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岩录》逐字版合集
垂示
才有是非,紛然失心;不落階級,又無摸索。
且道,放行即是,把住即是?
到這裏,若有一絲毫解路,猶滯言詮,尚拘機境,盡是依草附木。
直饒便到獨脫處,未免萬里望鄉關。
還構得麼?若未構得,且只理會個現成公案。試舉看。
舉
雪峯住庵時,有兩僧來禮拜。(作什麼?一狀領過。)
峯見來,以手托庵門,放身出云:“是什麼?”(鬼眼睛。無孔笛子。擎頭戴角。)
僧亦云:“是什麼?”(泥彈子、氈拍板,箭鋒相拄。)
峯低頭歸庵。(爛泥裏有刺,如龍無足,似蛇有角,就中難為措置。)
僧後到巖頭。(也須是問過始得,同道方知。)
頭問:“什麼處來?”(也須是作家始得。這漢往往納敗闕。若不是同參,洎乎放過。)
僧云:“嶺南來。”(傳得什麼消息來?也須是通箇消息。還見雪峯麼?)
頭云:“曾到雪峯麼?”(勘破了多時,不可道不到。)
僧云:“曾到。”(實頭人難得,打作兩橛。)
頭云:“有何言句?”(便恁麼去也。)
僧舉前話。(便恁麼去也。重重納敗闕。)
頭云:“他道什麼?”(好劈口便打。失却鼻孔了也。)
僧云:“他無語,低頭歸庵。”(又納敗闕。爾且道,他是什麼?)
頭云:“噫。我當初悔不向他道末後句。(洪波浩渺,白浪滔天。)
若向伊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癩兒牽伴。不必。須彌也須粉碎。且道,他圈繢在什麼處?)
僧至夏末,再舉前話請益。(已是不惺惺。正賊去了多時。賊過後張弓。)
頭云:“何不早問?”(好與掀倒禪床。過也。)
僧云:“未敢容易。”(這棒本是這僧喫。穿却鼻孔。停囚長智。已是兩重公案。)
頭云:“雪峯雖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漫天網地。)
要識末句後,只這是。”(賺殺一船人。我也不信。洎乎分疎不下。)
評唱
大凡扶豎宗教,須是辨個當機,知進退是非,明殺活擒縱。
若忽眼目迷離麻羅,到處逢問便問,逢答便答,殊不知鼻孔在別人手裡。
只如雪峰、巖頭,同參德山。
此僧參雪峰,見解只到恁麼處。
及乎見巖頭,亦不曾成得一事,虛煩他二老宿,一問一答,一擒一縱。
直至如今,天下人成節角淆訛,分疏不下。
且道,節角淆訛,在什麼處?
雪峰雖遍歷諸方,末後於鰲山店,巖頭因而激之,方得剿絕大徹。
巖頭後值沙汰,於湖邊作渡子。
兩岸各懸一板,有人過敲板一下。頭云:“爾過那邊?”
遂從蘆葦間,舞棹而出。
雪峰歸嶺南住庵。
這僧亦是久參的人。
雪峰見來,以手托庵門,放身出云:“是什麼?”
如今有的恁麼問著,便去他語下咬嚼。
這僧亦怪,也只向他道:“是什麼?”峰低頭歸庵。
往往喚作無語會去也,這僧便摸索不著。
有的道:“雪峰被這僧一問,直得無語歸庵。”
殊不知雪峰意有毒害處。
雪峰雖得便宜,爭奈藏身露影。
這僧後辭雪峰,持此公案,令巖頭判。
既到彼,巖頭問:“什麼處來?”僧云:“嶺南來。”
頭云:“曾到雪峰麼?”若要見雪峰,只此一問,也好急著眼看。
僧云:“曾到。”頭云:“有何言句?”此語亦不空過。
這僧不曉,只管逐他語脈轉。
頭云:“他道什麼?”僧云:“他低頭無語歸庵。”
這僧殊不知巖頭著草鞋,在他肚皮裏行幾回了也。
巖頭云:“噫,我當初悔不向他道末後句。若向他道,天下人不奈雪老何。”巖頭也是扶強不扶弱。
這僧依舊黑漫漫地,不分緇素,懷一肚皮疑,真個道雪峰不會。
至夏末,再舉前話,請益巖頭。
頭云:“何不早問?”這老漢,計較生也。
僧云:“未敢容易。”頭云:“雪峰雖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要識末後句,只這是。”
巖頭太殺不惜眉毛,諸人畢竟作麼生會?
