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社區,每家都有個庭院,院中通常會種植五顏六色的花草,色彩繽紛,生意盎然。
我家的庭院什麼都沒有種,任小草自由生長。
那一天遇到隔壁的侯太太,他提醒我說:「你們家的雜草該整理一下吧。」
這才注意到,庭園裡的草可以淹沒小腿了,長得真快,上次才請人清除過,沒隔幾個月吧!
昨天開車時跨過那一片草地,一定是心不在焉吧,居然完全沒有發覺,就像一夜之間突然長大了。
我是有些疏忽,但是我想到的不是除草,而是為什麼這些草被稱為「雜草」呢?難道他們沒有名字嗎?因為沒辦法稱呼,於是就通稱為「雜草」了嗎?
突然我想到最近看到一本討論文學的書籍,書中將雜草與文學相提並論:「所謂雜草,不是某特定種類的植物名稱,只是指園藝師不希望生長在庭園的所有植物而言。」
不論文學或是雜草,並不是指特定的實體,而是用以稱呼我們和其間的關係而已。
雖然我不是園藝師,可是我是這塊庭園的主人,我一點都不反對他們生長在這裡啊,還有,他們不是無名氏喔,不但有名有姓,而且和我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呢。
通泉草是小可愛,紫色的花朵像拖鞋,淘氣地在園中四處奔跑;紫花酢醬草可是一道幸運符呢,小時候常玩一種遊戲,兩個小孩各拿一株草,勾在一起,再用力拉,看看今天誰的運氣好!
光禿禿的地面,一下雨就會造成小小的土石流,只要有幾株雷公根,很快就會蔓延成綠色織錦;還有虎耳草,可是好奇寶寶呢,總會伸出長長的觸鬚,想去陌生的外在世界探險。
這些小草一點都不孤單,因為我們之間有種「馴養」的關係,所以他們是我的好奇寶寶,我的幸運草,我的小拖鞋,還有我的七里香,我的木瓜樹,我的非洲鳳仙花……。
好了,講了那麼多植物,對!你是不是也猜到了,今天我們要和芭蕉先生聊聊他的作品中的植物。
在那麼多的俳句中,你一定寫過很多植物吧?
你笑著說,當然,各種植物就在我們的身邊,想不注意都不行吧!
想不注意都不行吧!我重複了這句話,你看看我,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你當然不會知道,我想到了以前學日文的時候,平時不努力,單字背得少,書寫日語作文時,想破頭也擠不出多少字,這種「不怎麼不行」的句法,可說是我們的最愛,不時的就會寫出像「行か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不去不行)、一生懸命勉強し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不努力讀書不行),類似這樣,這種句法可以增加句子的長度,當然這個無聊的想法,我是絕對不會跟芭蕉先生說的。
你繼續說道,一年四季都會看到不同的植物,也總是會引起我們不同的感受,更何況你時常旅遊,走在大自然的森林裡,整日與植物為伍,寫到俳句裡,自然就會看到不同的植物了。
我知道日本人很喜歡櫻花啦、梅花啦、松樹啦等等,這些你一定也寫過很多。不過我想問的是,對你而言,最特殊的植物非芭蕉莫屬,可以和我們談談芭蕉嗎?
你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記憶回到了延寶9年(西元1681年),你38歲的時候,你依稀記得那一年的春天,有個弟子李下(りか),帶來了一株芭蕉樹,種在深川草庵庭中,後來因此改名為芭蕉庵。不久,你開始使用芭蕉為俳號。
為此你還特別寫了一俳句〈李下贈芭蕉〉:
ばせを植ゑて まづ憎む荻の 二葉哉
(ばしょううえて まずにくむおぎの ふたばかな)
意思是:種植芭蕉,恨見一旁冒出 兩株荻草。
對於這件事,我有一個想法,這一次的贈芭蕉事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下(りか)是誰?一個弟子,一個連生年都不詳的人,一生中只留下了兩首俳句,幾乎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蹟,如果沒有贈芭蕉事件,大概會隱沒在歷史的洪流中吧。誰知道呢?ㄧ個福至心靈的念頭,給老師送了一株芭蕉樹,沒想到居然青史留名,而芭蕉之所以成為芭蕉,也是起因於這個事件呢!
