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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十一月,我在一个桦树覆盖的高山顶上。空气中充满着落叶的气味,遍地都是古铜色和暗黄色的叶子。从山顶向下远远地望去,可见一条漂浮着稻谷的河流注人一个蓝色的湖泊。当河流与宽阔的湖面相遇时,那稻谷便呈扇状散开,如同—条金色围裙,在集中的腰部色彩浓厚,在它的边缘点缀着蓝色的斑纹。
突然,从北方传来了我一直在期待的声音,一种柔和悦耳的嘎嘎的叫声,那声音时强时弱,但却不断增强,直至成为一片喧哗,吞灭了所有其他的声响。在碧空的尽头,我看到了它们,一列长长的斑点,宛若一条飘浮的丝带向着南方舞动,V 字形的顶部像是打了个无形的花结。
我从未射杀过一只雁,至今我也不想杀;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听到它们的声音就足矣。然而,曾经有段时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将这飞行于蓝天之上的游子弄到大地上来。飞舞中雁群的叫声令我心醉神迷,我感到必须想方设法捕捉到些许它们的神秘、它们的自由以及它们隐入的那片遥远的蓝天。那想法使我走火入魔,以至于我时常夜不成寐,做梦都设想着如何实现我的梦幻。出去打猎时,从来都带着几个装着猎鹿用的大号铅弹的弹夹;听到那洪亮的合唱时,总是祈祷着雁群会飞近。我相信,没有哪个男孩会像我那样迫切地想得到一只雁。那情景并非只是说:“我射死了一只雁。”由于我们那里远离候鸟迁徙的主路径,那的确是件可以令人自豪的事情。还不仅仅如此;它牵涉到我的感觉和我的好奇心:当雁群年复一年地飞来时听它们的叫声,当它们融入苍穹时看它们的身影。
有一次,当一群雁落在一片空旷的田地时,我在地上爬行了一英里,每前进一步都祈祷着那群鸟千万别看见水稻残梗的摇动,它们一定要继续找食吃,等待我进入射程之内。那天,空中还有别的鸟群,它们的叫声在风中传递。我依然可以听到那些大雁边吃地上的稻谷边发出的低沉的嘎嘎声,当我接近时,依然可以看到大雁那长长的颈和伸出的警觉的头。随后,正当我进入射程范围时,一只乌鸦飞过来,呱呱地叫着,将它的发现公告于众。一阵翅膀的抖动,雁群飞向天空,我趴在那里,离它们只有一百码,眼看着它们消失在地平线上。
另一次,当夕阳落在托托盖蒂克湖的沼泽地上时,从北方传来了充满野性的嘎嘎声,燃烧的天空中显现出雁群的身影。那次,它们令我措手不及,因为当时我正位于野稻和湖畔的草丛之间。天色已暗,独木舟融入了天幕的背景之中。但那一瞬间却令我记忆犹新:葡萄酒般的湖水,翩翩而至的雁群,天空下亭亭玉立的昏暗树影。继而,它们过来了,从朦胧之中,它们缓缓下降,直至我都能感受到它们翅膀那有节奏的抖动。当它们翩然落地时,一个猎手从远处的湖畔开了枪。它们转而飞向来自的远方。
第三次是在猎鹿期的山丘里,我听到了一群大雁在不停地盘旋,它们在寻找一片宽阔的水面。我知道有个人用步枪打下了一只雁;我曾找他聊过此事,并颇有些嫉妒地猜想是否我也有这样的好运。那些雁个头很大,飞得也很慢,如果你枪持得稳,机遇会很好;可是那天当雁群终于在山丘里盘旋时,尽管它们完全在我的射程之内,可是我却一无所获。只有一片雁翅上的羽毛孤零零地飘落,懒洋洋地在十一月的冷空中旋转。
这丛矮橡树长在一个岩石的裂缝之中,树根深深地扎在岩壁里,探寻着那里蕴藏着的腐殖土和水分。树根与岩床依附得亲密无间,如同一体,任何狂风都无法将它们吹走。那里别无他树,没有枫树、白杨和白桦。它们需要的远比那条山脊所能给予的多。那个条件恶劣的小山顶非那丛橡树莫属。
我们坐在那丛橡树边,仔细地观察它。它具有一种所有别的树木缺乏的强韧和细如钢丝般的硬性。实际上,这个种类似乎能在逆境中勃发生长,偏找那些拼命挣扎才能生存的地方,那些多岩、多沙、多风的环境。在那种环境里,各种恶劣的地理条件令生物几乎无法生存,妨碍和限制了所有其他树木的生长。我们曾从春季直至岁末一直关注着它们。只有在那些比较轻狂的种类率先绽开满树的嫩芽和花朵之后, 橡树才开始振奋。即便那时,它们也是矜持沉稳地展开树叶, 仿佛不太信任来自南方的第一缕温暖的和风。随后,在短暂的夏季,当其他树木和灌木枝繁叶茂,争芳斗艳之时,橡树却在为生存而战,于是,在秋季的凄风苦雨降临之前,它们最终展示出的树叶带着正统的传承。
白杨、白桦和枫树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而橡树却从始至终,有节有制,慢慢地变成深红和艳红,最后变成一种亮丽的红褐色。然而,当北方的风暴来临,那些原本艳丽的树木秋叶落尽,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时,橡树却依然裹着满身的树叶,比别的树木尤为漂亮,因为它们超然出群。那丛橡树太大了,难以移动,而且树根也深深地盘绕在岩石的裂缝中。我环绕着橡树走着,想找到从主根分出来的小枝或由地下的橡树果中长出的小树苗。我如愿以偿,找到了一棵远离主树的小橡树苗。我仔细地观察它,因为我可不想搞错了。我摸着它,得确信它能移活。这棵树苗高不足十八英寸,底部直径仅四分之一英寸,树形漂亮,树顶有三片完好无缺的红褐色树叶。我摸了摸它的根基,发现它的根完全生长在一个裂缝之中,那里长久蕴藏着由青苔和地衣形成的腐殖土。尽管有几条细根扎得很深,但主根盘绕在裂缝周围的土壤里。
我小心翼翼地用刀围绕它的边际切开,让它那紧紧盘绕交错于岩石表层的根须松开,随后,将那一整团树根毫发无损地挖了出来。将这一小团树根连同腐殖土包入一块印度方巾之后,我们开始下山返回独木舟,意识到此行收获巨大,我们手中握着的是北方所有矮橡树的精神象征。
我们将橡树种在石墙的角落,贴近卵石堆,以便当它移植于我们居住的冰砾山岭之中时有重归故里的感受,且能遮风避雨。我们在它的周围培上土、浇上水,然后用树叶和草覆盖了挖开的地面,使它看上去完好如初。
种完树后,我们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一片红叶令我们想起发现那棵小树的山顶,那是紧贴着石墙的那点斑驳的色彩。任何冬季的寒风都不会吹断这棵树的树枝。冰雪会压弯树枝,但它们绝不会折断。它将站在那里作为一种不屈不挠的象征,作为一棵树可以学会在逆境中生存的证据。这棵橡树将是我们生存环境中柔弱性情的矫正法,与其他在夏日里青翠苍盛的草树花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些花草树木只有短暂的辉煌,而它却会日益强壮,只有当其他树木已经被人忘却时,它才会独领风骚。
这棵橡树将会生长得很慢,在它的新居稳稳当当地站住脚跟。当我们过世许久之后,或许当其他树木枯死许久之后, 它还会生长于它的那个角落。迟早有一天,它或许会长得与养育它的母体那般庞大。在大雪降临之前,它总会站在那里,紧紧地握住它最后的那点色彩,而那些知道它来历的人会想起它来自的那道荒凉的山脊以及种植它的原因。
我们在院落里种上了枫树,这样,秋季便可以有那么几日来观赏它们红色和黄色的斑斓;这样,无论何时向它们望去,都能令我们想起整个北方那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盛景壮观,那充满诗情画意的湖畔和树木掩映的水湾,那覆盖着沉稳绿色的山坡被泼上的一道孤单而生动的红色。我们希望它们令我们回忆起十月份那条条覆盖着落叶的连着水路的陆路和古老的伐木小道。枫树的观赏期来去匆匆,而当它们突如其来的狂喜结束之后,便浑身灰色,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办法来缓和它们僵硬的树枝。然而,春季来临时,它们又是最早报春的,陡然绽开的深红树芽如同北方的鲜花般艳丽。
