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文學欣賞的時間,歡迎大家與我們一同欣賞文學世界的繁花勝景。
前陣子搬到了一個多雨的城市,剛開始有些不習慣,嘴裡總會絮絮叨叨地念著:「真討厭啊!又下雨了。」然後撐起一把傘,不情願地走入縹縹緲渺的雨幕之中。
雨成了生活中的重要環節,也成了日常不可或缺的話題,我和妻開始討論雨,「每天都濕答答的真不方便,風又大,傘都吹翻了,真狼狽呢。」我總是抱怨。
妻呈現了另一種觀點:「我們買的傘架真漂亮,外觀宛如半開的傘,咖啡色木條上鑲著抽象圖案的瓷磚,一派歐洲風味。」
早晨起床後,我們一定會先打開窗簾,看看當天的情勢,是層層白霧繚繞的山嵐,還是濛濛如薄紗的細雨,若打在屋頂還會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那定是令人皺眉的滂沱大雨;相反的,若是風和日麗,甚至艷陽高照,必定會引起我們一陣驚嘆!
走在雨中成了常態,就像一個原本不喜歡的陌生人,相處了一段時間,逐漸了解,變得不再討厭,雨成了好朋友,時時刻刻陪在我的身邊。
好了,今天當然要談雨了!
「留得殘荷聽雨聲」,多麼詩情畫意啊!雨打芭蕉會是什麼樣的情景?會發出什麼聲音呢?
上一次我們提到一個關鍵時刻-延寶9年(西元1681年),那一年的春天,有個弟子李下(りか),帶來了一株芭蕉樹,種在深川草庵庭中,後來因此改名為芭蕉庵。不久,你開始使用芭蕉為俳號。
芭蕉對你而言,具有特殊的意義,你念到了這首俳句:
芭蕉野分して 盥に雨を 聞く夜かな
(ばしょうのわきして たらいにあめを きくよかな)
意思為:芭蕉遇秋颱,夜聽雨滴瓦盆聲。
首先,你說,還記得嗎?上次提到一個專有名詞:「破調句」。此句音節為8˙7˙5就屬「破調句」,也就是說和一般俳句的音節5•7•5不同。
這首俳句的「季語」是「野分」(のわき),秋冬之交颳起的大風,也就是秋颱,代表的當然就是秋天!
在這首俳句的後面,寫了這樣的句子:「老杜有茅舍風破歌。坡翁於此句感同身受,做屋漏之句。獨臥草庵,聽其世之雨於芭蕉之葉。」
你依舊念念不忘你最崇拜的詩聖杜甫,杜甫有一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這首詩作於唐肅宗上元二年(西元761)秋天。杜甫到成都後,在城西浣花溪築起一個草堂居住。這時杜甫沒有官職,生活困難。上元二年八月,一場狂風驟雨襲來,詩人屋破,無處蔽身,長夜沾濕,寒冷難寐。這首詩歌寫了他的不幸遭遇和由此而產生的感想。
既然你熟讀杜詩,自然很輕易的就化用了他的詩句中的:「八月秋高風怒號,捲我屋上三重茅。……床頭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此外你還化用了蘇軾〈連江雨漲二首〉中的句子:「越井岡頭雲出山,牂牁江上水如天。床床避漏幽人屋,浦浦移家蜑子船。」
不論是杜甫或是蘇軾,這兩首詩不約而同地描寫了「屋漏」的情景,但這兩位詩人並沒有將下雨屋漏和芭蕉葉聯結在一起,倒是白居易有首〈夜雨〉,總算把雨和芭蕉連在一起了,原詩是:「早蛩啼復歇,殘燈滅又明。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
白居易的這首詩,是在謫居江州時寫的。有名的〈琵琶行〉也是這時期的作品,「江州司馬青衫濕」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句子。
你說你對這首詩感觸良多,白居易隔著窗戶憑著聽覺,從芭蕉葉上的聲音,得知夜雨降臨。你說當你在漫長的旅遊途中,蠻荒野地,闃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什麼都看不到,這時完全要靠聽覺辨識。
詩題為「夜雨」,加上「滅又明」的殘燈,可能夜深了,睡不著覺,又起床點亮了燈,貶謫零落的心情,聽到夜雨,更加感到孤獨寂寞吧!
