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吟的荒野 | 自然文学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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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吟的荒野 | 自然文学经典 episodes

  • 低吟的荒野 | 夏 |《伊莎贝拉溪的池塘》(下)

    清泉池属于伊丽莎白。在阔别清泉池许久之后,我们开车去那里垂钓了一小时。那是黄昏前最迷人的时光,残阳的微光令鳟鱼浮起时的涟漪闪烁而鲜活。那天晚上的情景令我激情燃烧,难以释怀,从此,清泉池的她便永远留在我心中。它是一种完美的经历,天人合一,梦想成真,还有这世上你最珍惜的人对你的赞赏。


     

    那天晚上,我们站立于清泉池的上端,下面是一方巨大的三角形岩石。两条鳟鱼不时地在岩石和池岸间浮出水面。不知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特别想向她显示一下我钓鱼的真本领。我想让她捕捉到些许伊莎贝拉溪夜晚的诗情画意和音乐之声。我一定得让她在那儿观望着我,听着、看着鳟鱼咬鱼饵,浮上水面的情景。

     

    鳟鱼不时地浮上水面,有时是一条, 有时是另一条,有时是两条同时浮上来。一团蚊子盘旋于水面。夜莺在上方啼鸣,隐身鸫在池畔的树丛中欢唱。一时间,我竟找不到合适的鱼饵了;随后,我换了只小蚊子作鱼饵。鱼饵落在鱼浮上水面最近处的边缘,一条宽大的鱼尾掠过了它。那条鳟鱼再度浮上来,鱼身在鱼饵上拱起,将它完全压入水下。第三次拋渔线后,我才听到了鱼咬钩时那“啪”的响声。鱼上钩了,我感到了鱼钩稳固地下沉。鱼到了岩石边下面,然后急速转向我和沿岸盘根错节的赤杨树丛,当它直接钻进树丛时,那是危险而令人紧张的时刻,随后,它跃出了水面。渐渐地,它挣扎得累了。当它少气无力地在水面上拍打时,我放下渔网,然后,拿起鱼让伊丽莎白看。

     

    此时,那鳟鱼的伴侣浮上来的间隔越来越长。我知道它是讨厌盘旋在黑暗的池水上的那群蚊子。只待水面是一片沉寂之后,我开始抛渔线,仿佛灵机一动,让鱼饵漂向池塘的那边。当鱼饵触及水面时,它拍打着小翅膀好像要抖掉上面的水珠,然后,疯狂地一路越过水面。这一招很灵,我又感到鱼钩稳重地下沉。

     

    可是出了点差错。那条鳟鱼在水下被缠住了。我轻轻地试着把它引出来,然而,尽管渔线已经放得很松,我意识到线头肯定已经缠绕在树丛中,绝无脱身之术。暮色渐浓,可是鳟鱼依然待在那里,而且我可以觉察到它在用力地往后拖拉,在六十英尺之外。此时有两种选择:涉水走进黑暗的池塘里,那就有可能冒险滑入岩石边的深水之中。或者,切断渔线,放弃所获。我选择了涉水。

     

    池水越来越深,没过了我那身及腰部的防水服,冰凉的水直及我的腋下。我曾一度在一块大圆石上滑倒,险些落入深水。最终,我侧身缓缓地向岸边移动,踮着脚尖站在那里,保持我和上钩鳟鱼之间的平衡。谢天谢地,我巧妙地操纵着鱼钩的前端,终于解开了渔线的线头。随后,我小心翼翼地返回赤杨树林,离开那倾斜的深洞。陡然间,那条鱼出了水面,我嗖的一声网住了它。

     

    片刻之间,我就站在伊丽莎白身边,感到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自豪和欢喜。那一对带着花斑的鳟鱼不比在别的溪流中钓上来的鱼大,每条鱼都不足1磅或1.25磅重,然而却是我生平见到的最漂亮的一对鳟鱼。令那个夜晚难以忘怀的是,在伊丽莎白关注的目光下,我钓到了一对鱼,得到了她的赞赏。当她看着渔篮中的鱼说“真漂亮!”时,我心中比在疆场上战功显赫、受赏封爵还得意。

     

    伊莎贝拉溪上还有许多别的池塘,每个池塘都有其独特的联想及记忆。其中每一个池塘都恰如一间久住的房屋。我熟悉每一块岩石,每一根原木,每一道急流。那条溪流就是我的家园,甚至当我孤身一人在那里时,我也可以同那些熟悉它的人们携手同游,可以重温他们以及我的那些金色时光。格伦将永远与岩石池联在一起,我的儿子在青苔池的急流下面垂钓,伊丽莎白则留在那天夜晚她看着我钓上鳟鱼的地方。那条鱼原本是可以逃走的,但我却成就了不可能之事,使它未能得逞。

     


    12 min
  • 低吟的荒野 | 夏 |《伊莎贝拉溪的池塘》(上)

    我曾多年垂钓于伊莎贝拉溪,它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我熟悉许多别的溪流,但我对任何一条其他的溪流都没有如此这般的迷恋,没有那种与伊莎贝拉溪亲密无间、生死与共的感情。马尼图河、巴普蒂斯姆河、喀斯喀特河和克罗斯河一我都很爱这些河,还有许多穿越大陆的河流,然而,它们都无法激起我对位于苏必利尔湖北部这条小溪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情感,那种无拘无束、心有所属的真情实意。



