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我提到王維的《雪中芭蕉》,認為王維都見過芭蕉了,李、杜不可能沒見過,但為何詩中沒出現過芭蕉意象呢?
你說,《雪中芭蕉》可是一件歷史公案,至今仍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而且說來話長,這件事,你露出一點神秘的表情說,和你以芭蕉為俳號有點關係呢!
好的,今天就請你說說看,這《雪中芭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說,別著急,先從一首俳句說起。
鶴鳴くや その聲に芭蕉 破れぬべし
(つるなくや そのこえにばしょう やれぬべし)
意思是:鶴鳴聲厲劃破芭蕉葉
這是你46 歲那一年,元祿二年四月(西元1689年),正在《奧之細道》的旅行途中,當時來到了那須黑羽,你看到了一幅畫作,畫中有一隻鶴,旁邊還有一株芭蕉樹,於是你寫下了這首「畫贊」。
你說,對照那首俳句,王維的《雪中芭蕉》也可作如是觀!
芭蕉大約在漢代時由東南亞交趾、建安等地傳入中土。南北朝的文學作品中,已可看到不少以芭蕉為素材的詩歌,六朝的後半段,流行「詠物詩」,詩人關注的題材狹小而單純,往往是從自然界抽取一個片段,或一物體,刻意描摩,例如:〈芳樹〉、〈望月〉、〈詠雪〉、〈詠芙蓉〉、(詠竹盤)等等。
難道俳句跟宮體詩有關嗎?你繼續說道,這一類的詠物詩,自然是針對所詠之物的特點,精細描繪。
梁朝沈約〈詠甘蕉〉詩曰:「抽葉固盈丈,擢本信兼圍。流甘掩椰實,弱縷冠締衣。」用樸實無華的語言道出了芭蕉的高大扶疏的特質,但他在中,用擬人手法,指責甘蕉:「出自藥草,本無芬馥之香。柯條之任,非有松柏後凋之心。」
庾信的〈擬連珠二十四〉,也說「甘蕉自長,故知無節」。芭蕉空心卻無節,與有節的竹子對比,是人格上「無節」的象徵。
就是這「無節」的象徵,讓芭蕉好一陣子抬不起頭來呢!比起其他的植物,芭蕉實在太遜色了!
比起松柏、竹、梅、菊和蓮這些「君子植物」、芭蕉的秀雅脆弱、空心無節,好像一無是處。有沒有發現一件事呢,在這兩者的分野中,有沒有看到一種「載道說」的影子呢?
日本人很喜歡的櫻花,生命燦爛而短暫,和那些「君子植物」放在一起,應該也很遜吧!
芭蕉和櫻花一樣,如果拋開「載道說」,是否會看到令一種價值取向呢?
芭蕉的「無節」,芭蕉的「中空」,在多愁善感的文人眼裡,和內在的心理狀況結合,一種新的審美觀就應運而生了!
白居易〈夜雨〉詩嗎?原詩是:「早蛩啼復歇,殘燈滅又明。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芭蕉的空無和內心的寂寞有了聯繫,而夜雨更增添了這分愁緒。
杜牧的〈芭蕉〉:「芭蕉為雨移,故向窗前種。憐渠點滴聲,留得歸鄉夢。夢遠莫歸鄉,覺來一翻動。」
「芭蕉夜雨」的意象充滿了憂思愁緒,杜牧又連結到思鄉夢,擴展了「芭蕉夜雨」的向度,到了宋代,芭蕉更成為種種情緒的載體,名篇佳作,俯拾皆是呢!
除了曾經提到的蔣捷的【一剪梅】,李清照的【添字醜奴兒】之外,歐陽修【生查子】有「深院鎖黃昏,陣陣芭蕉雨。」的句子,賀鑄【南歌子】的「日長偏與睡相宜,睡起芭蕉葉上、自題詩。」又提到了蕉葉題詩的主題。
不論是「芭蕉夜雨」或「蕉葉題詩」,從唐發展到宋,成了穩定的意象,但在李杜的時代,可能尚未形成風氣,這也是李杜詩中未見芭蕉的原因。
王維的「雪中芭蕉」,是中國繪畫史中的一樁公案,歷來畫論的重心在於:「一株芭蕉如何能在大雪裡不死呢?」
梁徐璃〈冬蕉卷心賦〉云:「拔殘心於孤翠,植晚玩於冬餘。枝橫風而悴色,葉漬雪而傍枯。」這賦也說明了冬天芭蕉枯萎的情況。
王維違背常理,在〈袁安臥雪圖〉中,冰天雪地的時節,卻畫了一株青翠欲滴的芭蕉,這株「雪中芭蕉」,後來引發了一場筆墨官司,至今仍未停息。可惜此畫早已亡佚,自宋代以後無人能目睹畫作的真面目了。
芭蕉敘事在中國文化中的展開,與佛教有很大的關係。在佛教文獻中,常可見到芭蕉的隱喻。
說到佛法,你侃侃而談,如數家珍,一時之間我也不便打斷你,但佛法我實在不懂,趕緊問道:「有兩個問題請教,第一個,有人認為王維的繪畫,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這種胡亂並置的畫風,你認為如何?第二個問題,你還沒說你為何也命名為芭蕉?」
其實兩個問題,剛才講的內容已經包含了解答,再簡單說一遍,王維不會將不相干的事物胡亂並置在一起,王維正是想表彰袁安的賢能,或許「袁安臥雪」的典故可先查一下,然後會發現,把雪中不可能出現的芭蕉,和袁安並列,自有其深意。
至於第二個問題,我的芭蕉俳號,自然是和芭蕉的「中空」有關,將來會再提到這部分的。
下回分解,你又來這一招了!不過今天時間也的確差不多了,我們暫時先談到這裡,歡迎下次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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