我们种植白杨有多种其自身的原因。它们是温柔友好的树木,在整个漫长的夏季,在飒飒作响的白杨叶中别具一种优雅的感觉。尽管白杨的生存期不长,但它们几乎可以在任何一片有阳光的地方生长。其木质较软,既没有枫木的硬度又没有松木的强性,可是,在未开垦的林地里,海狸以它为食,划独木舟在湖区出游的人以它为上好的柴火。海狸木,由于多年来置于陈旧的废弃屋顶,上而千燥易燃一人们在反射式加热炉中还能期待什么更好的、无烟的火焰?它所带来的光芒和热情的燃烧又多么令人振奋!然而,只有到了秋季,当白杨叶弥漫成一片古典的金黄, 山坡及岛屿都映在蔚蓝色的水面之时,那光景才令人心醉神迷,那宁静才如同餐前的默默祈祷,主宰着整片原野。我们的白杨将把那一切带给我们。
我们种植了白桦,因为我们希望它们令我们忆起白桦在褐色山坡上亭亭玉立,一片洁白的身影。我们希望忆起仲冬时节月光下它们的模样,月光使它们变成朦胧的银白, 在雪地上投下短暂的斑影。我们希望在春季观赏它们,当树液开始溢出时,冬季那大片的褐色慢慢地变成了温暖的紫色和淡紫色。它们还会令我们回忆起它们在发现和探险的人类戏剧中所扮演的角色,因为没有那大片的桦树林,就没有桦树皮制成的独木舟,没有来自蒙特利尔和魁北克的探险者及其团队,没有大波蒂奇( Grand Portage)@,没有遥远的西北皮货交易。最重要的是,它们会使我们回忆起那些曾喜爱的地方一或许是十月一个艳阳天下的胡拉湖,奇帕瓦人的稻田如同金色的地毯铺在蓝色的水面上,陆路尽头的桦树披:金挂银,直立于苍天之下。
现在我们想再要一种树,一种与别的树不同的树,一有着自已独特个性和特征的树。此树不必在秋季给乡村增添色彩,也不必在春季有着惊人的美丽。因为我们已经从枫树、白桦及白杨那里得到了所有这些特质。我们现在想要的是一棵小矮橡树,一棵聚集了某些其他任何别的树都不具备的特征的橡树,一棵抓紧了它的树叶的橡树,一棵能在恶劣的生存条件下生长的橡树,一棵在时值岁末年底,当所有的树都显得死气沉沉时却还能得意洋洋地挥洒着些许色彩的橡树。它或许不仅仅是一株普通的矮橡树,而是它同类中的极品,因为这次我们想种植在院落里的已经远远不再是一株树了。
十月底的一个早晨,我们离开家,划着船穿过了几个湖泊,前往一道高高的、多岩的山脊,我们知道那里长着矮橡树。不久前,那里的枫叶还如同火焰,座座山丘一片金黄,但是,一场风暴剥落了湖岸线及岛屿上的色彩,如今它们所经历的辉煌所剩无几。我们向山脊漂浮过去,仔细地寻找着经得住风暴、幸存下来的些许树叶,有些小橡树比其他的树木更顽强、更经得起风雨。浅滩上还留着些许色彩,黄色、金色和红色,随着水波缓缓移动,像个万花筒,不停地将变幻的光影投在水底。继而,在高高的山脊上,我们找到了一直在寻觅的东西: 一片孤寂的深红,一种坚持到底、公然蔑视风暴的姿态,一抹在那片由灰色、褐色及绿色交织的全景中仅存的亮点。
我们将独木舟靠岸,开始爬山,但却发现上山的路很难走一路攀登上去,处处是悬崖峭壁,小峡谷里榛树杂乱丛生,吹落的树枝层层叠叠。最终,我们总算来到了一片平缓荒凉的山脊,那里有一小丛矮橡树,橡树叶完好无损,它们那深红和亮丽的红褐色如同胜利的旗帜,飘荡在荒废的战场上。经受了狂风暴雨的多次摧残,这丛矮橡树被打造成一种仿佛能拥抱住它所生长的那个冰蚀山丘的特有形状。这正是我们所想要的。这便是个性和顽强。
时值拂晓之前,那是众鸟还没有开始啼鸣的一段沉静。湖泊轻轻地喘息着,像是还在睡梦之中,一起一落;依我看,它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将大地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那是宁静的时光——没有吹动树叶的风, 没有泛起波浪的水,没有兽叫和鸟鸣。然而,我还是一如往常地倾听,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去听 ——我也不知道听什么——只是试图捕捉到当黑暗离去时那一瞬间的意义。
孤身站在那里,我感到充满活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为机警敏悟。一声喊叫或一个举动都会打破这短暂的静谧。这是一段宁静的时光,是与古老的节奏和时光的水恒、与湖泊的呼吸、与万物缓慢的生长保持同步的时刻。在这里能够感受到宇宙,领悟到天人合一的真实含义。
我曾经攀登过鲁滨逊山的一座高峰,在那里观看日落,俯瞰山下奎蒂科-苏必利尔荒原的湖泊河流、起伏的山丘和溪谷。当我到达光秃的山顶时,太阳正悬在地平线上,像一个燃烧的火球,准备落入山下的黄昏。山下更遥远的地方,在伸向湖面的一片松林里,是我那个倒写的v字形白帐篷。当夜色来临之际,它显得十分渺小。
当我观望和倾听时,渐渐地意识到无数只昆虫缓慢沉稳的低鸣,透过虫鸣可以听到白喉带鹀的啼叫和隐身鸫悦耳的歌喉。但是站在高山之巔,这一切都显得遥远而模糊,渐渐地它们相互交汇,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声音环绕于四周,那声音是如此轻柔,仿佛还不及我的呼吸声。
眼下,太阳在山脊边颤动。它充满了活力,几近流动,当我望着它落下时,我想我能感到地球在转离它,我真切地感到了地球的旋转。总而言之,那是一种荒野的宁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感觉,只有当没有任何视觉和声音的干扰时,只有当我们用内心之耳去听、用内心之眼去看时,当我们用全身心而不仅仅是用感官去感受和领悟时,才能够有这种感觉。坐在山顶,我想起了那则古训;“ 只有静下心来,方能领悟我就是上帝。”我认识到,没有宁静,就不可能领悟;不从外界影响中解脱出来,人就不可能理解精神的意义。
一个寒冬的夜晚,我站在星空下倾听。天气很冷,大约零下二十摄氏度,而我是在荒野中的一个湖畔。那天夜里,繁星低垂,明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似的。银河耀眼夺目,飞溅于苍穹之上。湖畔幽暗的林中传来一只猫头鹰阴森忧郁的叫声,那叫声凸显出湖面的幽静。宁静再度降临于此地,令我想到体验宁静的机遇是多么少见,要想达到真正的宁静和随之而来的内心平和又是多么难得,“宁静无价”的说法是多么真实贴切。
我们日益意识到宁静之于我们的欢乐有多么重要。在我们的城市里,不停地萦绕于我们原始感官的那些奇异的声浪将我们驱向精神崩溃的边缘,将我们从曾经体验过宁静的人变成了焦虑不安、喜怒无常的人,陷于摧毁了健全心智和心理平衡的刺耳杂音之中。
意识到这种宁静的需要之后,城市的教堂将其大门敞开,以便人们可以从街道走进若暗若明的教堂,找到他们所需要的宁静。我就知道一个这样的大教堂,它的门正对着世界上最繁华热闹的街道。每当我从那个教堂路过时都要进去。当门在我身后关上之后,我仰望着彩色玻璃窗,幽暗中有时能隐约听到一架大风琴的旋律。平和的心境失而复得,我再度感受了宁静。在那个拱形屋顶下有一小片外面的世界曾经知晓的永久的宁静。
在英国的温切斯特大教堂,有一扇专门纪念垂钓者的守护圣徒艾萨克.沃尔顿的彩绘玻璃窗。在那窗子的基座上有四个字:学会安宁。这四个字贴切地表现出所有那些喜欢垂钓这门高雅艺术和野外情趣之人的哲理,是领悟所有他的思想和著述的关键。在伊钦河和达夫河的河畔,艾萨克.沃尔顿为了内心的安宁而垂钓,他寻找到了宁静的所在,可以不受干扰地展开漫漫的思绪。
宁静属于原始的景物。没有它,不变的风景无非是一些岩石、树木和山脉。但有了它风景便充满含义,意味深长。试想,当一架轰鸣的直升飞机在大峡谷上空盘旋时,它的那片蓝天,它的幽深和永恒的感觉会是什么样子?
