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ign up to save your podcasts
Or


狩猎的季节已经结束,北方一片寂静。路上,再也没有身穿红夹克的狩猎者驾车奔驰,来来往往; 山间,再也没有强力步枪刺耳的枪鸣。乡野终于有了自己的清静,等待着冬雪。鹿群漂游移到湿地,野鸭早就去了南方。马登溪两岸那些多岩的山岭也归于平静,到那里仅仅是为了倾听和感觉就十分惬意。如今,那片乡野,它的一切,都属于我,因为,那里毫无人们想索取的东西——没有猎物可杀,没有鱼可钓,没有任何值得索取之物。
半年之内,它能清清静静,冰天雪地,无人打扰。晴天,鹿会溜达到它的峡谷,有时还会越过山岭。狼会涉过它的水路,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它们会在山顶号叫。黄昏,雕鸮会从阴暗的树林中发出怪叫。北极光会变幻地跳跃在地平线上,可是却无人观赏。
半年之内,荒野会重新归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想在那里待上一天,在狂热暴躁的行为过去之后,感受一下荒野,在大雪致使路难行之前,重获野性的感觉。我想体验屏息期待冰雪冻结的那种感受。
当我进山时,依然是清晨,天气晴朗。灰噪鸦用颤音歌唱,似乎到处都是山雀的身影。一只松鸡冲出白杨林,疯狂地在树中绕来绕去。我攀上一道山脊以便更好地俯瞰溪谷。我的下方是一片狭长的褐色草地,晶莹湛蓝的小溪如同一条丝带蜿蜒从中流过。一只啄木鸟在一根干枯的朽木上敲击着,它那清脆的撞击声在山间回响。我可以听得见轻柔欢唱的流水声,知道它意味着小溪在注入湖泊前最后的奔流。
我下了山,发现了一条沿着小溪的底部通向一片雪松沼泽地的伐木小道。很久之前,有人在那里削了一些栅栏杆,堆放在路边。栅栏杆依然坚硬干燥,由于半个世纪的风吹雨打而变成了银灰色,但却如同它们被下面的海狸坝摧毁时那样毫无腐损。对我而言,雪松杆的气味很好闻,摸起来质感坚实。我喜欢这种活儿。自然粗犷,干净利索,与我的心境和乡村的风格相吻合。
离开沼泽地,我攀上另一道山脊,在能够俯瞰上游草地的花岗岩山顶上顿足,那个小山受冰河作用而形成,光秃秃的。此时,我能清晰地看到刚才听到的激流以及水声下面那池碧水。深秋银蓝色的天空映照在广漠的、褐色网状般的沼泽地上。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种能够改变眼前这风景的声音,那种回荡于空中的、孤寂的“嘎嘎”声。
尽管那声音很远,但却依然令我为之震惊,因为在那个结了冰的溪底,它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我将望远镜对准那个小池塘,在那里看到了绿头鸭,一个孤寂的黑点,独自沉静地在水中浮游。当湖泊还没有结冰,还有机会栖息和觅食的往日,它本该是随着V字形的庞大鸟群飞向南方的。可是由于某种原因,它掉了队。于是当冷空气袭来,宽阔的水面越来越少时,它留了下来。再有一两天零下的气温,这个小池塘露出的水面就会越来越小。随后,水貂、狐狸或野狼就会发现它,几片彩色华丽的羽毛将会标出它死去的地点。
一时间,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观望着那鸭子不慌不忙地在水面不停地绕着圈。可是当我趴在那里时,却在设想着周密的谋略。我必须设法惊起这只鸟,以便它能飞向南方。我要用足够的惊吓力,使它本能地飞向正确的方向。仅靠向它扔石头或从远处惊吓它是不够的;我必须靠近它,如此一来,全然出于惊慌,它就会直上云霄,而不会返回池塘绕圈浮游。这样做要尤为小心谨慎。另外,我还想就近观看它飞起时那阳光下的羽翼,捕获那鸟儿直冲云霄时不顾一切的狂野感受。
今年秋天,我在艾兰河。时值十月下旬,落叶松如同以往一样金灿灿的。我的眼前有一丛野生稻,水面上的一抹黄色。由于那是个雪后的晴天,天空中没有一只飞翔的鸟。我站在那里,只是眺望着地平线。突然间,太阳躲进云层,开始下雪了。起初,那雪缓缓落下,可是后来,随着骤起的大风,水湾对面那一列列参差不齐的落叶松几乎消失在旋转的雪花中。一群北方的蓝嘴鸟猛然从空中飞出,它们尾随着风,决定现身于空中,发出了那种独特的、声嘶力竭的鸣叫。刹那间,在我惊呆了的那一瞬间,在原本空荡荡的天穹,有上百只鸟的翅膀在抖动。它们转眼间便无踪无影,天空中又是阳光灿烂。