    伊莎贝拉溪并非那么富有魔力,因为它没有壮丽的激流,没有宏伟多岩的池塘,溪畔也没有高耸的树木。实际上,它只不过是一条泉水充盈的小溪,从冰冷的沼泽地起源时是一脉涓涓细流,溪水渐深,水声渐响,直至时机成熟,奔腾而下。溪畔时常有低矮的灌木,在那些被海狸筑坝拦起的回流水中,只可以从岸上钓鱼。但是溪水清凉,黄昏时,溪流所有池塘的水面上皆是浮起的鳟鱼激起的涟漪。


    那里的鳟鱼大多长不大。不同于那些注人湖中的大溪流,你在伊莎贝拉溪根本找不到两三磅重的鳟鱼,从来找不到重于一磅或一磅半的鳟鱼,可是它们却是带着纯正斑点的野生鳟鱼,如同北部任何别的鳟鱼一样漂亮。它们干净结实,连小鱼都显示出疯狂的野性。至于颜色,谁又能描述那种彩虹色,那种灰、绿、黑组成的斑点,那种如烈焰般的深红斑纹?


    然而,比鳟鱼更具魔力的是那些池塘。每一个池塘都给人留下记忆。当我在伊莎贝拉溪涉水走过时,从不感到孤独。我常常听到激流中似曾忘却的嘲笑之声,以及富有节奏、令人熟悉的轻抛渔竿的声响。这些事情如同鳟鱼一样成为溪流的一部分。


    在海狸坝下的岩石边有个大池塘。那里是死水,池底太软,无法涉水而行,只有一面斜着落入水边的岩壁可以立足。几百码之内没有树木,可以对整个池塘的水面一览无余。那地方属于格伦。

    格伦是个艺术家。我时常猜想与其说他喜爱钓鱼,倒不如说他更钟情于池塘里的倒影及阳光和阴影投在池面上的情景。他从不远离那个地点,从不跟随我拨开树丛,顶着激流,破浪前进。他往往是在一个地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抛出渔线,不停地换鱼饵,确信迟早会有条鳟鱼上钩。对他而言,鱼是否上钩无关紧要。


    有一天,我从对面的岩石池观望他。他没看见我。此时,他是如此地全神贯注,我知道他也没听到我的动静。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抛渔线,脸上露出似乎只有垂钓者才能看明白的那种专注和欢乐的神态。在他下面一股涌向赤杨的水流中,鱼咬钩的好机会来了。那鳟鱼一次又一次地浮上来,每一次渐渐变细的浪头都直接在那个地点铺开。有一次,那鱼浮出水面,露出一大片火红的侧腹。他收回鱼饵,站在那里长久地观察着水面。最终他做出了选择。这次鱼饵落入一个旋涡,鳟鱼向岸边冲撞,寻求庇护。它在池塘中来回地挣扎,最后在渐渐变细的涟漪中缓缓靠近,伸手可触。他猛扑过去,鱼就是他的了。他将鱼朝着光,左右打量,想得到阳光下最佳的色彩效果。随后,几乎颇有些遗憾地将它扔进渔篮。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我,便笑着涉水走到我站立的地方。


    “干得好!”我说道,“看到你钓上了最后那条鱼。”


    他打开渔篮,给我看放在绿蕨上的那条漂亮的鳟鱼。那肯定是条好鱼,但我知道那天他真正想捕获到的东西:池塘中的倒影、色彩、声音和孤寂,而鳟鱼只不过是所有这一切的象征。


    位于源流处的青苔池,周边有巨大的雪松环绕,雪松下铺垫着厚厚的一层松软湿润的水苔。即便是在最暖和的天气,那里也是阴暗凉爽,因为下面有泉水喷涌,除非是正午,阳光鲜能光顾那里。那个池塘带有一种原始感。在那里,城镇纷扰喧嚣的世界显得非常遥远。池塘挺大,当你在池塘低浅的一端垂钓时,湍湍激流注入的上端水域却并不受干扰。那个池塘属于我的儿子。当他初识青苔池时,年幼无知,还不曾用过鱼饵。


    一天傍晚,我在池塘低浅的一端观看他就在急流下面的一根原木顶头抛渔线。大片的涟漪从圆木铺开,一圈圈地涌向池塘的中心。一时间,我竟忘却了自己也在钓鱼。我又成了一个男孩, 不想尘世,只想看看一条好鱼上钩的奇观。那个站在池塘上端的男孩就是我。


    突然传来一阵喊声,我惊得一跳。


    “给我渔网,”他喊道,“ 我捉住他了。”


    我扫一眼便得知他已经捕捉到了一条地道的伊莎贝拉溪鳟鱼。我疯狂地越过原木、堆积物和沼泽地,终于来到他身边。我蹚水走进池塘,当那条鳟鱼靠近时,撒出渔网,捞上了我们俩许久以来见到过的最大的一条鱼,一条长十四英寸、身体滚圆干净,色彩艳丽的方尾鳟。我们并排站立,默默无语,只是看着那条鳟鱼,听着白喉带鵐的歌声和悦耳的水声。


    “那是朱鹭。”儿子说。


    他满面笑容,眼里闪烁着得意的荣耀,那是一个孩子一生中仅有一次的荣耀,是当他得知自己终于如愿以偿时的荣耀。


    从那以后,我曾多次重返青苔池,但每次抛渔线时,我的眼前都会浮现那天夜里那个男孩钓起那条大鱼时的神情。那个池塘将永远属于他,而且我知道当他思念家乡之时,当他回首往事之时,伊莎贝拉溪的那个时刻将是他珍藏于心的记忆。


    14 min
  • 低吟的荒野 | 夏 |《神奇的月光》(下)

     