约翰.缪尔曾说:“ 红杉属于千年的沉静。”那些古老的树,其中有些早在公元前就存在,在新大陆被发现很久以前就已经成熟,具有历经沧海的宁静。从这层含义上而言,它们不仅仅是树;它们的存在使得作为世间匆匆过客的人类清醒镇静。
当奎蒂科-苏必利尔湖区的荒原被飞机的轰鸣声和大功率运输工具的声浪所淹没时会是什么情景?划独木舟旅行的魅力就在于它的那份宁静,当你沿着湖畔漂荡时,便与岩石、树木和所有生物融为一体。倘若所有自然之声被发动机和变速器激烈狂暴的喧闹声所取代,情况将会发生多么急速的变化?在平静的水域中,人们通常都不会高声说话,而是低声细语,因为那时任何噪声都是一种亵渎。
当一个人徒步走过一片原野时,他心中是多么惬意!走路的声音,那种与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经历,那种意味着全身心都放松的欢乐,常使我们感到抵消了走路的阻力。通常,节假日只不过是我们想躲避单调生活的一种延伸。除非有一种真实的宁静作为我们心理的补偿,否则我们变换风景的事实并无什么区别。
为了享受宁静,一个人并不必独处。人们常说,能与他人分享宁静是相互理解、亲善友爱的标志。只有当陌生人聚在一起时,人们才感到必须去寻欢作乐。只要兴趣相投,品位一致,就没有障碍去阻止人们共享宁静。当我孤身一人在宁静的地方时,常常希望有人与我共享那份宁静,从而使得这种经历更为丰富完美。
我们是多么频繁地谈起荒野广漠的宁静,保持荒野宁静的重要性及在宁静中所能找到的奇妙与安宁。当我想到宁静时,我便看到了北方的河流湖泊、泥炭沼泽地和延伸的冻原以及无路的荒凉之地。我看到了西部的山脉和阿巴拉契亚山脉那高耸起伏的山岭。我想象着西南部的沙漠及其色彩斑斓的全景,还有南部难以穿过的沼泽地。它们总是在那里,它们的美丽不会改变,然而,一旦它们的宁静被打破,就再也不会恢复。
每当生活显得索然无趣时,我都有一个改变这种状态的绝招;我走出去垒石墙一从草地上挖出石头,将它们从沉睡了上万年甚至更久的地方移至我选择筑墙的地点。当我做着这件事时,外面的世界或许会发生地覆天翻的变化,然而,我却稳如泰山,不受当时外界情况的影响。移动摆布石头颇像施按手之礼,只不过在我这种情况下,这个进程是反向的,因为当我触摸石头时,仿佛我给予的是自己心中那点小小的烦闷,获取的却是石头中蕴藏的稳定和安宁。
我喜爱石头。对我而言,它们不是麻木无知、毫无生气,而是如同构成它们的结晶体一样充满活力。尽管它们显得毫无变化,但我知道在它们之中有一个活跃的宇宙,每一块石头都有其独特的个性,都记载着一段抹不掉的地球的历史。
它们令我想起我曾去过的地方:覆盖着青苔和蓝铃花的悬崖,荒野中咆哮的峡谷,土拨鼠栖身的岩屑斜坡,冰原覆盖的山脉,卵石铺垫的河滩,岩石遍布的海岸。我喜欢石头粗犷的手感和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地衣和青苔与它们浑然一体的样子。
我石墙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有一个可以述说的故事,每一块石头都能激起我记忆中的画面,将我带回曾经去过的地方。那面墙是我旅行的记载,是所有创造的集锦,每一块石头都是悠悠往事的单独一页。
有一段墙碰巧是用冰河时期的巨石筑成的:花岗岩、片麻岩、带着白石英纹路的红碧玉、绿岩和黑色的玄武岩,还有一些石头名字我都叫不上来。经过河流、湖畔及哈德逊湾一带海岸的打磨,这些石头被冰川冰所攫住并携带向南推进了一千英里。当冰崖消退后,这些石头便脱落成了现在我所居住的山丘上的终极冰碛。
那段历史是在几千年之前,当时这片乡野天寒地冻,没有生命。这些巨大的圆石深谙严寒的岁月,目睹了初生的地衣青苔覆盖了冰川形成的断崖岩礁;观看了腐殖土那千年长一寸的缓慢进程,并最终感受到高大的红松紧紧抓住大地的树根。它们曾看着森林驯鹿和印第安部落从这里通过,并在一个世纪之前,目睹了白人迁移至此地。
随后,人类初次移动了这些散落的石头,将它们堆成高大的石堆,以便犁可以在更大的空间自由翻滾。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了这些石头,它们隐藏在金黄色的漆树、樱桃树和桦树之下。如今,在历经沧桑的等待之后,这些来自整个加拿大地盾、被水与冰冲蚀磨损的石头标本终于可以安顿下来了。
我将大石头用作基底,小一些的放在顶部,那些石头我最熟悉,放在我总能看得见的地方。顶部的石头与众不同,因为它们的故事对我来说意义非凡。那些普通的石头,常见的花岗岩、片麻岩和玄武岩也有自己的故事,倘若我知道的话,或许也像其他石头的故事一样生动。 我对它们来自的那片乡野了如指掌,见过它们多年前从中脱落的悬崖和海岸每一块石头都给了我一种归属感,使我与他们所来自的荒野融为一体。
我最喜欢的石头之一是块粗犷的砾岩巨石,它曾是海岸的一部分。母岩是由泥沙压成的石板,但是它所包含的砾石却是光滑圆润,我知道是北极海岸的风浪把它打磨成这般模样。那块石头将记忆中的画面再现于我眼前:所有我熟悉的海岸,洒满阳光的沙滩,月光下的拍岸巨浪,以及在当时无人听到的咆哮之声。
另一块是硬赤铁矿的矿石,带有碧玉和石英的纹理。那块石头非常漂亮,遍布着粉红、暗红和闪着金属光泽的蓝色条纹,带着雪白透亮的花边。它比那块砾岩的历史更为悠久,因为构成它的铁是由铁和硫黄细菌贮藏氧化而成,那是这个地球上最早的生命形式,是来自地壳的生铁中能够构建自身微观组织的有机体。当这些有机体死亡之后,便产生了大片的浸铁泥沙地层。然后,通过火山作用、浸滤和从中流过的熔岩的巨大压力,历经沧桑,它们最终形成了可以产出当今世界最好钢铁的赤铁矿。
尽管那块铁矿石已是十分古老,我发现一块从绿岩壁架脱落下来的石头比我石墙上任何别的石头都更为古老,很可能比地球表面其他任何石墙上的石头都古老。那块绿岩是当熔岩和天然气最初冷却时形成的原始地壳的一部分。它来自其他地层之下的层系,具有比其他冰河期的新来者更动人的悠久历史。我将它摆放在与它的地位相匹配的位置。
另一块来自玄武岩壁架的石头带着冰原磨损古老的弗米利恩山脉的山峰时留下的冰河期擦痕。一天,当我在观看一群工人挖掘路基时,发现了这块石头。他们用铁锹掘起了壁架上的砾石泥沙,准备爆破。自从冰河期的劳伦系裂片隐退之后,壁架的表面初次暴露在阳光之下。那时,当岁月还没有抹去其光泽之前,我看到了那岩石表面的本色。那天,它看上去如同刚被冰层打磨后一样新鲜光亮,上面那些由于冰河作用产生的砾石条纹清晰如初,如同刚被凿出来一般。随着一声爆破,壁架散落四方。我留存了最完好的一片,如今它被安顿在我时常能看到的地方,并令我想起它的故事。
