一支讚嘆陶淵明、嚴子陵這些隱逸高行,也道出擁有「冠世才,安邦策,無用空懷土中埋。」的憤懣,第二支曲子,前半寫最酒放歌的閒情,後半藉「香殘」「蝶愁」寫老而無用大勢已去的悲涼。在「飲甚酒!」強烈感嘆中,飽含著壯志空懷的沈痛感慨。
【正宮‧端正好】自序
一枕夢魂驚,千載風雲過,將古來英俊評跋。誰才能誰霸道誰王佐,只落得高冢麒麟臥。
【滾繡球】時與命道不合,我和他氣不和,皆前定並無差錯。雖聖賢胸次包羅,待據六合,要並一鍋,其中有千萬人我,各有天時地利人和。氣難吞吳魏亡了諸葛,道不行齊梁喪了孟軻,天數難那。
這套曲更全面表現了他因功名未遂,表現了他遁世、玩世的思想歷程。他列舉了諸葛亮、伊尹、管仲、傅說等一系列英雄豪傑之士,不過就是各有天時地利人和,得君臣每會合而已,這顯然又與馬致遠、貫雲石等人,從歷史虛無,人生虛幻的角度,否定歷史英雄有著顯著的區別。曾瑞表現的是英雄沒什麼了不起,他們與凡人的差別,只在於遇與不遇;遇變成為英雄,不遇則成為凡夫俗子,遇與不遇又與「皆前定並無差錯」,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拼命追求高官厚祿不就是徒勞無益,不如「學劉伶般酒里酡,做坡仙般詩裏魔」,「得磨跎處且磨跎」
【幺(小梁州)】既功名不入凌煙閣,放疏狂落落陀陀。就著老瓦盆,浮香糯,直吃的徹。未醒後又如何。(這是自序的主旨),這也是包括曾瑞,真實文人的人生態度。這與【南呂四塊玉】〈述懷〉表現的完全一致,也是既然不能轟轟用事,倒不於痛痛快快的玩世。與貫雲石相比,一個徹悟人生的完全解脫,一個宿命論支配下無可奈何的放棄名利,兩者都殊途同歸的走向隱逸、玩世,都是悲劇性的人生,但心態似乎還是不太一樣。
因此儘管曾瑞的散曲內容駁雜,有詠物、抒懷、詠史、嘆世、言情,但免不了有英雄失路之悲。〈羊訴冤〉、〈古鏡〉〈秋扇〉,或多或少表現時不我與的悲憤情緒。
【四塊玉】衣紫袍,居黃閣,九鼎沉如許由瓢。調羹無味教人笑。棄了官,辭了朝,歸去好。
這支曲子,有點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功名之念,直到他兩鬢斑都沒有消失。
【中呂‧喜春來】未遂
功名希望何時就,書劍飄零甚日休,算來著甚可消愁。除是酒,醉倚仲宣樓。
指的是功名未遂,「書劍飄零甚日休」呢?「算來著甚可消愁」呢?大概就是「酒」了吧!這支曲子就可以看出當他兩鬢斑時,也還想求取功名。
【中呂‧山坡羊】自嘆
南山空燦,白石空爛,星移物換愁無限。隔重關,困塵寰,幾番肩鎖空長嘆。百事不成羞又赧。閑,一夢殘。乾,兩鬢斑。
上一支【喜春來】〈未遂〉,直言功名未遂書劍飄零,不過是干祿之舉,哪裏是什麼自願看東南形勝。看似舒狂與醉鄉,原來也不過為了消愁。
本支【山坡羊】自嘆更直言說,南下游山玩水,不過就是想走終南捷徑罷了。但是事與願違,「南山空燦,白石空爛,星移物換愁無限」實際上是終南捷徑,未曾走通的嘆息。
「隔重關,困塵寰」的悲歎,與馬致遠未能徹悟當時困殺中原一步一的悲歎,其內涵是同步。
曾瑞作品,嘆世抒懷之曲,有的全用口語,極有本色;有的雅俗交融,極為圓熟自然。
不過曾瑞寫得最多的是風情閨情這兩類作品,他寫風情:朝妓家村夫走院、風情妓院、老風情、勸娼、贈老妓等作品,都是娼妓生活的真實描寫,揭露妓院老闆的奸滑狠毒,也揭露某些妓女認錢不認賢的虛情假意。所以他筆下的風塵女子,並非如詩詞筆下的柔情蜜意,這些職業的人有令人同情的一面,「被娘間阻郎心趄,離恨滿懷何處說。」(【中呂‧山坡羊】〈怨妓〉)
也有令人鄙恨的「近富嫌貧,賢愚不辨」,曾瑞曾一度以玩世不恭的態度,出入於青樓柳巷,作品中便有遭妓家坑騙的悔恨,有對無情娼妓的埋怨,有對其色貌的賞玩,在這些內容中展現市井氣息和市民情調。
從寫作態度而言,曾瑞這類作品寫得極為散漫、隨意,作者寫作目的不過就是以戲謔的態度來博人一笑而已。
例如【迎仙客】「我共你,莫相離,肉鐵索更粘如膠共漆。繫著眉毛,結著鬀髻,硬頂著頭皮,熬一個心選退。」這個作品便是滑稽調笑,可以與這些青樓名妓們有濃情蜜意的往來。與前面的杜仁傑、王和卿的作品有著一脈相承的戲謔效果。
從現在看來他的題材內容,遊戲態度並非不可取,但在當時曲壇上,或許可以博得市民的開心,並影響其他作家對曲趣的重視也是不容忽視的,曾瑞這類題為「閨情」的作品,顯然別具一格,不僅內容情調較為雅致,寫作態度也比之前代作家嚴肅,與其他風情類作品相比,是比較閨情之作表現高雅的士大夫情趣,而風情之作相較而言,就是比較庸俗之作了。
如果從風格上言,雅詞麗藻情景交融;含思婉轉酷似婉約詞的風致。以下是曾瑞作品中有別於風情的閨思之情。
【南呂‧四塊玉】閨情
孤雁悲,寒蛩泣,恰待團圓夢驚回。淒涼物感愁心碎。翠黛顰,珠淚滴,衫袖濕。
【中呂‧喜春來】春閨思
蜂蝶困歇梨花夢,鶯燕飛迎柳絮風,強移蓮步出簾櫳。心緒冗,羞見落花紅。
這類作品又與張可久清麗一派風格,非常接近,由此可知,曾瑞的散曲,不僅題材內容多樣化,風格多變豪放與清麗並存,不過就其主體觀察,基本上依然是豪放為宗。若是與馬致遠、馮子正諸人相比,他的勁健沈雄之氣,或許不及;但滑稽詼諧之氣則又過之。
曾瑞的作品各類型皆有,符合市井期待的,符合士大夫風雅的,一應俱全,他是個多情風流瀟灑的才子,雖對功名有所企盼,但是最後仍舊隱居在杭州西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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