    如果老于世故的人类都允许月光来影响他们,那么,月光又是如何影响动物的呢?从月光下漫游的亲身经历中,我曾有幸多次看到它的影响及荒野中的动物对它那种魔力的反应。我曾听到过潜鸟在荒凉的湖泊心醉神迷的歌声,听到它们整夜啼鸣并鬼使神差地掠过水面。我曾听到睡意浓浓的鸟儿在子夜放开歌喉,野狼、狐狸、青蛙和猫头鹰以同样 固有的冲动做出反应。然而,我所知道的最欢快的表述是雪兔在仲冬的舞蹈。


     

    当月光皎皎之时,你在一片有兔子的沼泽地附近藏身,并静静等候,便可以看到那种舞蹈。可是,由于天寒地冻、夜深人静,你得有耐心和耐力。不久,雪兔就开始现身,那是幽灵般的影子,除了黑眼珠外,浑身白无杂色。月光下,它们从纵横交错的小道上过来,在小路上奔跑撒欢儿,你追我赶,疯狂地跳跃。 

     

    假若你看够了,感到乏味,就像鸟儿展翅般地发出“嗖嗖”的响声,刹那间,每只兔子便在原地呆若木鸡,等待死亡的来临。然而,它们这种静止状态没持续多久。危险一旦过去,它们就又开始了自己的游戏。它们几乎不怎么离开可以逃身的小路和可以藏身的林地。可是去年冬天,我发现了距离兔子隐藏处几百码的一条单只雪兔的足迹,知道是月亮使他不能自持。在月光下,他离开了树林,贸然冲出来,穿越空旷的原野。想查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跟随着他,担心随时都可能看到那傻家伙的下场:不是被路边扑下来的老鹰攫走,就是被游荡的野狗或狐狸撕扯得剩下一堆带血的兔毛。可是,那雪兔的足迹不停地延伸,堂而皇之地围着草地上的石堆和吹积成的落叶堆转圈。最终,那足迹返回树林,但最后的跳跃堪称使足了力气,孤注一掷。我知道此时月光暗淡,魔力渐消。我断定那只雪兔不是少不更事,傻头傻脑, 就是老谋深算,深谙此道。

     

    有一次,我在与加拿大交界的边界线上一处多岩之地宿营。那天满月当头,我的帐篷扎在月光之下。我躺在睡袋中,让帐篷口敞开着,欣赏着松针蚀刻在天幕上的风景。突然,我感到有阵轻轻的响动,像是只小动物试着爬上光滑的帐篷顶。随后,我看到是只小老鼠沿着帐篷侧面的边拼命向上攀爬。它犹豫片刻,然后,滑下来。我想它摔下来是必定无疑了。 可是,又是一阵疯狂的攀爬, 它竟然上了帐篷顶粱的绳索,在上面来回地摇摆不定。随后,令我惊奇的是,它在空中一跃,继而沿着光滑的帐篷面滑到地面上。


    这种动作重复了多次,直到那个小动物成了高手,毫不顾忌,飞快地爬回去,再滑下来。它越跑越快,陶醉于它这种令人兴奋的新游戏之中;沿着帐篷边缘直上帐篷顶梁绳索的中央,纵身飞跃,腹部朝下,两腿伸开,充分享受它找到的雪橇的欢乐,沿着气球绸面直滑到撒满松针的地面。

    我久久地观望着这个游戏。终于不再设法数它滑落的次数,而是疑惑小老鼠怎样才能控制步子的节奏。我就那样躺在那里,渐渐地确信它自己玩得很开心,我是在见证一种除了欢乐而别无他图的活动。我曾见过许多动物在月光下玩耍——曾观看水獭的一家老小欢快地滑入深潭,海狸在池塘中玩捉迷藏,松鼠在洒满银色月光的松树顶上追逐撒欢儿。在神奇的月光下,小老鼠的行为与其他动物并无二致。

    我躺在睡袋里思索着,如果月光能使人和动物暂且忘记生活的重担也就足矣; 我想到世间确有一些享受生活,随自然之天性挥洒精力的时刻。我知道如果一个人能够像我可爱的小老鼠那样放纵自己,每个月,或者每一年都能沿地球表面滑一次,那么对他的心灵将是有益的。

    10 min
  • 低吟的荒野 | 夏 |《神奇的月光》(上)

            当月色如同昨夜那般皎洁时,我的心中便涌动着漫游溪谷、攀登群山的激情和冲动。我要登高望远,一睹月光下的野外风景,我要看那咆哮的、银白色的激流和波光粼粼的湖泊。每当这种时刻,我必须逃离房屋、城镇以及一切碍眼之物,使自己与洒满月光的风景和那倾泻的堂皇月色融为一体。只有当时值满月时,只有当一轮圆月如同昨夜那般升起,如同一团巨大的、橙色的奶酪悬挂在地平线上,充满威仪地缓缓移动时,我才会有上述感觉。



           新月或半月甚至凸月都不会激起我的这种冲动,但当一轮满月升起时,我的心中便无法平静,所有世俗之物都显得无关紧要。月圆时,所有的生命都随之变化。看到满月,狗狂吠,狼那野性的长嚎回荡于山谷。鱼群在水中觅食并跃出水面。鸟儿飞向空中,在璀璨的月光下放声歌唱。野兽在它们的地面上狂奔。在一轮满月下,生活全然成为冒险。


           我们必须追溯到生命的源头来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要回到史前时代,当时生命的最初表现—那点点滴滴的原生质就是随着月亮的盈亏和新世界潮汐的周期而变化的。月亮对所有的原生质都具有强大、长久的影响,它能够移动海洋,改变在创造之中保护生命的环境。

