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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五蛋因为扒卡车摔伤了脊髓,住进医院。他诚心诚意地认错,期待那句“改了就是好孩子”,但这一回,没有人接这句话。他还不知道——命运中有一种错误是只能犯一次的,并没有改正的机会。那一天的黄昏,是他童话的结尾。
还有一对四十岁的恋人。男的因为一次医疗事故瘫痪了,女的一往情深,等了他二十四年。他说“你要是爱她,你就不能害她”,她说“我知道我没法不爱他”。二十四年后他们还是分手了。爱如禅,不能说,一说就错。
然后他出院了。被朋友们抬着出去的,没有死,也再不能走。在以后的年月里,还有很多他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他仍旧有时候默念“上帝保佑”而陷入茫然。
但有一天他认识了神,他有一个更为具体的名字——精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不管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导。
史铁生从十号搬到了加号——一个废弃的小楼梯间改造的单间,窄得像烟囱,但窗口朝街。大夫护士们知道他的朋友多,既怕影响别人,又怕剥夺他的快乐,给了他一个“九点五级”的待遇。
每天上午他读书,下午就开始朝大街上眺望,盼着朋友们来。朋友们来了,带书,带外面的消息,带安慰和欢乐,带新朋友来,新朋友又带新的朋友来,然后都成了老朋友。他们把加号的门关紧,自由地嬉笑怒骂,高兴了还可以轻声唱歌——陕北民歌,插队知青自己的歌。他说,那时他暂时忘记了死神。
二十一岁、二十九岁、三十八岁,他三进三出友谊医院。二十九岁那次高烧不退,肾接近完蛋,大夫们担心他活不过那年冬天。同学和柏大夫商量要不要告诉他父亲,最后决定不说——死的事由朋友和柏大夫管,活着的他由唐大夫关照。唐大夫说:“他活一天就还要想一天办法。”那年冬天一过,他又活了。
后来他在书里写:“二十一岁末尾,双腿彻底背叛了我,我没死,全靠着友谊。”
冬天快过去了,史铁生拄着拐杖都走不到院子里。双腿日甚一日地麻木,肌肉不可遏止地萎缩。他没了读书的兴致,整日躺在床上,听脚步从门外走过,心里荒荒凉凉地祈祷。
朋友送了一包莲子,他赌了一个愿:要是莲子能发芽,病就不过是个瘤子。莲子发芽了,长出了圆圆的叶子。他每天给它们换水,早晨移到窗台西边,下午挪到东边,让它们总在阳光里。几米路走得大汗淋漓。他想“圆”是好兆头,“莲”与“怜”谐音——上帝终于要发慈悲了吧。
但医生说:没有瘤子,没有,没有。
上帝直接在那条娇嫩的脊髓上做了手脚。定案那天,他像个冤判的囚犯一样挣扎着站起来,想跑一回给上帝瞧瞧。然后他摔在地上,终于明白了:确实,你干不过上帝。
他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后被一个“死”字填满。
史铁生二十一岁住进友谊医院。走进去的时候还能走,出来的时候坐上了轮椅。
十号病房有六个床位。他是六床。五床是个农民,天天算房钱。四床是个老头,说“既来之则安之”。一床不说话,一床一旦说话就能出院。
二床是个局长,十一级干部。他得了“角回综合症,命名性失语”——忘了所有名词,包括自己的名字。他管儿子叫“那两个”,管牛叫“那个东西”。但他记得自己放过羊,记得小儿子要在农村结婚,记得骂一句“娘了个X”。
史铁生说,局长到底是局长,比我会得病。二床记不住名词,却记着所有不该忘的事。
莫言写史铁生——1985年春天第一次见面,史铁生34岁,刚凭《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获奖。
莫言说,在他面前很拘谨,生怕说错话。但相处久了发现,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们把他抬上火车去沈阳,铁生戏说自己“是中国作家中被抬举最多的一个”。
在沈阳踢足球,余华把史铁生推到篮球架下当守门员,对辽宁文学院那帮人说:“史铁生是一位伟大的、身有残疾的作家,你们看着办吧。”
那帮人怕伤了他,先是只防守不进攻,后来急了,对着自家的球门踢起来。于是两支球队合攻一个球门——史铁生坐在轮椅上抽烟,傻笑。
他们偷了黄瓜,在水缸里洗了递给铁生,他咬了一口说:“哎哟,我这一辈子没有吃到这么新鲜的黄瓜。”
莫言写这些的时候,史铁生已经走了。他写的是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被朋友们抬来抬去、推来推去、守着球门、啃着黄瓜、傻笑着的样子。
