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一個久未謀面的朋友從南部來看我,大學時代的好友,透過臉書聯繫上了,我帶他到海邊的「聖托里尼」餐廳用餐,一邊看著大海,一邊聊著大學時代上課的情景。
一幕幕的往事,像大海中不斷翻湧的浪花,陪我們度過了一個充滿溫馨回憶的下午。之後我們漫步在濱海步道,說說笑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充滿無限活力的青春年代。
第二天我看到一則新聞,據報導在外木山的步道上,發現了一隻劇毒無比的深海海蛇,可能是最近風浪太大,海蛇也跑出來了。
當然,很慶幸我們沒遇到那條蛇。
不過荒野之中,應該常會遇到這類動物吧!
雖然是件小事,但生命不也就是一件一件的小事堆積起來的嗎?
大詩人松尾芭蕉應該不會嫌我太好奇吧。
今天就讓我從這件小事說起,和松尾芭蕉聊聊吧!
你經常旅遊,你說你的行囊裡還帶著《杜工部集》呢!
我知道,你還要和我們聊杜甫。
不過好奇的我先問一個問題!
在你漫長的旅途中,荒郊野外的,難道不會遇到什麼可怕的動物嗎?
你又笑了,依舊是那燦爛的笑容,你說,當然會遇到,什麼都遇到過了,有可愛的黃鶯、蝴蝶、烏鴉、蟬,當然也有討厭的蚊子、蟾蜍、螃蟹、跳蚤、青蛙,還有你說的,可怕的蛇。
你一定也討厭蛇吧!不用說,誰會喜歡這種動物呢?
我們曾經提到你的俳句〈古池〉,詩中寫到了青蛙。你有以蛇入詩的俳句嗎?
你低下頭思索,然後又抬起頭,望著天,好一會兒,你搖搖頭,說:「有沒有呢?嗯,想不起了。 」
最近我翻過你的全集,好像真的沒有特別寫到蛇的俳句呢!
「有了!」突然靈光一閃,你說:「有了,想到一首,不是特別寫蛇,但有提到蛇,而且蛇還是受害者呢!這樣算不算呢?」
你的表情有些天真,像小朋友在詢問老師。這又不是考試,不用那麼嚴格,只要寫到蛇都可以吧!
你緩緩唸出這首俳句:
蛇食ふと 聞けばおそろし 雉子の声
(へびくうと きけばおそろし きじのこえ)
翻譯是這樣的:聽說它吃蛇,真恐怖呀!野雞的叫聲。
這首俳句是在哪裡寫的?你說真的想不起來了,但你卻很清楚是在你47歲(1690)那一年寫的。怎麼能忘懷呢?
你記得那年元旦你回到了故鄉伊賀上忍,熱鬧的與門人以及俳友唱和,多愉快的新年啊!
你的臉上露出了愉悅的表情!
但很快的,你突然露出了哀戚的神色!
當然還有許多雜事,但在你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坪井杜国這個人。(つぼいとこく)。
誰能了解呢?那種相知相惜,亦師亦友的關係。
所謂賞心有侶,詠志有知,能夠得到一個這樣的朋友,多麼難得啊!
你曾說過,23歲那一年,你有一個志同道合的好朋友過世,那一段伴讀歲月,讓你終身難以忘懷,真的是這樣,年輕時代的朋友,通常就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那位好友叫做藤堂良忠。良忠比你年長兩歲,俳人北村季吟是你們的老師,由於年齡相仿,志趣相投,自然感情甚篤。然而,良忠於西元1666年(寬文六年)過世,得年二十四歲。
你親自將良忠的遺骨安置在高野山的寺院,那真是一段傷心的記憶啊!