          在随之而来的生命中,这种影响深深地融入了完整复杂的动物反应之中。在人类智力的萌发时期,人们用月亮的周期来确定时间,所以,月亮不仅是校时器,还是人类行为的指导者也就不足为奇了。人类开始根据以往的经历所示而感受到月亮不同阶段的凶吉。渐渐地,月亮进入了人类理解生活及宗教的初识阶段中那些神秘的梦想。它尽显魔力,以至于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心怀敬畏之情来恭候它的升起。


          现在,当我们面对升起的一轮满月依然感到神妙,满月仍旧会让我们感到惴惴不安,向往冒险,这种现象是否令人不可思议? 令人疑惑的还有,尽管我们不再依靠月亮来预测凶吉,不再让它的盈亏来主宰我们的生活,可是它却一如既往地在我们心中激起奇特而难以言表的情感。作为现代人,我们或许已经忘记了满月远古的意义,然而,我们与生俱来的那种对月光的反应与我们祖先对它的反应毫无差异一或者,就此事而言,与这个星球上所有其他生物对它的反应毫无差异。满月依然是宇宙至关重要的盛事。


          所以,当月光如昨夜那般皎洁时,我不禁会忘记自己的工作和责任,在神奇诱人的月光下,奔向旷野,漫游于山间, 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最终躺倒在明媚的月色中,进入梦乡。对我而言,这是件司空见惯的事儿。很久之前,我就不再刻意压抑内心的冲动。我只不过是忠实于内心一种最强大的影响力,忠实于原生质对月亮自然之力的反应。

    8 min
  • 低吟的荒野 | 夏 |《独木舟之道》(下)

    当独木舟冲向一泻千里、奔腾咆哮的急流边缘,继而被它那看不见的力量所掌控时,在全神贯注之中是否也会有隐隐的不安?起初,并无速度的感觉,但是,陡然间你便成为急流的一部分,被卷入吐着白沫、水花四溅的岩石之中。当你明白已经无法掌控命运,没有任何选择时,便如同以往所有那些荡舟人一样高喊着冲入激流,将自已的生死置之度外。



    当小舟完全处于河流的掌控之中时,荡舟人便知道了超然的含义,他明白一旦进入了大旋涡,就只能任其摆布,直到它耗尽威力。当他凭借着技巧或运气穿过河中的沉树、突出的岩石和掀起的巨浪时,他没必要得到别的奖赏,只要他体验到那种欢乐就足矣。


    印第安人说,只有傻子才在急流中荡舟。然而,我却知道只要有眼里闪烁着探险的目光,心中怀有触摸荒野之愿望的年轻人,就会有人在急流中荡舟。而且当我听到有舟毁人亡的传说时,尽管也会与大家一起来 指责这些孤注一掷的傻子,可是在内心里,我却理解他们,并祝他们一路走好。我曾经历过当远离现代文明时失去食物和装备所发生的窘况,也知道在没有陆路只有水路时穿越荒野所经历的艰难。要体验大自然的风雨及风险是可怕而又奇妙的,尽管我也悲叹年轻人的鲁莽,可是也疑惑倘若没有它,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我知道这种鲁莽不对,可是我赞成令年轻人敢想敢做的精神。我赞许他们所知道的那种荣耀。


    然而,比冲过白浪、迎战飓风或躲过它们更重要的是那种感性认识,即只要水路之间有可以连接的陆路,就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独木舟所给予的是无边无际的水域和自由,是毫无约束的漂流和探索,那种感觉是大船永远无法体验的。帆船、划艇、汽艇和游艇无不因其重量和规模而受制于所航行的水域。但独木舟全无这种限制。它如同风一般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到达任何心驰神往的地方。荡舟人可以每天在不同的地方扎营过夜,探索奇特的溪流和源头,寻找无人践踏过的偏僻角落。


    只要有水路的地方,就有连接水路之间的小路,那些土著人在新大陆被发现之前用了多年的水陆联运的陆路。尽管路上长满了荒草,有时难以被发现,但它们总是在那里。当你背着行囊穿过这些小路时,你与历史上曾走过这里的无数旅者结伴而行。当你在一个古老的营地露宿时,往昔的旅者与你共同安营扎寨。


    荡舟人喜欢划桨的声音及它在水中移动的感觉,其原因之一便是这使他与传统联系在一起。在人类实施机械化运输和学会使用舵轮之前很多年,古人便划着小木舟、兽皮制作的打猎小舟和独木舟在大地的水路上运行。荡舟人持桨得心应手,一如土著人手持弓箭和渔叉一样自如。当他随着桨的划动和小舟的前行而摇荡时,便沉浸于忘却已久的回忆之中,并在潜意识中激起了深深的沧桑感。



    当他荡舟漂流多日,远离自己的家园时;当他查看外出的行囊,知道那是他的全部家当并将靠着它旅行到任何他想去的新天地时,就会感到自已终于可以直接面对真实的生活本质。以前他在一些烦琐小事中花费了过多的精力,如今才回到一种古老明智的生活惯例之中。不知何故,生活突然间变得简单圆满;他的欲望所剩无几,迷茫与困惑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幸福和满足。


    划桨和荡舟的感觉中有魔力,那是一种由距离、探险、孤独和宁静融合在一起的魔力。独木舟之道是荒野之道,是几近遗忘的自由之道。它可是惶恐不安的矫正法,是通向古老水域的门户,是伴有深切持久的满足感的生存之道。当你与自己的独木舟融为一体时,便与独木舟所经过的山水密不可分。




    9 min
  • 低吟的荒野 | 夏 | 独木舟之道(上)