莫言写余华和史铁生——一个是“古怪而残酷的青年小说家”,一个是“对世界充满了爱”的史铁生。
1988年,莫言和余华在鲁迅文学院同居一室,一个房间,两张桌子,两个后来都成了当代文学绕不开的名字。莫言说余华“不会顺人情说好话”,说他是“中国当代文坛上第一个清醒的说梦者”。他还写了史铁生——那个坐在轮椅上、写《我与地坛》的人。
他们一起把史铁生抬上火车去沈阳,让他坐在轮椅上当守门员,对对方说“你们看着办吧”。天黑以后去菜地偷黄瓜,在水缸里洗了递给史铁生。史铁生咬了一口说:“我这一辈子就没有吃到那么新鲜的黄瓜。”
这篇散文里,有莫言对余华的第一印象,有余华对《十八岁出门远行》的解读,有他们三个人的足球赛和偷黄瓜。没有大道理,就是三个作家在一起的样子——互相抬举,互相使坏,互相记住。
上期他搭上了装满苹果的卡车,和司机成了朋友,不知道去哪,但觉得“驰过去看吧”就挺好。
这一期,车在黄昏的公路上抛锚了。路过的人开始搬苹果,一个、两个、一帮。他试图阻拦,被人一拳打在脸上,鼻子歪到一边。司机站在一旁看热闹,最后甚至坐上抢劫者的拖拉机,朝他挥挥手走了。
他满身是伤,爬回那辆被拆空的卡车残骸里,缩在里面。天黑了,山风呼啸。他忽然想起出门前那个问题——旅店在哪里?
然后他明白了:“我一直在寻找旅店,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
余华的成名作,1987年发表在《北京文学》头条。那年他27岁,还在海盐县做牙医,因为这篇小说被调入文化馆,从此改变了命运。
十八岁的“我”第一次出门远行。父亲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像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他欢快地冲出了家门。
他在山区公路上走了一天,问路,被人说“走过去看吧”——他觉得这说得太好了,他确实是在走过去看。他想找旅店,没找到。想搭车,第一辆车没停。后来终于搭上一辆装满苹果的卡车,和司机成了朋友。他不知道车要去哪,司机也不知道,“反正前面是什么地方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我们只要汽车在驰着,那就驰过去看吧。”
余华小时候装病装到被割阑尾,他父亲亲手给他做的手术。很多年后他问父亲,阑尾到底该不该切。父亲说有点红肿,该切。余华说,我认为这是自食其果。
等他当了父亲,儿子用同样的方式瓦解他的惩罚。他说,人生就像是战争,即便父子之间也同样如此。
后来他想起这些事,说了一句话:“我意识到父亲和我之间的美妙关系,也就是说父亲是我的亲人,即便我伤天害理,他也不会置我于死地。”
父亲节,读这篇。献给所有父亲。
1981年端午,汪曾祺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高邮。家乡的端午风俗勾起回忆——系百索子、做香角子、贴五毒、喝雄黄酒、放黄烟子、吃“十二红”。其中他最惦记的,是高邮的咸鸭蛋。
他说高邮咸蛋“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孩子们把鸭蛋装在“络子”里挂在大襟上,玩够了就掏出来吃掉。蛋壳洗净,捉了萤火虫装进去,一闪一闪地亮。
他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幽默里藏着对故乡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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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专辑分三大合辑】
① 现当代作家:史铁生、余华、莫言文学短文,体味生命的坚韧与温情;
② 民国名人:朱自清、胡适、沈从文亲情随笔,文字沉静治愈;
③…
10-15分钟,与你共读一篇经典的短篇——无论是鲁迅的冷峻、张爱玲的透彻,还是契诃夫的讽刺、莫泊桑的唏嘘。
我们相信,大师笔下没有遥远的道理,只有切近的生活。那些关于选择、孤独、体面、欲望的真相,跨越语言与时代,依然句句清醒,字字映照此刻的你我。
让我为你慢慢读,轻轻讲。在清晨或深夜,用一篇短篇的时间,借大师的眼睛,看清生活,也看见自己。
——陪你读懂经典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