河对岸金黄色的落叶松现在披上了银装,那是它们秋季最后的展示。大雪会把它们的枝头剥落得光秃秃的,但是我将会记住从风雪中涌出的那一群狂野骚动的鸟儿,随后,那宁静的阳光,以及那金银交织的湖岸。
在中西部各州,人们疑惑遗留下来的落叶松能否在推土机和挖掘机的进攻下幸免于难。依据经济学家和土地专家的观点,它们占用了过多的土地,那些地完全可以转变为多产的农田。这一切所需要的只不过是开垦一小片毫无价值的水苔和石楠,清除几考得普通的柴火,从黑泥炭层中挖一条直沟。然后,散发着泥土香的酸性土壤和犁沟便会为有价值的生产铺路。
当落叶松消失时,我们失去的不仅是贮水的流域和鸟类及野生动物最后的避难地,而且还有历史的博物馆,以及经得起时光考验的稳定生态社区对生性多变的人类的那些启示。假若我们用这些落叶松湿地换来农田,我们将失去许多美丽的事物,我们将失去研究原始环境及其亲缘关系和依赖关系的机会。
毫无疑问,北方总会有落叶松的湿地,因为在那里,落叶松的森林广阔无垠,足以令其生存,而且,那里确实有不含农田的生态模式。它们在十月下旬那如烟的黄色将永远是初雪来临之前的祝福。
山丘上的树叶都已落尽,披挂着红叶的枫树和披挂着黄叶的白杨及桦树将满树的辉煌洒向大地。只有在避风处的沼泽地里还保存着些许秋叶,落叶松那如烟的黄色。一周之前,那些树还是黄色,但如今它们却变得晦暗灰蒙。这些天是松针静静地落下的日子,每一阵风吹来,天空中都会飘浮着如烟的松针。
我走向一片长着落叶松的泥炭沼泽地,那是一片由深深的水苔和石楠打底的沼泽地,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都在颤动。每一株树都向我撒落着小松针,我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一方金黄色的地毯。
这些落叶松都是同样的尺寸,因为三十年前,落叶松叶蜂毁灭了所有的老树。没有一片林子能逃过这次劫难,如今老林子的遗迹已十分罕见。在沼泽地的中央,有几个老树的残根,虽然已经被岁月打磨成银灰色,显得十分光滑,但依然如同它们故去的日子一样,没有腐坏。如果你想在壁炉中燃起激情,这些枯树对于寒冬的长夜是最好不过了。落叶松燃烧时带着一种强烈的噼啪噼啪的声音,那是一连串啪啪的火花。这就是它那独一无二的个性,释放它生长的沼泽地那种寒冷酸性,最终展示它长期在恶劣生存环境下积蓄的能量。落叶松生长缓慢,纹理密集,表面粗糙,组织中聚集着松脂。当它燃烧时,那些积聚的能量便尽情挥洒。
不久前,我曾在伊利诺伊州、印第安那州和爱荷华州旅行,在那里我发现了许多孤零零的、长着落叶松的小沼泽地,它们与北方的此类沼泽地没有区别。那里长着同样的树,树下长着同样的沼泽地植物,树上甚至有同样的鸟类和昆虫,还有着完全相同的生态社区。这些遗留的小小区域——如今所有曾位于冰川最前峰的遗迹——完整无缺地幸存下来,因为当冰川隐退时,由于地下水的水温很低,沼泽地底部的酸泥炭没有变化。这些小沼泽地是旧时的岛屿,是冰河时期原始区域小小的缩影。它们曾目睹了冰河的到来和退去,当人类看到它们之前已经有了悠久的历史。
对我而言,它们似乎是一个幸存种族的见证,是一个在同一种征服力之中紧密相连、与世隔绝的社区。尽管不停地受到入侵者的影响,它们却幸存下来,因为给予它们种族特征的条件没有改变。
这里有着完整和坚毅的生态环境,因为这里的生存在很大程度上不是由于适应恶劣的气候和竞争,而是由于它们所生长的沼泽地中不变的基础气温和酸性。人类社区面临着同样迫切的问题,因为要保持他们的个性,他们就要保护致使他们成为人类的传说与精神的源流,使之永不衰竭。至今落叶松没有改变,它们融于其中的沼泽社区其他的成员也没有改变。泥炭沼泽地是使得生存成为可能的坚硬的生态核。只要生态核不变,沼泽地的特征就永远不会改变。假若它稍有改变,周边的乡土就注定要受到毁灭性的影响。