    移动的独木舟颇像一叶风中摇曳的芦苇。宁静是它的一部分,还有拍打的水声,树中的鸟语和风声。它是与它漂流而过的天空、水域和湖畔进行交流的媒介之一。


    荡舟之人是独木舟的一部分,从而也与它所熟悉的山水融为一体。从他将船桨浸入水中的那一刻起,他便与它一起漂流,独木舟在他的手下服服帖帖,完全依照他的意愿而行。船桨是他延长的手臂,一如手臂是他身体的器官。划独木舟的感觉与在一片绝好的雪坡上滑雪几近相同,带着那种轻快如飞的惬意,小舟灵活敏捷,任你摆布;划独木舟还有一种与大地和睦相处,融为一体的感觉。然而,对于一个划独木舟的人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当他荡起船桨时所体验的那种欢乐。


    用桨划的船都有桨架来支撑控制船桨,于是,划船的人所用的力量便成了辅助力量。但是用桨划独木舟的动作却是直接的;持桨人握桨的下方那只手及手腕就相当于桨的支架,所传递的力量直接而准确。因此,易于协调和控制。



    掌控独木舟需要平衡,要使小舟与灵活摇摆的身体成为一体。无论浪有多大,水流有多急,荡舟就如同骑马一般,每个动作都要同心协力。当每次划桨的节律与独木舟本身前进的节律相吻合时,疲劳便被忘却,还有时间来观望天空和岸上的风景,不必费力,也不必去考虑行驶的距离。此时,独木舟随意滑行,划桨就如同呼吸那样毫无意识,悠然自得。倘若你幸而划过一片映照着云影的平静水面,或许还会有悬在天地之间的感觉,仿佛不是在水中而是在天上荡舟。




    如果风起浪涌,你必须破浪前进,则另有一番奋战的乐趣。每一道席卷而来的浪头都成为要被挫败的敌手,成为一个进攻与防卫的问题。顶风破浪的一天一巧妙地躲过一个又一个小岛,沿着狂风肆虐的水域下风处的岸边艰难行进,猛然再冲进激荡的水流和狂风之中,如此这般,周而复始一可以确保你晚上睡得香,做个好梦。


    无论天气的好坏,都能如期到达在地图上圈定的地点令人心满意足,因为按时到达早上出发前预定的某个营地似乎是个难以实现的成就。在独木舟上,你是独自一人,孤军奋战。是你在用自己的体魄、自己的机智和勇气来与原始的狂风暴雨抗争。这就是为什么当经过一天的搏斗之后,终于在能挡风避雨的悬崖的背风处支起帐篷,竖起独木舟晾干,烧着晚饭时,心中会油然升起那种只有划独木舟的人才会有的得意之情。




    在狂风横扫的湖面上与巨浪一起漂流同样具有很大的挑战性。乘风破浪需要的不只是划桨的技巧,而且要凭直觉判断出浪的规模势头,要知道它们在身后如何破碎。稍不留神,席卷的浪头就会拍打船边。荡舟之人不仅要熟悉他的独木舟及其路数,还要懂得身后涌起的波涛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来自后方而又无祛回顾的攻击,意味着对身后掀起的巨浪的预测。然而,在狂野的水路上,乘着万马奔腾般的风浪冲向蓝色的地平线是何等欢快!


    急流也是一种挑战。尽管它们充满险情,变化多端,无法预测,但凡是熟悉北部独木舟水路的人都喜爱它们的怒吼和激流。凡是越过了白浪,观察过旋涡、平滑波和预测到上方V形浪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大胆一试。人们可以在大船、驳船、橡皮船及木筏上冲过急流,然而,只有在独木舟上,你才能真正感受到河流及其力量。




    9 min
  • 低吟的荒野 | 春 | 祖母的鳟鱼(下)

    我沿着溪流走,屈身慢慢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将渔线抛向每一个可能有鳟鱼藏身的洞穴,甚至投向原木下那些与我的帽子个头相当的小旋涡。每一处都堪称一种挑战。 最终,我来到一个大池塘,溪流在那里几乎消失于一片长满松树的沼泽地下面。池塘里盘根错节,池水深不见底,足以让巨兽藏身。鱼虫急速开始下降,看不见了,然后缓慢地在水下的一个旋涡里旋转。 接着,便是那期待 中的渔线的紧绷。 我再度眼疾手快地对付着一条鳟鱼。这条鱼比第一条鱼还大。 最终,它浮出了水面,在湿滑的岸上翻滾。我急忙抓住它,可是它却从我的手中滑落;我又拼命地向水中一抓,但它还是在溅起的一片水花中逃向浅滩,沉入枯树下面幽暗的水中。



    我在死人溪所见到的最大的一条鳟鱼再也看不见了。在那心急火燎的时刻,我体验到了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懊恼。我坐在岸边凝视着池塘,想起祖母最喜欢的是小鱼,那些你可以连骨头一起吃掉的小鱼,从卷起的香脆的鱼尾到鱼头一点都不剩。可是,我本该给她带回多么大的一条鱼啊,我本该可以给她讲一个多么好的故事啊!



