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经典】聆听文学与学人往事

1985年秋，季羡林登上庐山。他是山东人，老家附近就是泰山，后来又去过黄山。他说泰山雄伟，黄山诡奇，庐山秀润。

他在庐山住了几天，一直在看绿。他说：“绿是庐山的精神，绿是庐山的灵魂，没有绿就没有庐山。”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绿色的山林中飞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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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站在兵马俑面前。那些从地下“涌出来”的兵俑，面貌各异，神态从容。季羡林写道：这是奇迹吗？我同意，但也可以不同意。一个看尽世界文化的老人，在千年兵阵前给出了他极其个人的回答。

季羡林在前往兵马俑的路上，途经秦始皇陵和骊山，思绪从半坡的远古先祖一路飘到周幽王、秦始皇、汉武帝、霍去病……历史在车窗外奔涌而来。这是一段比兵马俑本身更绵长的“路上浮想”。

季羡林在敦煌待了几天，越看越舍不得走。

四万五千平方米的壁画，从公元四世纪画到十四世纪，一千年的光阴都涂在墙上了。夜晚的千佛洞很静。他站在洞外，觉得那些壁画在月光下“好像在活动”。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它们还活着。

他想起了常书鸿。在1943年冬天来到敦煌。第一顿饭的筷子是刚从河滩上折来的红柳枝，吃的是盐和醋拌面。夜里风沙打在脸上，远处有狼嗥。他在自传里写：“当我一来到这个千佛洞，我就预感到自己的生命似乎已经与它们融化在一起了。”

不只常书鸿。那些在洞子里爬上爬下的临摹师，那些几十年没出过沙漠的学者，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古代画工——他们画了一千年，不知流了多少汗，不知耗了多少心血，把墙壁上的每一点空隙都填得满满当当。季羡林说，想到这些，我们后人感到无比地兴奋、震惊、感激、敬佩。

他走出洞子，月色清亮。他最后说：“现在就让我把自己的身躯带走，把心留在敦煌吧。”

季羡林站在敦煌的洞子里，看到了比壁画更多的东西。他看到丝绸之路——深目高鼻的异域人、赶着骆驼的中外商贾、海上漂荡的商船，几千年的文明在这里汇流。

他看到四万多平方米的壁画——天堂、净土、人间、地狱、皇帝、百姓、商人、妓女、小贩、学者，无所不有。他说，短短几天，仿佛生活了几十年。

他还看到墙上那些“到此一游”的题字。从孙悟空在如来佛手指上撒尿写“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到康熙雍正乾隆年间的游客刻名。几百年了，人早没了，字还在。

季羡林走进洞子，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看涅槃图——释迦牟尼死了，有人哭得捶胸顿足，有人高兴得弹琴奏乐，一幅壁画，画尽了人生百态。

他看净土——极乐世界里，乐器自己奏出音乐，老百姓在结婚、在送别、在种地，连刷牙和大便都画了上去。他说，这是真正的“浪漫主义”。

他还看到一幅五台山地图，把几百里的山川寺庙画在一面墙上。他说，这不是地图，是古人眼里的山河。

这一集，我们跟着季羡林，看壁画里的众生相。

今天读季羡林的《在敦煌》。

季羡林是东方学大师，北大终身教授，通好几种语言。但这篇散文就是他七十多岁去敦煌，被震住了。

他说自己几十年想去敦煌，终于见到了——“相见翻疑梦”，做梦一样。

林徽因和梁思成出了卧佛寺，继续往山里走。

法海寺在山坳里，山门歪在路边，没人知道那是明代的宝贝。她说那门“从容肃静，墙底下也多年不见人来——谁稀罕进去呢”。

杏子口的佛龛更惨。三座石佛龛蹲在崖壁上，像死掉的麻雀窝。风吹日晒，裂了缝，长了草。她从建筑的眼光看，“它们正是一种有趣的实例，值得我们注意”。

没人注意。除了她。

这一期，我们继续跟着她和梁思成，去看那些被人忘掉的石头。

1932年夏，林徽因与梁思成去北平郊外考察古建筑。卧佛寺、法海寺、杏子口的石佛龛——那些被时间遗忘的砖石土木，在她眼里是会说话的。

她说，经过大匠之手，再受年代的磋磨，石头也能蕴含生气。这不止是“诗意”和“画意”，还有“建筑意”。

这篇发表于《中国营造学社汇刊》，是林徽因建筑随笔的代表作。不学术，不枯燥，像一个建筑师带着你在荒郊野地里淘宝。

挑夫喝了碗酸梅汤，肚子痛，发狂地呕吐。孩子去药铺要暑药，没用。邻人说“张宅有洋大夫”。跑过去，丁大夫在打牌，电话里说“去平济医院吧”。没有人来。挑夫死了。

报馆里，编辑翻到一条新闻：“挑夫霍乱，数小时毙命。”又翻到一条：“杨三王康因斗殴被捕，已由卢宅保出。”他把稿子搁在一旁。

老卢躺在床上看报，太太嫌他把车夫送进局子，又嫌他没出息。他一手抓起蒲扇赶蚊子。

老太太的寿宴散了。柳条的影子画上粉墙，太阳的红比得胭脂。

热天过去了。挑夫死了，杨三出来了，阿淑嫁了，逸九想起琼又忘了。谁也不认识谁，但都被这热天裹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