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经典】聆听文学与学人往事

1927年2月，鲁迅在香港青年会做了一场演讲。他问了一个问题：中国为什么是“无声的”？

古文太难，只有几个人懂，“结果也等于无声”。读书人躲起来做古时的文章，说的不是自己的话，是韩愈苏轼的声音。鲁迅说：“人是有的，没有声音，寂寞得很。”

他提出用白话代替古文，把“无声的中国”变成“有声的中国”。演讲里那句“拆屋顶”和“开窗”的比喻，就是在这篇里说的。

鲁迅说，中国只有两种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换来换去，人始终是奴隶。

然后他往下写了一句：“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他接着说：“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1925年，鲁迅从一件小事写起——袁世凯称帝那年，北京中交两行停止兑现，他手里三四十元钞票突然不值钱了。他到处找人换钱，终于有人肯收，六折。他赶紧换了，揣着一包现银回家，觉得安心，觉得高兴。但就在那安心高兴的瞬间，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

他没有就此打住。他接着往下想，把中国历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得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结论：所谓历史，无非只有两种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1925年7月，鲁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直指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问题——中国人最大的毛病，是不敢正视现实。遇到缺陷和苦痛，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说“并无其事”。鲁迅的原话是：“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

他举了才子佳人小说的例子：私订终身之后有了难关，作家就闭上眼睛，让才子及第、奉旨成婚，问题全消。他举了《红楼梦》的例子：曹雪芹写的是“小悲剧”，续书非要让贾府“兰桂齐芳”，让宝玉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出家——和尚不稀奇，但披这么阔斗篷的和尚，也就超凡入圣了。

在生计窘迫、爱意消散之后，走投无路的子君被送回原生家庭，最终凄凉离世。这场以 “我是我自己的” 为开端的勇敢出走，终究印证了《娜拉走后怎样》里的预判：没有独立经济支撑的自由难以长久。鲁迅借子君的悲剧叩问时代，精神觉醒若缺少生存底气，满腔热忱只会落得悲情落幕，留给听众绵长的反思与唏嘘。

涓生从通俗图书馆回来，这个“家”他已经不想待了。油鸡没了，阿随丢了，子君的脸是灰黄的，屋子里是空荡荡的。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一件事——把真实说出来。

他写了这么一段：

“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他说完这句话，子君的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

涓生丢了工作后，日子一天天紧下去。油鸡最先没的——原文里写得平淡，说“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没什么仪式感，就是一只一只端上了桌。然后是阿随。涓生把它带到西郊，丢在一条不认得路的土沟里。原文里写阿随“摇着尾巴，似乎不舍”，他没有回头看。

子君守在空屋子里。油鸡没了，阿随没了，她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都没了。涓生开始天天往外跑，去通俗图书馆坐着，不想回家。第四期就收在这里——日子不是一天变空的，是一件一件东西没了的。阿随被丢的那个动作，就是这根弦断掉的瞬间。

涓生失业了。他收到局里的解聘信，子君表现得毫不在乎，但两个人都知道，日子不一样了。

养家的担子全落到涓生身上。他做翻译、抄写，收入微薄。家里经济越来越紧，油鸡一只一只被端上了桌，成了填肚子的东西。最后，连阿随也养不起了。

第二集从他们搬进吉兆胡同开始，到涓生失业、说出那句“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为止。

刚搬进吉兆胡同的头一个月是最幸福的。子君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来会馆，涓生不用再听着脚步声等她。他们有了自己的小院子，养了四只油鸡和一条叫“阿随”的叭儿狗。涓生每天下班回来，两人对坐着，沉默，交谈，再沉默——“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

但凝固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子君管了家务就没了谈天的工夫，涓生觉得“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可眼前的生活似乎只有重复。更麻烦的是，子君开始跟房东太太为油鸡的事暗斗。涓生觉得她变得琐碎、狭隘，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第一期从涓生坐在会馆旧书桌前开始，写他的回忆。会馆里的破屋寂静又空虚，一年前他在这里等待着子君的脚步声，那些清响能让他骤然生动起来。

他记得自己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子君总是微笑点头，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是她说的。涓生被这句话震动了许多天，觉得“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

后来表白了。涓生在慌张中用电影上学来的方式，含泪握着子君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