    我满怀希望地在池塘再次尝试,可是这次没有鱼咬钩, 于是我向上游走去。该找个地方把我钓的鱼洗净,吃出门时祖母给我备的午饭了。很快我便找到了理想的去处,沿着溪流平放的一根长着青苔的原木。将渔篮翻倒,我根据鱼的大小将鳟鱼码齐,细心地一条条洗净。然后,将它们铺开,晾在阳光能提亮它们色彩的地方。那裹鱼用的叶子已经变得软软皱皱的,落人溪水,顺水漂流,沉入下面的湍流中。我总共钓了七条鱼,两条十英寸的大鱼,五条小鱼。我用小刀锐利的刀刃划开银白色的鱼腹,在水中轻轻地涮动着鱼身,随后将它们放在重新铺垫的新鲜的立金花叶子上。可不能让它们变软变色。祖母不喜欢看到锋利的鱼刺从粉红色的鱼肉中露出来。这些鱼必须新鲜结实,一点也没变味,一如它们刚从流动着春水的溪流中出来时一样。


    下午,在沿着上游垂钓了一英里之后,我来到溢满春水的源流。那里有一个绝妙的池塘,犹如黑檀木般漆黑,掩映在一棵枝繁叶茂、巨大的云杉下。因为岸高,在此地垂钓可谓艰难。可是,片刻之间,便有一道红光闪烁,一条当天最漂亮的鳟鱼跃出水面,乌黑的鱼身,带着深红色的腹纹,那是一条避开了强烈日光照射的鳟鱼。祖母会喜欢那条鱼,或许,比我错过的那条大鱼还要喜欢。后来,她告诉我,那条鱼太漂亮了,舍不得吃。



    死人溪的流量越来越小,不久,便分成了一脉涓涓细流。垂钓结束了,我该回家了。我找到了那条老路,背朝落日,开始了漫长的返程。青蛙在湿地中欢唱。山丘里传来知更鸟的叫声。林中的小道越来越暗,有时我在树根和被风折断的树枝上跌跌撞撞。黄昏中的低地已是云雾弥漫,暗香浮动。我匆忙赶路,抓牢了我那珍贵的渔篮,期望每一座山丘都是最后一座。


    这时,树林中透过一道光,那是厨房窗口中的灯光。我开始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喊叫,因为我知道她肯定会担忧。门开了,她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冒险家从荒野回到家中。我放慢脚步,调整好渔篮的带子,把帽子戴正,尽量显得不慌不忙,沉着冷静。绝不能让她知道我是跑着回来的。


    当我走进门口那团灯光里时,我猛地揭开了渔篮的盖子。“看,奶奶!” 我边叫边将渔篮拿到她面前。她仔细地看了看里面我的战利品,闻了闻从溪水中刚钓上来的鳟鱼那种新鲜自然的气味,随后帮我将鱼取出,摆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


    接下来,当她高兴地忙乎时,我将我的故事一一讲给她听 — 在第一个盘根错节 的池塘里钓起的两条十英寸长的鳟鱼,赤杨树下的旋涡里钓上来的小鳟鱼,还有那条黑亮的鳟鱼,鱼身上的斑点在灯光下如同火花闪烁一那些鱼是如何拼命挣扎,我又是如何麻利地为她保持鱼的新鲜。她咯咯地笑着,钦佩而又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与我一起重温了那条溪流上的经历:一个池塘接着一个池塘,一条激流接着一条激流,品众鸟歌唱,看鲜花绽放,听溪水潺潺。当我讲到枯树残枝下面的那条大鳟鱼时,她是那么兴奋,而当我错失了那条鱼时,她又是那么痛心!


    然而,还有比只是赞赏鳟鱼更要紧的事儿。我们把鱼拿到门外的水泵下又冲洗了一遍,细心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将它们擦干,撒上面粉和盐,然后将它们码好了在金色的黄油上煎烤。鱼尾开始卷曲,鱼腹由点缀着红斑的墨绿色变成了金色。


    随后,在厨房的灯光下,在一张铺了新花格桌布的餐桌上,我们,一个八十高龄的老太太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坐下来吃着由鳟鱼、牛奶和刚出炉的面包组成的美味佳肴,谈论着春天、知更鸟以及钓鱼带来的永恒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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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低吟的荒野 | 春 | 祖母的鳟鱼(上)

    我一直认为垂钓溪流中的鳟鱼是件与心灵有关的事情。钓鱼的人迟早会被其中不可思议的魅力所打动。所有钓鳟鱼的人,甚至那些用假鱼饵垂钓的老行家,都有一颗顽童的心,在溪流里找到了男孩子的欢乐和好奇心。他们感受它,听它的声音,深感与它的生命和流动融为一体。所有真正的鳟鱼垂钓者都会理解我对死人溪的感受以及我在那里垂钓的经历。在我从未听到过有假蚊钩钓鱼竿这种事情之前,祖母就是我钓鱼的伙伴。



    尽管祖母一生中从未钓过鳟鱼,但她与我却在许多事情上有着共识:我们都喜欢捉住一网带斑点的鳟鱼那种冒险,我们有着不约而同的直觉,即春季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钓鱼;最漂亮的东西莫过于溪水中闪动着的斑点。我们都熟悉花儿绽开、大地解冻时的气味,黄昏时夜莺的啼鸣,以及落日的余晖。她分享我的每一份欢乐, 而我以一个小男孩儿找到了挚友般的情感去爱她。我知道从她那里我遗传了对大地荒野的感情和热爱。



     不久前,我去了死人溪。像往常一样,我完全按着老路走:穿过森林,绕过沼泽地,走过开垦的空地。正值春季,知更鸟在欢唱,双领鸻在草地上奔跑。溪流中充溢着正在融化的雪水。山茱萸的茎干在阳光下泛着红光。黄花七筋菇和野百合开得正旺。在褐色的落叶中,可瞥见一簇簇开着天蓝色小花的雪割草 。