一天,我发现了一块平平的、带有波纹的青石板。当我看到它那一瞬间,便知道它肯定来自不寻常的地方,因为那块石头曾经埋在泥沙里,被某个古老海洋的海水冲刷出来。当石头的底部暴露于阳光或火山的灼热时,那些带着昔日印痕的波纹便烘晒成形,水久留存。那灰绿色的表层捕捉住了大海的波动,它的勃勃生机,它的瞬息万变。一场新雨过后,青石板闪闪发光,波纹显得清新无比。作为海底的一部分,它骄傲地歇息于我的墙顶。
当我在一个墙角建壁炉时,我知道它必须忠实于加拿大地盾;无论用什么样的石材,都必须讲述北方整个湖区的故事。于是,我筑进了从方圆几百里找来的所有当地石头的标本:那些山脉、河流及湖畔的石头,它们会唤起探险家们旅行过和探索过的所有乡野的回忆。我还削了一套木吊钩和茶棒,生火将石头烤暗,那样一来,任何摇独木舟的人从此路过都会心怀惊喜地相认故友。
那个旅者的壁炉是一片荒野,是伴随我在北方多次探险的亲密旅伴的象征。当我在那里点起一炉火,并看到那些粗犷熟悉的石头上映出的火焰时,旅途中的朋友便站在我身边与我述说那些往事。
松软的泥炭沼泽地环绕着那个池塘,动物踏成的小道深陷于沼泽地上,条条小道水光闪烁,宛若车轮上的轮辐。沼泽地的后面镶着一圈尖叶的云杉,云杉之后是一道由高耸的松树圈起的宏伟的围墙。池塘就是车轮那闪闪发光的轮毂,它那幽暗的水面映出了守卫着它的森林。空气中充满了水苔和树脂的芳香。除了荒野之声外,没有别的声音能渗入其中。在它的原始阶段结束之前,那个池塘无人染指,完美无缺。
一百年前,一个设陷阱捕兽的白人从南部拓居地沿着动物小道来到了这个池塘。他砍倒了树木,在靠近沼泽地边缘的斜坡上搭建了个粗犷的小木屋,但即便是那样,也没有改变一直主宰着那里的平静。山雀在那里欢唱,五十雀依然从松林中飞来,发出带着鼻音的啼鸣,红松鼠在酒满阳光的树尖上跳跃。
松林中有貂鼠,不远处的沼泽地里有海狸和水獭。那个设陷阱捕兽的人含辛茹苦,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个寒冬,后来,以前常去池塘的麋鹿和驯鹿都游荡到了北方。陷阱的范围越来越大,结果,有一年冬天,那个设陷阱捕兽的人没有返回。小木屋开始破损衰败,原木之间出现裂缝,最终屋顶塌陷。松针和青苔覆盖了它。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它成为树下的一堆腐木。麇鹿和驯鹿沿着动物的小道再度南下,貂鼠也回到了林中。林中的池塘一如以往,在森林的阴影中平静而幽暗。
之后的一个秋季,林木勘探者发现了池塘和周围大片的松林。他们修复了小木屋,补上原木间的裂缝,安上了屋顶。他们一连数月地劳作着,在周边森林中的树皮上刻痕,形成条条长长的直线,设计运木的大路和小道,勘察林木以探明其产量。春季,当这一系列破坏性的活动结束后,他们离开池塘,沿着那个设陷阱捕兽者所走过的小路走向南方。
当伐木队带着人马和各种机械装备开进来时已是九月。他们将队伍限制在池塘周围的大森林之内。日复一日,林中回响着大树倒地的碰撞声和人们劳作时的喊叫声。斧头和横割锯的噪声不绝于耳。原先树木成林的地方,如今码起的原木堆越来越高。林中的池塘第一 次感受到了阳光的照耀。直到下雪,麇鹿和驯鹿才返回它们那个饮水的故地,而狩猎者不必远离营地,就能射猎他们需要的猎物,为他们的餐桌提供美味佳肴。
伐木者在那里待了两个冬季,然后,他们前往北方新的林区。多年来那个池塘裸露着,丑陋无比。它的周围,那片经过砍伐、枝丫狼藉的林中空地荒芜凄凉。只有野兔和以野兔为食的土狼还留在那里。起初,池塘的水像以往那样充盈,但是当小溪和涓涓的泉水消失时,池水开始减少,池塘周围那些曾经松软的沼泽地变得干枯易碎。
经过一个夏季的干旱之后,又来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雨。裸露的山丘上电闪雷鸣。风暴过后,一株高大的枯树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当它倒向一片矮林和干燥易燃的松树梢时,那片被砍伐后的林中空地烈火熊熊。一连几周,整片乡野都在浓烟的笼罩之中。
青苔和地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烧过后生出的杂草、短叶松、白杨和桦树。那个老池塘里的水越来越少。周围沼泽地的香蒲和水苔渐渐蚕食着它的边缘并迅速覆盖了大部分水面。仅留下来的那点水面也泛着绿色海藻的浮渣。
大火烧过许久之后,一个拓荒者驱赶着牲口,沿着一条伐木古道来到池边那个庞大伐木营地的旧址。在那架大篷马车上有一把斧子、一个锯、一个开荒的犁和一些日用品。他在沼泽地中的那个水洞边饮马,并站在那里回忆着当他上次与一行人马来到此地时所看到的那片松林的情景。有一个小屋幸免于火灾。他搬了进去,并动手为自己开垦一个农场。他日以继夜地劳作,拔掉树根,燃烧大堆的草根树枝和伐木及林火留下来的堆积物。渐渐地,整理出一小块地可以耕种。
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一小片地不断扩展,可是位于它中央的那个沼泽地水洞却总是那么丑陋碍眼,况且无法排水。那池塘是他那片宽阔开垦地上的一处伤疤,一团荆棘赤杨盘根错节的幽暗丛林。由于池塘生蚊蝇,他在开垦地远处边际的山坡上新建了个小木屋。
一天,当他在地里干活时,一匹马溜达到沼泽地的水洞边去吃莎草,因为那里的莎草比别处的都绿。那牲畜走得离水边太近,越过了沼泽地几近覆盖水面那层层叠叠的枝叶,绝望地陷于泥沼之中,并越陷越深。当拓荒者赶到时,马已经死了。
那天他在池塘边搭起了围栏,赶着另一匹马去城里买了盒炸药。他知道该怎么做:炸掉池塘底的那层硬质地,由此池水便可渗透流掉。
秋天,当沼泽地的水洞干涸时,他在黑色的泥炭层上深挖了一个洞,在里面填充上炸药,点燃了导火线。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沼泽地的水洞看似被掀起;草根、泥土、石头呈蘑菇云状飞上天空,继而又落入它们来自的那个水洞。之后,是一片寂静,空气中充满了燃烧后的炸药味。拓荒者捡起一个驯鹿角,那鹿角呈黄褐色,但有些地方由于时光的原因已经发黑。他将鹿角固定在开垦地那个小木屋门框的上方。
翌年春天,开荒的犁头闪闪发光,伸进了那一小片沼泽地的底部,撕开了古往今来一直长着水苔的那道边缘,撕开了依然隐约可见的动物小道,自从冰川隐退后,那条条小道一直在使用之中。如今,犁沟第一次笔直地穿过田野。那年夏天开垦地里种上了玉米,当庄稼长起来之后,很难再看出林中池塘的所在地。只不过,那里的玉米秆比别处的更高,显得更绿。