那天夜里,我在一个林中老居民的小木屋中落脚,他和我一样对松节和含树脂的树木一往情深。我们对于松树及其能耐怀有同样深厚的敬意。在我钻入睡袋之前,我旁观他做完了多年来一直进行着的仪式。在他的炉子后面有几根红松柴枝,那是他所能找到的充满树脂的干柴枝。我看着他从中挑选了一根,仔细地在手中翻转把玩,随后背靠着墙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削出第一条长长的刨花,从刀身下闪现出的每一条刨花都呈漂亮的卷状。刨花越细越长,那花卷就越紧; 花卷越紧,火苗燃烧得就越快。刀子不停地削,每削一下,我朋友脸上的满足感似乎就随之增长。他心满意足地望着那柴堆沉思,注视着刨花弯曲成卷,仿佛它们在温暖的炉膛中鲜活起来似的。“无与伦比,” 他说道,“还带着一股香味。”他递给我一根松枝让我闻。“当火焰烧到它时,那香味就会喷发出来。”他说。
那堆边缘刨薄的松枝和刨花已经足够用了。他轻轻地将那一堆柴从炉子旁推到墙边,在那里,这堆柴火在夜间多半能保温,到早上干燥易燃。他把刀子装入刀鞘,因为仪式已经结束,那是大地上成千上万个小木屋和农家的厨房世世代代惯用的、同样的仪式。这可是正经的活儿,如同摆放面包、开垦土地一样重要。这件事情意味深长,原始自然,令人满足,而且肯定会让你做个好梦。
我想,假若当一天结束时,一个人能够倚在墙上,守在温暖的炉边,听着外面潇潇的风雨转成狂风暴雨,为自己削一堆散发着香气的松树刨花,那将大大地缓和城市的紧张情绪。他的睡眠也会比只是调节一下暖气阀而更为沉静。
翌日,当我返回家时,我将我捡来的松结另放一处,使得任何人都不会将它们视为普通的木柴。在找到它们,背着它们走过条条陆路,带着它们划过道道水路之后,我绝不会随意将它们烧掉。贮藏它们是为了那些特殊的场合,当听着音乐,愉快地聊天时,当炉火已经烧成厚厚的一层炭时。随后,当进入沉思冥想的阶段时,才是动用贮藏的松结的时候。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挑了一段我熟悉的松结。那是一个大松结,它来自一棵松树下部巨大的分枝上,那松树独自长在一个四周都是岩石的小湖岸边。在那里我找到了其余的松结。大约三百年前,当第一批探险家在他们的贸易探险中来到此地时,那棵松树还是株小树苗。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它长大成材,在六十年前伐木者进来之前的一场风暴中倒在地上。当周围的小松树被砍伐时,它就那样躺在地上; 当桦树长起来时,它慢慢地碎裂。在因伐木而在那个地区引起的那场大火中,松树的松结幸免于难,藏身于落叶之下,远离灼热。
我将那段松结塞入正在烧红的炭火之中,它静静地接受着火焰那试探性的、温柔的亲吻。它开始燃烧,最初,是那种温火,松脂的黄色、蓝色和红色使它黑色的表面沐浴在奇异的光彩之中。这是往昔积累的阳光再度释放它的温暖,那可是在我们出生之前的多少个世纪都照耀着奎蒂科—苏必利尔荒原的太阳。现在,我们有幸分享它,在分享的同时,我们也分享了那棵松树一生的经历。那段松结不仅仅是能量的缩影,也是荒野的缩影。燃烧它不仅是它生长过程的极致,也是我寻找它的那次探险的极致。
松结不同于普通的木柴。 它们与桦树、白杨或橡树不可同日而语,因为采集松结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完全超越了通常的感知和理性的范畴。从取暖的角度看,它们提供的热量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它们燃烧时的火光却有着一种任何其他木柴都无法与之媲美的重要特质。一段燃烧着的老松结堪称是一种精神的场合,它表明在壁炉成为某种欢乐之前,你拥有着许多冬季美妙的夜晚。
十月下旬,我进行了最后一次采集松结的探险征途。我称之为“探险”,是因为每次经过搜寻后获取的珍贵的松脂块都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拾柴,而是一次狩猎。要知道在何处能找到松结,你不能随意到林子中的一个什么地方,而必须了解地势和林中的生态环境。更重要的是,你要有与之相应的心绪,认可它们的价值,开启精神的冒险之旅。