    死人溪比我记忆中的要小了些,在许多地方我都可以一跃而过,但在溪岸下游,依然有一些半透明的深潭、堆积的枯树和原木。有些背阴的地方积雪未化,我走在上面地面还在颤抖。溪水清澈冰凉。在一根原木下,我看到了一条鳟鱼迅速闪过的影子。在很久之前的那些岁月里,没有沿溪畔而行的小路,因此,那条小溪只属于我和祖母。尽管她从未见过那条小溪,但却对它了如指掌:它的每一道涟漪、每一块岩石和每一个池塘,鳟鱼从哪里来,最可能在何处藏身。


    我一直没搞清楚它为什么叫死人溪,但却可以发挥我的想象力,将它与凄凉可怕的印第安人交战的场面、伐木者之间的恩怨、法国皮毛商的探险联系起来。后者曾在苏必利尔湖畔建起一个拓居地,而那里就是我居住的地方。


    那天,我在岸上坐了一个小时,浮想往事。虽然岁月流逝,但那些探险的场面并没有淡化,依然栩栩如生。溪岸下面是第一个池塘,一汪幽暗的池水一如以往,中间有道由原木堆积的Y形堤堰。我又变成了那个钓鳟鱼的男孩儿,用童心看着池塘,听着潺潺流动的溪水,体验着它的奇妙:那是一个清新纯净、令人心醉神迷的世界…..


    流水在长满绿苔、浸透了的原木之间打着旋涡,幽暗深邃。小树枝和落叶飘进旋涡,随后,消失于下面多穴的深水中。我小心地靠近,在渔钩上放了我找到的最大、最饱满的虫子,将渔竿抛向他塘的源头。鱼虫顺水漂浮,与树枝和树叶一起打着旋涡,然后,没人水中。那条长长的、粉红色的鱼虫扭曲着身子,打着滚儿,越来越模糊,直到沉入深水。随后,它便了无踪影,水面没有动静,只有一缕缕绿苔顺水漂浮。


    渔线轻徽地紧了一下,向池塘那端移动,沉入水中堆积的原木下面。我猛拉渔线,感到了鱼咬钩的分量,然后奋力一举,将一条十英寸带斑的鳟鱼拉上岸。在一番拼命挣扎之后,它被我牢牢地握在手中。我坐下来,沾沾自喜地看着它的色彩,灰绿的斑点与深红的斑点交织在一起,漂亮无比。我一手紧握鳟鱼,一边找立金花,只取最好、最鲜、最多汁的叶子。祖母曾告诉我,在溪畔所有的枝叶中,用立金花的叶子保存鳟鱼最好。我洗去钓.上的这第一条鱼身上的碎叶和泥沙,虔诚地将它放进柳枝编的渔篮里。它浑身抽动,拍打鱼尾的感觉真好!不久我便得到了它的同伴一一当我返回时,有了两条十英寸的鳟鱼,可以一饱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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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低吟的荒野 | 春 | 草原上的复活节(下)

    原野那端十字路口边的教堂响起了钟声,这时,我才想起时逢复活节的早晨。举目望去,可见白色的教堂及其尖塔,车辆正陆续在教堂周围汇集。我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满是泥巴的靴子,破旧的夹克衫。或许,他们不会介意。我匆忙穿过原野,翻越栅栏,惊起了一只在那里藏身的雄野鸡。接着花了点珍贵的时间观望它不慌不忙地从我面前走过。可是它一走进可以隐身的树篱,便疾速奔跑,那情景好像在最后拼命逃离之前,还是应当活得有尊严,有模样,不能失态。


    教堂的院里已经停满了车。许多从小路上来的车,车身溅上了斑斑点点的黑黏土。而那些从农场沿柏油路来的车则干净雪亮。男人和稍大一点的男孩拘谨地身着节日礼服,站在那里谈论拖拉机、耕地、小麦和牲口的价格。女人和女孩子已经进了教堂,在那里布置从各家带来的百合花和天竺葵,用以庆祝复活节。身穿野外旅行装的我感到与他们格格不入。如同红冠戴菊鸟,我是一个外来户,一个漂泊的过客。


    该进去了。男人们走向宽敞开阔的人口。跨过门槛,我走进了生平所见过的最洁净的小教堂。窗明几净,地板和长椅一尘不染。讲坛的周围和每个窗台上都摆满鲜花;这教堂里面如同有着海鸥、绿头鸭和滨鹬的池塘及翠绿的原野一样可爱。这里没有那些一周或一月开放一次的陈腐闲置的房屋。这里是野外的一部分。


    聚集的人群此时安静下来一在上帝的房屋里可不能窃窃私语,举止轻率。随后,我从打开的窗口再度听到了草地鹨的合唱,以及附近哀鸽那深沉流畅的低音伴唱。一阵轻风拂面,千里大草原的气息从窗外飘来,与甜美的百合花和浓

    厚的天竺葵的香气融为一体。


    风琴手在弹奏着沉静悦耳的古老圣歌,这与户外轻松的乐曲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比。我能听见这两种乐曲。渐渐地这两种声音开始融合,我意识到由哀鸽低音伴唱的草地鹨的合唱成了高雅堂皇的古老圣歌的背景音乐。


    牧师起身伸出他的手。人们俯首,他开始祈祷。“我们的上帝和天父,我们在你的名义下聚集于此,赞颂你,请求你赐福于这个复活节的早晨。”这话语在教堂中不断回响。继而我又听到草地鹨的叫声。我知道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草原上复活节的宁静与美丽。


    “ 让你的仁慈降临于我们;让我们了解你的慷慨;让我们在你的面前谦卑。”人们依然低着头。那些人知道绝望的干旱,尘土高扬的原野,栅栏上堆积的黑色粉砂,在无情的类热和风中旱死的根苗,填满了尘土的水井,家中四周枯萎的树木。那些弓腰曲背,辛苦劳累的人们都知道这一切。他们曾经奋斗过,祈祷过,也耕作过湖底。在多雨的年份,他们抽出沼泽地里的水,匆忙将这珍贵的水排人大海。他们曾翻开野牛熟悉的原始草皮,让沉睡多年的黑色腐殖土重见日光和风雨。他们开拓并开垦了西部。