一天夜里,时值月圆,拓荒者走到田地的中央,站在那里听着玉米沙沙的响声。此时整块田地都归他所有了,再也没有湿地的气味,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物来唤起他对古老荒野的记忆。甚至他都想不起来当伐木队开进来时那里的模样了。那是一个别样的世界。时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三叶草和玉米成熟的芬香。对面的山坡上闪烁着家的灯火,还听到了谷仓后边草地上那轻柔的牛铃声。
然而,当他站在那儿时,丛林深处传来美洲雕鸮的叫声,刹那间,原古的画面再度显现。那个池塘又回到了原处,池边长着尖叶的云杉和高耸的松树。夜空中仿佛又飘浮着些许水苔和树脂的气味,池塘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随后,那画面瞬间消失。玉米地里传来柔和的沙沙声,草地上的牛铃声叮当作响。
在很久之前,有一次我决定飞到一片荒凉的湖泊。以前我只能划着独木舟,经过多日的水陆兼程才能到达那里。我想看看是否我可以轻而易举地重获昔日在那里曾拥有的孤寂荒凉的感觉。我想知道是否还可以感受到当我在那片遥远可爱的地方露宿时曾熟悉的那种荒野。那是我第一次飞到那里,也是一次令人激动的飞行。乘森林防火飞机,在丛林之上低空飞行,直到那时,我才感到之前我就像个鼹鼠,水陆兼程,艰难地在丛林中穿行,慢慢吞吞在河流及多风的湖面上移动。
此时,我初次看到了这片乡野的全景,那里点缀着我曾探索过的几百个湖泊。从高空中俯瞰,我恰如一只苍鹰将下面的景色尽收眼底:镶着蓝绿色花边的湖泊及其相连的河流、泥炭沼泽地那平坦的草地,高地上一片片起伏的云杉和松树的林地。这情景与多年前我与荒野的近距离接触大不相同,那时我是通过乱若迷宫般的独木舟小道来到此地,就像个鼹鼠在他熟识的草皮下那弯曲的小径上穿行。
东部是我的目的地加比密歇加米湖;南部是白色的、淙淙而流的考韦什维河;北部是奎蒂科幽暗的原始森林;在我的身后,闹哄哄的三十分钟飞行距离,是我刚离开的那座城市的道路。整片乡野仿佛都在洪水之中,条条水路交织在一起,藍色和白色的水流注满了每一道溪谷、每一片山丘间的洼地。
我扫了一眼地图,看到前面就是加比密歇加米溯,那是两道陡峭的山脊之间一条巨大的裂口。飞机倾斜盘旋,随后如同老鹰扑向猎物一样,螺旋状下降,直接俯冲向松林的顶部。机身侧滑过高耸的湖岸,片刻之间,当飞机缓缓向岸边飞去时,充气浮筒便被抛向水面。飞行员投下我的背包,我抓住浮筒,跳向岩石。那是一个告别似的轻推,随后,飞机再度转向宽阔的湖面。发动机轰鸣,在一团溅起的水花中, 飞机起身。瞬间之后,它便飞行于山脊之上,返回起飞的城市。我看了一下手表,从起飞到这里正好三十分钟。而此时我孤身一人,如同我筹划的一样,深入荒野的腹地,处于一个以前划着独木舟通常要几天的艰难旅途才能到达的地点。
当再度恢复了宁静之后,我环顾四周,发现我的老营地与一年前我离开时大致相同。铺在我床上的香脂冷杉树枝已经干枯。锅钩依然悬挂在原来的火堆上方。那条从小萨格纳加湖脱身的小溪一如以往,从岩石中涓涓地流向东部,那个起着旋涡、有着鳟鱼的池塘也依然如故。我曾梦到过这个地方,梦到过独自在这里待上一天,在急流下面钓上一条漂亮的鳟鱼,享受我所熟悉的古老的荒野。令我惊喜的是,如今美梦成真。
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变化,尽管这变化是如此之大。以前,当我到达地图上这一地点时,这片乡野给了我机会,让我浸透于其中并与它融为一体。可是,当我站在那里,听着渐渐远去的飞机的嗡鸣声时,我知道自己依然处于刚离开的那种环境之中,而且还要等待些时间,方能重新唤起对荒野的亲切感。
从此之后,我有过多次那种感觉。晚上离开纽约,早上到了洛杉矶,或者在几个小时之内从迈阿密到哈瓦那或芝加哥,都是一种心理上的震荡。人们从来都无法为地点的变化做好准备,而我有时疑惑他们永远也无法做好准备。
我沿着陆路漫步走回通往急流上游的那池静水,并在池畔坐了许久,试图重新找回上次我来时所感受到的成就感,可是脑子里却全是为了这次飞行做准备那忙碌混乱的情景,起飞前最后一小时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当支起帐篷、新砍了铺床用的树枝之后,我忙着拿起渔竿去钓鱼。不久,我便钓了条三磅重的好鱼,那是在加比密歇加米湖养得恰到好处的一条金褐色湖水鳟鱼。我总共钓了三条鱼,过了一个小时钓鱼的瘾。
然而,那天夜里,当我坐在篝火前,听着潜鸟的呼唤和从小萨格纳加湖、凯凯卡贝克湖、奥吉什杰缪谢湖以及数百个周边的湖泊传来它们的回音时,便找到了问题的答案。这是我曾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一生中,我第一次没有通过辛勤劳作来领略荒野中的欢乐;没有给自己一个机会与荒野融为一体。上次我来到这里时,走了三天的路程,许多条陆路,六十多英里水路,弯腰划船,顶风冒雨,路上两次扎营露宿,心中总是有着前进的目标——边界水域最漂亮的一个地点。
仅凭那想象中的目标就足以减轻我背包的分量,消除我的腰酸腿疼。心目中那个有欢唱的小溪做伴的营地就足以弥补所有的艰辛。当经过几天的旅行我终于在那里支起了帐篷时,我感到了真实的欢乐和幸福。这次似乎我没有羸得享受荒野的权利。
次日下午,飞机再度轰鸣着出现在地平线上,半小时之后,我又回到有着汽车、人行道和朋友的世界之中。没错,我是完成了一次飞行,乘飞机飞到了遥远的水乡,钓了几条鳟鱼,自己玩得挺好,但是在我内心深处却有些忐忑不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感到有几分困惑。从空中俯瞰那片水乡给了我一种全景的概观,一种凭借别的方式无法看到的远景,那种美丽并没有离我而去。
然而,我却知道下次我要做的事情。我要背着背包、划着独木舟进入那片水乡,我要奋力来获取我知道能够在那里找到的心灵的宁静。我将再度成为一个鼹鼠,体验脚下岩石的感觉,呼吸阳光下香脂冷杉和云杉的气味,感受水花和沼泽地的湿气,使自己成为荒野的一部分。