你在敘述的同時,臉上也顯現出一種落寞的表情!
我心想,原來白居易和我一樣,也是夜貓一族,雖然我窗外沒有芭蕉,但山中夜雨,也會讓人思緒紛亂,無端孳生各種閒愁,嗯,我大概能了解那樣的滋味!同時,我也怕你像上次一樣,又陷入深深的憂傷,趕緊提醒你!
喔!芭蕉先生,我一定要提醒你,雖然我們可以天地北的閒聊有關文學的種種,不過,有些話題,你才說到一半,還沒說完呢!
你說,是嗎?有哪些話題呢?可以說來聽聽喔!
好的,例如上次你提出了一個問題:李杜詩為何沒有出現芭蕉呢?之後你又引用了宋代女詞人李清照的詞,你說她的詞中宛如一個解答,可以解釋這個問題。我不太懂這之間的關係,你可以詳細的說明一下嗎?
原來如此,你說,我們再來看看李清照的【添字醜奴兒】: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誰種的芭蕉樹呢?這破題一句太有意思了,不知是誰種的?顯示對這裡的環境不太熟悉,一開始就埋下了重要的伏筆。不管誰種的,現在已經綠葉成蔭,看到這些葉葉心心,舒捲纏綿,不也正像自己的心思,綿綿纏繞,思念著過往的一切。
上片是李清照從室內觀賞芭蕉,所引起的愁緒。
下片則寫臥聽雨打芭蕉。李清照深夜難眠,聽到窗外夜雨不斷敲打著芭蕉。點點滴滴就好像正在敲打她那顆脆弱而憂愁的心,愁上加愁,李清照再也無法入眠,只好披衣起床,等待天明。
注意那一句「愁損北人」,芭蕉原為南方植物,在秦嶺淮河以南地區常在露天栽培以供觀賞,李清照山東人,從北方來,自然是聽不慣這雨打芭蕉的聲音。從這一句「不慣聽」,我們也能感受到她濃烈的思鄉之情。
好的,現在是不是兩個問題都解決了呢?
我說,是的,李清照的詞講完了,但我還是不知道,李杜詩中為何沒有芭蕉呢?
你說,「愁損北人」就是關鍵,像一把鑰匙,為我們解開了這個謎題。
前面我們介紹過唐代的長安,當時,中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都在北方。李白和杜甫也長期居留於北方,尤其是長安,他們眼見的當然以北方的風物為主,而芭蕉的分布區域主要在南方。在他們的平日生活中,不存在這樣的植物,要他們如何憑空書寫沒見過的植物呢?這也就是李白和杜甫詩中不存在芭蕉的首要原因。
說得好像滿有道理的,可是我突然想到剛才說的白居易不也是北方人嗎?
他卻在詩中提到了芭蕉夜雨,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說,不只白居易,李商隱以及杜牧的詩中,都可看到芭蕉夜雨的意象,可能和文學風氣有關,白居易等人比李杜至少都晚了50年以上,在這段期間,文學風氣必然有所改變,或許芭蕉意象逐漸受到了詩人的注意。
可是,我又想到了一個詩人,王維,王維可比李杜大了好幾歲,他卻見過芭蕉呢,甚至他還有一幅畫《雪中芭蕉》,可見他是看過芭蕉的,既然他看過,也用了芭蕉入畫,李杜真的就沒看過芭蕉嗎?
你突然笑起來了,你說,《雪中芭蕉》可是一件歷史公案,至今仍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而且說來話長,這件事,你露出一點神秘的表情,和你以芭蕉為俳號有點關係呢?
越說越玄了,我真想聽聽看,不過夜色已晚,芭蕉先生可能也累了,這樣好了,我會記得提醒他,下次要重回這個話題,今天先談到這裡,歡迎下星期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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