你開懷地笑了,你說,的確是始料未及,一株植物卻成了一生著名的代號了。你記得寫過幾首和芭蕉有關的俳句,但轉念一想,你又想談談漢學了。
你說非常奇怪,你所崇拜的李白和杜甫,在他們倆的詩中,居然找不到歌頌芭蕉的詩句,不過宋代的詞中,芭蕉卻是詞人筆下常見的意象,你說你很喜歡蔣捷的【一剪梅】,你緩緩地唸出了詞句: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你說其實這也可以看成是旅遊詩。
我心裡暗想,你自己愛旅遊,眼裡看到的別人也都變得愛旅遊了。
不過,你說,蔣捷的旅遊和你的旅遊不同,蔣捷較接近杜甫的旅遊,不是國破家亡,就是時局混亂,只能無奈地四處漂泊,自然心情沉重,無心觀賞沿路的風光。你說開頭第一句「一片春愁待酒澆」,很類似俳句中的「季語」,表明了時間。秋娘渡與泰娘橋,都是江蘇吳江的地名,有趣的是都用了古代歌妓來命名。配上前面的「搖」與「招」,小船搖晃的臨場感十足呢!
沒錯,抱歉,打個岔,最近我看了一齣豫劇《香囊記》,裡面有兩次坐船的身段,高低起伏,左搖右晃,正是這種感覺吧!
你瞧了我一眼,沒理我,繼續說道,「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這一句最精彩!講的是時間,來無影,去無蹤,看不到也抓不著,但也並非無迹可求,櫻桃變紅了,芭蕉變綠了,那就是時間留下的痕跡啊!多美妙的印記啊!
我想到宮崎駿的電影《風起》,裡面引用了英國一位女詩人的詩:「誰看過風?我和你都不曾看過。但是當樹葉顫動,那就是風正吹過。風啊﹗請展開羽翼,讓我到達你身邊。」
宮崎駿的「風」和蔣捷的「流光」有異曲同工之妙。
李清照的這闋詞,你說,幫你解釋了為何李白、杜甫的詩中看不見芭蕉!
李清照的【添字醜奴兒】: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醜奴兒」這個詞牌比較常見,「添字醜奴兒」就是在「醜奴兒」原來的調上,在上下片的第四句各添入二字,由原來的七字,改組成四字、五字兩句。
這情況有點類似俳句中的「破調句」,這個詞彙過去我們沒有提到過,可能要注意一下。
你的態度變得很嚴肅,好像我們考試前的劃重點時間,學生也都會全神貫注,唯恐遺漏了什麼。
你說俳句基本上只有三行,共十七個音節,也就是上五、中七、下五。
但偶有例外,並不遵照這樣的規律,有時音節過多,有時音節不足,音節過多的稱為「字餘」(じあまり),音節不足則稱為「字不足」(じたらず)。
這聽起來會不會有點困難呢?你露出關懷的眼神說。
會,非常に難しいです。(非常困難)。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原本以為俳句是最單純的小詩,沒想到還有例外呢。
你無奈的攤攤手,繼續說,不僅有「破調句」,還有「枕詞」、「切字」的問題,另外「季語」也有許多規定喔!
哇!怎麼越說越多了,重點那麼多,會記不住的!
你笑著說,所以會慢慢說啊!不用一下子記那麼多,或許下次你會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這樣就簡單多了!
好啊!被你說得有些頭昏腦脹的,或許下次頭腦清醒的時候再說。
好吧,今天我們就暫時聊到這裡,歡迎來挑戰俳句的文法,下回見嘍!
--
Hosting provided by Sou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