当一个人面对一团火而坐时,总会伴随些许微妙的变化。他的心中会产生难以言表的激动,眼中会闪烁以前未曾有过的光芒。一堆篝火刹那间会将他所处的情境转变成为冒险和浪漫的经历。甚至室内的壁炉都会有这种效果,尽管房主有四壁遮挡,即便是火灭了,屋里的恒温器也能使他保持温暖。无论那团火在何处燃起,在城市的公寓,在原始的小木屋,还是在荒天野地,它都具有无比的魔力。
当人们还未曾梦想有避风雨的小屋之前,篝火便是他们的家园。他们聚集于篝火旁,设计他们群居、集体打猎和攻击的初始计划。在这里,多少年来,他们憧憬着朦胧的梦想,并渐渐意识到那第一抹隐约的微光,那模糊不清的冲动。这种冲动最终会导致横在他们自身与他们起步的原始黑暗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宽。
尽管这道鸿沟很宽,至今我们依然可以从跳跃的火苗中看到前途,陶醉其中,编织梦想,而这一切在急躁的日光下显得那么轻率鲁莽。在跳跃的火苗前,人们又重新提起现代征服的话题,又谈起与过去的版本相差无几的口头协约。围坐在篝火旁,人们感到整个世界就是他们的篝火,所有的人都是他们路上的伙伴。
一旦一个人在火边感受到了温暖和亲密的交情, 从眼中的火光里品尝到了狩猎故事的刺激,他便与往昔联系在一起, 重温他早年遗失的那些奇闻逸事,再现他祖先那种神秘的感觉。他重新打造了一种因人类放弃游牧生活,从森林、草原和深山迁移到安全的村庄时打破的记忆联系。在那道鸿沟上架起连接的桥梁之后,他便很快发现了曾经遗忘的事情—隶属于土地和他的同类的那种感觉。当此情此景再现时,他就超越了自己的生活经历,重返昔日简朴生活的时光。
由于他对篝火的情感是如此之深切,而火给人的联想又是如此丰富,以至于生起一堆篝火都意义重大,颇具礼仪。无论认可与否,对于一个文明社会之人而言,准备生火的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并令人惬意。尽管人们并不需要那火来取暖、防御或做饭,但它却依然是一种最根本的心理需求。在任何荒野的探险之中,火总是一天冒险经历的高潮之象征, 它的重要性如同剧终落幕一样, 为一天的经历画上一个句号。它给每人一种机遇,去参与已被忘却的先辈们曾专心投人的神圣之举。
择一处合适的地点生火很重要。不可随意择地生火,因为那牵扯到多种因素。从人类初次在遭到雷劈的枯木残树中获取了燃烧着的木头,并随之发现了怎样用传递的火炬或火种生火之后,他便与众不同了。时至今日,人类都没有忘记每个人都是热心肠,愿意助生火者一臂之力。大家都会忙着寻找生火用的柴火,那些带着树脂的木屑和树皮。当人们贡献出自己的收获时是多么自豪! 当火焰生起时大家共有的满足感又是多么真切! 当火在燃烧时,留意人们是如何呵护、照看、抚弄它的,当碎屑从大树枝上脱落时,便及时添加上小柴火; 每个人都管理着自己眼前的火边,像对待活物似的照看着火焰。
任何一个在荒野中跋涉的人都知道他是多么渴望一天中能够放下背包、安营扎寨的那一刻。他幻想着理想的宿营地以及所有他要在那里找到的东西: 水源、充足的柴火、挡风避雨之地。随着林中的阴影越来越长,营地这件事情就成为重中之重,多少个世纪以来,当人在旅途时情况都是如此。带有篝火的营地一直是行者的目标, 一个值得为之奋斗,而且一旦取得就值得守卫、抵御外来者的地方。
G. M.特里维廉(G. M. Trevelyan)曾说过:“实际上我们都是大地之子,离开了她,我们的精神就会枯萎或出现不同形式的异常。除非我们设法不时地与自然接触,否则,就会走上邪路。” 他所思索的是一种人类的需求,在人生旅程中,人们依然心存原古的需求和愿望,但却深陷于错综复杂、令人困惑的现代文明环境之中,因为现代文明再也无法向他们提供古老的满足感或令人心满意足的源泉。
梭罗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说:“在荒野中蕴藏着拯救人类的希望。”就这两人而言,或许篝火是与大地接触的必要而典型的方式。
回顾漫游于荒野的那些岁月,我的那些营地如同闪光的珠子将漫长的经历穿成一串儿。有些珠子比别的更为耀眼夺目,当我轻轻地吹拂它们时,竟能喷射出火焰。当此种情景发生时,我的脑海中便再现昔日的场景,使我将那些几近丢入遗忘角落里的往事捡起来,令它们复活新生。
这些闪光的珠子之一便是位于伊莎贝拉溪畔一个光秃岩壁上的小营地。那天夜里正值月圆,我的帐篷支在溶溶的月光下。由于当时的河水是南北向流淌,洒下的月光照在一条长长的银白色的池塘上,使得它起点处那奔腾的急流变成了无数舞动的点点银花。北美夜莺在啼叫,整个伊莎贝拉溪谷都充满了它那令人难以忘怀的音乐,那种音乐仿佛融人了湍湍急流的声音,鳟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声,以及被“噼噼啪啪”的火花声吵醒的白喉带鹀那困倦的鸣声。
池塘顶端的云杉在夜空下呈现出黑色的轮廓,每一片树叶都染上了银色。一条鳟鱼不停地跃出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涌向池边,渐渐抹掉了水面上原本平静的冷光。篝火是那片充满魔力和魅力之景的一部分。对于土著人而言,黑夜或许被染上了迷信或恐惧的色彩。我们则只是惊叹它的美丽。
有一年夏天, 我到奎蒂科的马利尼河一带的乡野去远足。我们在一片狭长的礁岩上扎营,俯视着拉克鲁瓦湖那些点缀着岛屿的荒凉的湖面。之前那里有一棵枯死的松树倒下, 就在原地碎裂,于是我们便有了充足的、含有树脂的木块用以生火。我们坐在松树林下的一小片岩架上,观望着火光在树枝上的跳动,看着它们变成金铜色的花纹。一连几个小时,我们就那样观赏着火花以及它们在水中的倒影,然而当一只潜鸟在宽广的湖面上啼叫时,当它随后如同幽灵般在那团光圈中浮游时,那景色便如同中了魔法一般。
还有一次,我在兰奇河注入洛湖的河口处扎营。蓝嘴鸟飞来又飞走了。一场暴风雪正在空中肆虐发狂。我们的帐篷支在能挡风的一个岩壁下。帐篷里散发着香胶昧, 睡袋干燥温暖。我们面前的那一小堆篝火不仅意味着温暖和御寒,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还使得我们成为风暴的一部分。透过篝火我们可以观望飞舞旋转的雪花,听着雪花打在水面上“咝咝”的声音,我们可以看着树枝和大地变得越来越白。有时,在火苗的低语和狂风的怒吼中,我们听到了鸟羽的抖动声,那是迟到的鸟群慌忙地向河的下游飞奔而去。