雪峰在德山會下作飯頭。
一日齋晚,德山托缽下至法堂。
峰云:“鐘未鳴,鼓未響。這老漢,托缽向什麼處去?”
山無語,低頭歸方丈。
雪峰舉似巖頭。頭云:“大小德山,不會末後語。”
山聞令侍者喚至方丈,問云:“汝不肯老僧那?”頭密啟其語。
山至來日上堂,與尋常不同。
頭於僧堂前,撫掌大笑云:“且喜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人,不奈他何。雖然如是,只得三年。”
此公案中,如雪峰見德山無語,將謂得便宜,殊不知著賊了也。
蓋為他曾著賊來,後來亦解做賊。
所以古人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
有者道,巖頭勝雪峰,則錯會了也。
巖頭常用此機示眾云:“明眼漢沒窠臼。卻物為上,逐物為下。”
這末後句,設使親見祖師來,也理會不得。
德山齋晚,老子自捧缽下法堂去。巖頭道:“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
雪竇拈云:“曾聞說個獨眼龍,原來只具一隻眼。
殊不知,德山是個無齒大蟲。
若不是巖頭識破,爭知得昨日與今日不同?
諸人要會末後句麼?只許老胡知,不許老胡會。”
自古及今,公案萬別千差,如荊棘林相似。
爾若透得去,天下人不奈何,三世諸佛,立在下風。
爾若透不得,巖頭道:“雪峰雖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
只這一句,自然有出身處。
雪竇頌云。
頌
末後句,(已在言前。將謂真箇,覷著則瞎。)
為君說,(舌頭落也,說不著。有頭無尾,有尾無頭。)
明暗雙雙底時節。(葛藤老漢。如牛無角,似虎有角。彼此是恁麼。)
同條生也共相知,(是何種族?彼此沒交涉,君向瀟湘我向秦。)
不同條死還殊絕。(拄杖子在我手裏,爭怪得山僧。爾鼻孔為什麼在別人手裏。)
還殊絕,(還要喫棒麼?有什麼摸索處?)
黃頭碧眼,須甄別。(盡大地人亡鋒結舌。我也恁麼,他人却不恁麼。只許老胡知,不許老胡會。)
南北東西,歸去來,(收。脚跟下猶帶五色線在。乞爾一條拄杖子。)
夜深同看千巖雪。(猶較半月程。從他大地雪漫漫,填溝塞壑無人會。也只是箇瞎漢。還識得末後句麼。便打。)
評唱
“末後句,為君說”,雪竇頌此末後句,他意極有落草相為。
頌則殺頌,只頌毛彩些子。
若要透見也未在,更敢開大口便道“明暗雙雙底時節”。
與爾開一線路,亦與爾一句打殺了也,末後更與爾注解。
只如招慶一日問羅山云:“巖頭道‘恁麼恁麼,不恁麼不恁麼’,意旨如何?”
羅山召云:“大師。”師應諾,山云:“雙明亦雙暗。”慶禮謝而去。
三日後又問:“前日蒙和尚垂慈,只是看不破。”山云:“盡情向爾道了也。”
慶云:“和尚是把火行。”山云:“若恁麼,據大師疑處問將來。”
慶云:“如何是雙明亦雙暗?”山云:“同生亦同死。”
慶當時禮謝而去。
後有僧問招慶:“同生亦同死時如何?”慶云:“合取狗口。”
僧云:“大師收取口吃飯。”
其僧卻來問羅山云:“同生不同死時如何?”山云:“如牛無角。”
僧云:“同生亦同死時如何?”山云:“如虎戴角。”
末後句,正是這個道理。
羅山會下有僧,便用這個意,致問招慶。
慶云:“彼此皆知。
何故?我若東勝身洲道一句,西瞿那尼洲也知。
天上道一句,人間也知。
心心相知,眼眼相照。”
“同條生也則猶易見,不同條死也還殊絕”,釋迦、達摩也摸索不著。
“南北東西,歸去來”,有些子好境界。
“夜深同看千巖雪”,且道,是雙明雙暗,是同條生是同條死?
具眼衲僧試甄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