    “愿上帝慈悲,愿他赐福于我们。”一只粗糙褐色的手紫紧地抓住了我身边坐席的椅背。指关节都变得发白,然后,手松开了。”你就是复活和生命。阿门。"


    人们直起腰,伸手取圣歌谱。一个漂亮女孩子甩了甩满头的金发,望向窗外。她捕捉到通道对面一个男孩的目光,嫣然一笑。时值春季的复活节,没有扬着沙尘的原野,奄奄一息的牛马,沙漠的前兆。今天早晨的草原是真正的草原,诚如它在几百年、几千年之前一样,是跑着篷车队,青翠茂盛、美丽无比的原始草原。今天早晨的复活节充满了万物复苏的希望。


    礼拜结束后,我们来到室外。年轻人叫喊欢笑。人们互致敬意和告别。汽车开向宽敞的大路,随即又剩下我独自一人。时值正午,太阳高照。草地鹨安静下来,哀鸽也停止了低鸣。我看得见汽车开向小路,驶往那些点缀在草原上,掩映于青柳和白杨中的小岛。此时是吃午饭的时候,人们可以享用鸡肉、苹果饼和果酱,是人们放松休息、探亲访友、忘记过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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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低吟的荒野 | 春 | 草原上的复活节(上)

    时值复活节早晨,我从依然是冰封雪冻的北部山岩和森林之中来到西部草原。直接从边界水域过来,那里的山谷和北向的山坡残留着积雪,湖泊上依旧覆盖着湛蓝色的冰,此时我难以相信还有一片阳光普照万物、大地暖洋洋的去处。


    我都忘了大草原是什么模样了。那个周日的旱晨,仿佛我从阴郁昏暗,看不到远景的森林里陡然进入一片开阔的空地。我的双眼已经习惯于山岭丛林及时隐时现的地平线,眼前的空地对我而言,真是一片辽阔无际的海滨。我不禁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没有山岭或植物的遮蔽。这里第一批定 居者肯定也有同感。当时那些载着西部移民的马拉篷车队越过密西西比河,将阴暗的森林和血腥的战场抛在身后。远方蓝色的地平线意味着危险。那里无处藏身。


    我开始穿过一片宽阔的原野,我想感受脚下的草原,当它还带着晨露,充满清新之时闻它的气息,听它的声音。那个复活节的早上,我脚下生风,仿佛能毫无止境地走过旷野。这里地域寬阔,给人以自由呼吸的博大空间,于是,我那困于林地中的岁月很快就悄然离去。这便是美国的大草原,一直延伸到落基山脚下那片野牛奔跑的乡野。往北去便是茂密沉静的松林;而这里则是一片宽阔空旷的原野,空中回荡着百鸟的啼鸣。


    一只草地鹨栖在我前面的栅栏上。它将头向后一扬,从那震颤的喉咙里便吐出了高扬欢快、流水潺潺般的歌声,那是一种表达春天、河流和碧绿草原的集成歌曲。它的歌声刚停,另一只鸟的歌声又起,随后,无数的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直到众鸟的啼鸣汇成一种跌宕起伏的旋律,一曲完美无缺的交响乐。这便是大草原的主旋律,这便是当野牛漫步于西部、当印第安人骑着它们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的歌声。



    还有另一种音调,哀鸽略带忧郁的咕咕声,那是一种柔和的背景音乐,用以衬托草地鹨轻松愉快的乐曲。它们的口技真是新奇!我观望着一只栖在沼泽地边一棵老白杨高枝上的哀鸽,仿佛它那轻柔似水的音质,不仅仅来自上方,而且也来自身后和地下。这的确是春之声,是大地上的潺潺水声,那水脉深深地渗人地下的水道,进人湿润的沼泽地。


    随后,我看到了几只红冠戴菊鸟,那是来自北方的老朋友。再度与它们相逢真好。它们还是那么沉静、羞涩、温柔,一如仍在北方松树和云杉的森林中。它们没有那种肆无忌惮的欢乐,绝不像草地鹨那样将心中的歌一吐为快,那只是低回婉转的啼鸣一代表 了北方许多小鸟含蓄的个性。它们也在享受着大片的阳光和空地,或许也像我似的,远离故土,没有遮掩,感到有点不安和担忧。

    在原野的另一侧有个池塘,湛蓝得如同一片蓝天映照在翠绿的草地上。那是星罗棋布般地点缀在草原。上的无数个池塘之一。当我走近时,看到二十多只白色的大鸟沉静地在浅滩中跋涉,那是一群银鸥从一些大的湖泊向东迁移,或许它们来自三百英里之外的苏必利尔湖。它们来到只有在初春才蓄满水的池塘吃小鱼小虾。当我靠近时,它们也不害怕,继续找食吃。它们习惯于旷野生活,相信自己的翅膀,瞬间便可逃离。对它们而言,没必要小心翼翼,也不怕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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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低吟的荒野 | 自然文学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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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吟的荒野》是美国自然文学的经典之作。


作者西格德· F ·奥尔森( Sigurd F.Olson ) 是美国自然文学的最高奖项的获得者,也是唯一获得四项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民间自然资源保护奖的作家。奥尔森一生出版了九本书,多以描述美国北部与加拿大交界的奎蒂科 - 苏必利尔( Quetico - Superi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