篝火多得数不胜数,每一个又与众不同。但是,某些篝火已经与它们的背景融为一体,以至于难以使自己显现出来。不过,我发现当我遇到那些曾与我同在篝火前的朋友,并捕捉到他们眼中那一缕几近忘却的光芒时,那目光再度开始燃烧。那些古老亲切的篝火有着神奇的力量,甚至对它们的记忆都能使生活变成它本应成为的探险。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心中重返大湖的愿望越来越强,难以抵挡。可是,明知萨格纳加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我年复一年地推迟行程,满足于沉浸在我所熟悉的那片土地的梦想之中。对我而言,那是这世界上完美无缺、未经触摸过的一处地方。
最终,我还是回来了。当我划着独木舟,看到亲切熟悉的蓝色湖面、远处如舰船而停泊着的岛屿、枯皱扭曲的老树及覆盖着青苔的悬崖时,感到仿佛我从未离开。至此,我还没看到变化 一 没有小木屋,没有汽艇 — 没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潜鸟一如往常地呼唤着,迎接一个游子。
我将帐篷支在松树下的老营地,用我很久之前剩下的干火种点着了火。即便是在那里,我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察觉到的发生变化的迹象和痕迹。当我站在水边,向远处的东岸眺望时,原来那种一望无际的感觉油然而生,但我还是感到心神不定,惴惴不安。
那天夜里,我划着独木舟,穿过迷宫般的岛屿,深人南面的水湾,去那个据我所知公路将开始的地方。我要亲眼看一看那里。夜幕降临,附近湖畔的景物灰暗朦胧。我划过一个又一个海峡,最终来到靠近一片长水湾河口的宽阔水面,以往我常去那里寻找麋鹿,并倾听夜晚的声音。昏暗的河口在我面前拓开,独木舟静静地沿着湖畔滑行。
我绕着河口的终点而行,在那里可见地平线上一团耀眼的光,如同正在升起的一轮满月,那是住房的窗户。我丢下船桨,坐在那儿凝视着。眼前的情景我早已料到,并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它还是显得那么不真实,令人难以置信。刚才,你面临的还是萨格纳加湖那原始的荒野、它的古老沧桑和孤寂宁静;可转眼间,船桨一摇,就进入了现代文明和变化之中。
从灯火通明的住房那里起始,一条黄色的通道伸向黑暗之中。那情景令我迷惑,刹那间,独木舟已经顺水而下,直接向那光圈划去。直至到了那半月形光圈的边缘,我才停下来。在光圈边缘的阴影处,我任独木舟随意漂浮。从水面上传过来的不是那亲切的、原始的合唱,而是缓慢颤动的靡靡之音。奇怪的是,对于刚才的所见所闻,我并不感到愤恨。此类事情当有它们的一席之地。但是,我却感到悲哀,因为我意识到,对我而言,那些古老美丽、崇高无价的东西失去了;那无边的宁静最终被打破了;在这片可爱的地方,孤寂不再。
音乐陡然止住。房门敞开,话语中传来一阵一个女孩子清脆剌耳的笑声。一群人来到室外。他们划亮火柴,点着了香烟。房门再度开启关闭。窗口又是一番轻歌曼舞的景象。
突然,一道光束划过黑暗的夜空,暗淡了片刻,随后像颗流星似的猛然闪烁于湖畔,顿时,它那剌眼的光芒令房屋里流溢出的黄色灯光黯然。赛车的吼声响起,继而,又恢复了平静和黑暗。房屋的大门开了,新来的客人涌入室内,同歌共舞。
从某种角度而言,由独木舟上看到听到的这一切令人愉快。在终日与丛林为伴之后,重见灯光、再听音乐和欢声笑语很是惬意。人间的温暖和欢乐盛情相邀,陡然间,我竟感到我所来自的那片黑暗和荒寂的地方似乎非常孤独。此时,我自己都有些疑惑。或许,我对于宁静和孤寂的看法,对于那些时间毫无意义、人们可以独自超然而立,放飞梦想之地的追求是错的。或许,眼前这一切才是理所当然的生活,是人生真实的目标。
可是,随后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想起了在这同一处小水湾的那些夜晚我曾期待听到的声音:当时只有麋鹿在浅水中跑过溅起的水声,海狸甩动尾巴的声音,沼泽地那永恒不变的歌声,那岁岁年年都没有变化的音乐。如此看来,我知道对我而言,就没有任何疑惑了。如今,有了一种不同节拍的音乐,那种使人头晕的、激烈震动的鼓点,那是另一种荒野的鼓声。
突如其来的汽艇引擎的哀鸣将我从回忆中唤回现实。那汽艇来自湖畔,直接驶向那条灯火通明的通道,疯狂地在波涛中跳跃。我握紧船桨以应对巨浪。汽艇风驰电掣般从我身边掠过,咆哮声震耳欲聋,继而,又迅速消失在我来自的那片黑暗之中。溯畔那边响起猛烈的碰撞声,一阵狂乱的噪声在回响。不过片刻之间,只剩下那单调乏味的嗡嗡声,渐渐地与夜间其他的声音融合在一起。远处宽阔的湖面上,一只大萤火虫在汽艇前灯刺眼的光束里飞来飞去,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我掉转船头,开始返回老营地那漫长的划行。在黑暗弯曲的峡谷穿行时,我疑惑自己刚才所看到的情景是否真能改变那些探险者和奇帕瓦人所熟悉的萨格纳加湖。那些古老岬角如今不是仍旧沉静如初、岿然不动吗?对它们而言,当已经习惯的宁静消失之后真的至关重要吗?孤寂究竟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一片原始的乡野还是珍藏于我内心的某种情感呢?我又原路返回,朝着灯火通明的住房划了半程。此时,轻柔悦耳的旋律越过水面,如同温存的南风拂面。我的船桨轻轻地一摇,那乐声便消失了,独木舟再度陷入沉寂和岛屿的黑暗之中。
在通向卡什湾的北方,天空发亮,闪烁着黎明前的曙光,那是昔日的鬼神之舞。面朝南方,我听到了奇怪的乐声,那是一曲荒野的挽歌。尽管那古老的音乐在晚风中,在波涛涌向岩石的低吟中再度响起,对我而言,它是我所熟知的萨格纳加湖的送别之声。
当我的独木舟沿着湖岸滑行时,我知道对它们而言没什么变化;沉寂被打破无关紧要。对于饱经沧桑、观看过印第安人部落的迁徙和森林驯鹿移栖的湖岸而言,这只不过是它们所熟悉的生命中的一瞬间。
自从离开了拉克鲁瓦湖之后,我长途跋涉,一路走来一听过水帘瀑布的咆哮,穿过克鲁克德湖那星罗棋布的岛屿和峡谷,来到最东部那些刻着壁画的岩石群。我曾创下水陆兼程的历史纪录,绕过巴斯伍德河的急流,穿越了上方那辽阔的湖面。接下来是奈夫湖碧波荡漾的水面和山岭岩层,奥特特雷尔湖的悬崖峭壁,最终我来到萨格纳加湖入口。
在第五天的下午,就在那里,我将我的独木舟放下水。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对面湖畔一片阴暗的松树林中,使树干如同火焰在燃烧。一抹探测式的残阳像只触爪选中了一片在宽阔湖面横亘数英里的壁架,使它闪闪发光。湖面风平浪静,点缀其中的岛屿宛若一艘艘战舰在深红色的海洋上漂浮。远方传来潜鸟的叫声。这就是原汁原味的萨格纳加湖。