坪井杜国讓你想到了藤堂良忠。
事不宜遲,你趕緊寫了封信給杜國。
信中提到:「近來一直沒有你的音信,莫非渡海時,渡船被巨浪吞噬了,抑或是患了重病,無法連絡,實在令人憂心忡忡,方寸欲斷。」
你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函,但遲遲沒有收到杜國的回信,為此你十分擔心。
你特別邀請他於正月或二月前來伊賀相聚。
當然,你完全不知道,那時杜國早已病倒,無法回信,並且於當年三月離開人世。
你比杜國大了十來歲。杜國原在尾張經營米類批發,後因買空賣空而遭驅逐,
西元1687年(貞享四年)十月至隔年四月,自江戶至明石的旅程。其中鳴海至伊良湖崎這段路,你和越人同行;伊勢至明石,則是和杜國同行。
你稱杜國為「之前在伊良湖崎和我有過約定的人」。當時兩人還在各自的斗笠內寫上「乾坤無住同行二人」,意即「天底下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一路上只有你和我兩個人」,是的,就是這樣一個一路陪伴,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旅程結束後,杜國便回到三河伊良湖,從此你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
啊!你47歲那年的三月,接到了杜國的死訊。
杜國死的時候,才34歲,多年輕啊!
你一定難以忘懷吧!
杜國死後一年,也就是你48歲時,你還在嵯峨日記(さがにっき)(ㄘㄨㄛˊ ㄜˊ)中記錄了一件事。
四月二十八日,你夢見了坪井杜国,哭醒之後,衣袖沾滿了淚水。
此情此景,想必歷歷在目,你的眼中似乎還閃著淚光呢!
啊!會不會太傷感了!我必須打斷這樣悲傷的氛圍,趕緊拉回話題。
蛇食ふと 聞けばおそろし 雉子の声
(へびくうと きけばおそろし きじのこえ)
喔!對了,我們不是要談這首俳句嗎?
別沉醉在過去的回憶了,這首俳句有意思,你筆下的蛇,似乎是個受害者,居然被野雞吃了。
你說,的確,你聽到這件事也大吃一驚,大概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寫下了這首俳句。
你說其實古代日本有許多有關蛇的傳說。
我想趁機轉移你憂傷的情緒,趕緊接話說,可以說來聽聽嗎?我很想聽呢!
你恢復了往常的神情,像個耳提面命的老師,開始諄諄教誨,上起課來了。
你說在《古事記》裡有一個這樣的傳說。
據說啊!有一名美麗的女子,容貌威儀,無與倫比。有天夜裡,遇見一名俊朗的男子,於是一見鍾情,兩人立刻陷入了難以自拔的戀情。不久,女子懷孕了。父母追問緣由,女兒一五一十地講出了實情。父母想查出這名男子究竟是誰,便教女兒將赤土撒在床前,將穿線的針刺在他的衣服上。當晚女兒照著父母的話做。第二天,父母及女兒一路跟著線前進,到了美和的山神社,發現一隻大蛇躺在裡面。當晚女子做了個夢,大蛇化身的男子前來告訴她,我是宮古島的創建之神,你生的孩子會成為這個島的守護之神。
你說,在蒙昧的時代,有所謂的圖騰文化,也就是說在早期的人類社會,科學尚不發達,在與大自然及生老病死鬥爭的過程,由於不能正確地認識自然的因果關係,便將某種物體,視為聖物,加以膜拜,蛇就是這些圖騰中的一種。
你說,在日本的日常生活中有許多和蛇有關的俗語,例如:
蛇が出ると天氣がくずれる
意思是:(蛇一出現天氣就會變得不好)
這俗諺表示了蛇與與雨水的關係,可能是民間長久以來累積的經驗!
還有一個俗諺也很有意思
蛇の道は蛇
じゃのみちはへび
じゃ是大蛇,我們常說的打擾了:お邪魔します(おじゃまします),和那個じゃ的發音相同。みち就是一般的道路,熟悉日本演歌的朋友可能聽過「みちづれ」這首歌,就是旅途的伴侶的意思,へび是指一般的蛇,意思是:大蛇走過的路,小蛇很清楚。
也就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的意思,也有「以惡制惡」的意思。
另外像
盲蛇に怖じず
(めくらへびにおじず)
初生之犢不畏虎
這些俗語,顯示了蛇在日本文化的重要意義。
說到蛇,我想到了一些和蛇有關的小說,或許下次來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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