我放下磨旧的背包,将独木舟推向卡什湾那边宽广的湖面。我的船桨一滑入蓝绿色的湖水便开始欢唱,使我心中再度升起多年前初次来到此地时那种超然脱俗的感觉。当时的萨格纳加湖荒无人烟,是未曾被触摸过的、完美无缺的原始之象征。
在发现萨格纳加湖之前,我就如同鬼使神差般地一直在寻找一个完美无缺的、充满荒野之趣的湖泊。在我的面前,总是闪现着一个理想之地,一处不仅人迹罕至,不仅壮丽无比,而且对我而言具有一种无形的特征和精神的地方,它是无路可及的、未开垦的完整北方的象征。我一次次地感到自己找到了它,可是每次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在形态或规模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缺陷,或者是由于容易接近而感到的那种无法解释清楚的潜在威胁。总之,我想找到一种不仅能掌控月出和日落,而且也能在拂晓时捕捉到北极光及河口白雾的远景。有时,只是一种直觉和感觉,一种忐忑不安的心境,而并非具体的地点驱使我向前。这种寻求将我逐步推向丛林深处,以至于最终我开始疑惑我是否明确自已究竟在寻找什么,而且当我找到时是否知晓。
后来,在阳光明媚的一天,我来到萨格纳加湖。我从西部峡谷向东望了一眼就已经心满意足。当我面朝东部站在那里,目光掠过宽阔的蓝色水域,越过湖中星罗棋布的礁岛,越过烟雾缭绕的青山直至北极光之乡的内地时,我知道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至于在没有探索大湖之前我怎么就知道这一点,我也说不清,但是当我看到湖面那一刹那,便意识到我的寻觅已经画上了句号,在那些青山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动心了。我永远无法忘却发现大湖时那份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平静而欢乐的感受。或许我已经为探索萨格纳加湖做好了准备,或许之前我经历的所有那些求索都是为了这一刻。无论如何,我终于如愿以偿,知道我将在这片孤寂的荒野实现我所有的梦想。
那最初的经历令我心醉神迷。我在那里的每一次露营都与先前的一次有所不同,而且更为欢快。就连那里的空气都比别处的更为清新透明。每天都充满新奇,而且我学会去领悟和喜爱那博大的、随意蔓延的湖泊之心境以及湖面的风起雾涌。不论晴雨,我都能独具慧眼,看到湖上的万般风情。月夜下的一座山丘上,土狼在号叫,而在另一处,潜鸟的呼唤响彻于周边数英里之外。我营地周围的鸟类和动物都成了我的朋友。当我的独木舟荡入沼泽地的水湾时,麋鹿一扫往日的羞怯。我观看海狸安家筑巢。在一片礁石湾里,一群水獭毫无畏惧地在我身边玩耍。
在随后的那些年月中,我逐步熟悉了每一座岛屿,每一个海峡,每一道水湾和悬崖。春季,我知道五月花和杓兰花在何处开放;夏季,我知道哪些地方开满了白色的睡莲;秋季,我知道哪里的橡树和枫树红似火焰。萨格纳加湖总是那么完美无缺,我每次返回时,它都是一如以往。在这里,我如愿以偿, 找到了家的感觉。
可是,有一次,当我出远门时,得知有消息说,要修一条通往萨格纳加湖的路。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刊登那条消息的报纸。通往萨格纳加湖的一条路?这似乎不可能。那篇文章简要说明在那里发现了新的矿藏,一条新的高速公路将会打通苏必利尔湖北部那片广博的原始荒野与外界的联系。这条就事论事的新闻对我就像当头一棒。萨格纳加湖的意义已经远远不只是一个湖。它已经将其自身融人我的意识,成为我终身追求目标的一部分,那种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个在价值观不停地变化、人们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感到不确定的世界里依然令人感到安定可靠、永久不变的地方。我将刊登消息的报纸撕得粉碎,揉搓于手掌。很长时间,我都试图忘却此事,可是这消息却时常萦绕于心头。我知道,总有一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亲眼看看。我必须重返我所熟悉的那片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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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吟的荒野》是美国自然文学的经典之作。
作者西格德· F ·奥尔森( Sigurd F.Olson ) 是美国自然文学的最高奖项的获得者,也是唯一获得四项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民间自然资源保护奖的作家。奥尔森一生出版了九本书,多以描述美国北部与加拿大交界的奎蒂科 - 苏必利尔( Quetico - Superior…
《低吟的荒野》的作者西格德·F·奥尔森(1899-1968年)一生出版了9本书,主要描写美国北部与加拿大交界的那片荒原。他大部分时间住在荒野附近的小城伊利,与荒野结下了终生不解之缘。他热爱荒野,以叙述荒野生活为志业,虽屡次投稿屡遭退稿,却坚持不懈写了二十几年,直到57岁那年,《低吟的荒野》问世,一举登上了畅销书榜。
本译从 2012 年由中国学者,首都经贸大学程虹教授翻译。于 2015 年获得中国目前具有最高荣誉的生态文学奖项之一:呀诺达生态文学奖。
译序
低吟的荒野
春
1.三月的风
2.禁地
3.风暴
4.拉克鲁瓦湖的潜鸟
5.马尼图河上的生日
6.清晨的气息
7.草原上的复活节
8.祖母的鳟鱼
夏
1.独木舟之道
2.神奇的月光
3.伊莎贝拉溪的池塘
4.告别萨格纳加湖
5.篝火
6.飞入荒野
7.林中池塘
8.石墙
9.宁静
秋
1.矮橡树
2.雁群
3.红松鼠
4.驯鹿苔
5.松结
6.如烟的黄色
7.最后的绿头鸭
8.北极光
冬
1.瑞雪来临
2.荒野之声
3.捕兽者的小木屋
4.黑色小屋
5.河流
6.天际小道
7.雪道上的鸟类
8.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