我起程的那天,湖中那些避风的水湾开始冻结。虽然在接近湖岸的地方仅有四分之一英寸的冰,但也足以擦划独木舟的边际。满目凋零,只有山谷里还有桦树些许残留的古铜色。就连落叶松那古老的金黄色也消失了,如今,它们满身灰色,干枯枯地立在湿地之中,等待着冬雪的到来。青草已黄,在一个小水湾里,它们已经被晶莹的冰霜所覆盖。当独木舟轻轻地滑过时,它们被一阵气流驱开,像无数个小银片闪闪发光。一群孤寂的蓝嘴鸟从宽阔的水面上飞起,机警地在空中盘旋,随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将独木舟在一个长满了桦树的草坡边靠岸。此处曾经长着高大的松树—此地并没有显而易见的枯树残枝或原木,而是那些表明它们倒下的土墩告诉我松结的所在地。在那些落叶及腐殖层下便是坚硬、沉重、上好的松结。它们会如同火炬般地燃烧,拢住自己的火焰,仿佛很不情愿将它们贮藏了许久的精力浪费掉。
接近岸边时,我发现了几个银灰色的、尖尖的枯树梢。经过风吹浪打,它们变得光滑对称。这些枯树梢来自于落入水中的一棵松树。在岸边的水中,我可以看到它以往的树顶。
当我探查树叶的下方时,发现依然有一些带有松结的木柴。一斧子砍下去,它们就下来了。但是,在多数情况下,松结都是自成一体,周围带着褐色的树皮和树木的分解物。很快我便在独木舟旁收集了一大堆松结。
这里有着你在垂钓、打猎或采野莓时所寻到的那种同样的、最原始的满足。与捡木柴最相近的事情莫过于从海狸遗弃的小屋里偷取干净削好的白杨树枝,那可是它们用了许久的物件。如同寻找松结,那是一种依赖乡村的生活,从荒野中寻找别人无法为你找到的东西,那是一种你不想麻烦他人为你效劳的事情,因为只有你亲自做才能获取欢乐。
了解松结的形成可以得知它们的重要性,以及它们与其他植物结构的不同和特征。所有的松树都有树脂的导管。通过导管,金黄色的树液可以从树的根部流向最高的细枝。在树枝离开树干的地方,这些导管是弯曲的,因为弯曲,树脂的流动受阻,于是便渗入并全然充满了树木的组织。在多节和扭曲的根部及任何自由流动的树脂因受阻而缓慢的地方,这种情况都会发生。尽管巨大的原木可以腐朽,化为灰迹,但是浸透了树脂的松节却不易腐朽,可以保存许多年。
我身边有厚厚的一层驯鹿苔,湿漉漉地带着露水,如同网状的橡胶柔软而富有弹力。它闪闪发光,时而是灰绿色,时而是陈旧晦暗的银色。在下面岩床的中央有一条红色的斑痕,那是经霜后已经变红的一行细细的蓝莓丛。在那条深红的斑纹之下,是岩床上的一条裂缝,里面填满了经过多年生长而积累下来的腐殖土。有一天,一只松鼠会在那里埋下一个松果;如果那种子发了芽,树的根须会找到士壤,最终,那一大片浓密的驯鹿苔会被堆积的落叶所覆盖。
今天早上驯鹿苔还在蓬勃生长,可是到了中午,吸水的太阳会停止它内部藻类的所有活动。一段持续的干旱期会使得娇柔的苔茎如同粉末,像易碎的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一场雨或一夜露水,它便迅速恢复了活力。生存绝无问题。植物学家称它是奎幕科-苏必利尔林区所有地衣中最常见的种类。
一个世纪之前,作为驯鹿食物的驯鹿苔在许多地区都消失了,那是由于伐木对它的损害、森林火灾及白杨和桦树的出现。驯鹿漂泊游荡到了别的地区,到了那些无人干扰、清静荒凉的地方。如今,随着云杉、松树和香脂冷杉再度覆盖了溪谷和山岭,又有了漫山遍野的驯鹿苔。尽管驯鹿还没有返回,但它们那古老的山脉在等待。
在北欧和冰岛的饥荒时期,人们以地衣为食,而且,众所周知,在我国的北方,它们使得许多跋涉于荒野中的旅者免受饥饿之苦。这种长在悬崖上那大团浓密的生长物为被英文意为“石牛肚”,因为它的下面很像牛肚的内侧。当煮熟时,它呈一种胶质的泡沫状,尽管不为美食家所爱,但也能让人糊口。在非洲的沙漠,传说在从埃及至应许之地那漫长的迁移中,有一种地衣很可能令古以色列人支族起死回生。那一带的当地居民现在依然称它为“天赐之物”。
驯鹿苔给我教益颇深,向我透露了它自身与远古和宁静的密切联系。作为加拿大地盾冰蚀岩石的一部分,它与北极光、条条水路及亚北极的荒野融为一体。它不仅只是一种生态环境的象征,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
我攀上了一座花岗岩山脊的顶峰。在那里,从一个光秃的、由冰川作用而形成的圆顶上,我俯瞰萨格瓦湖水光潋滟的湖面以及它那星罗棋布的群岛。湖的南岸是采矿小镇伊利, 那里有着拥挤的房屋、蜘蛛网般的工棚和支架,堆积如山的红色铁矿堆。下游是拉姆斯溪,弯弯曲曲地流过一片古老的海狸草地。湖的北方和西方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和溪谷。总之,那是一片给人以辽阔奔放感的风景。
在任何季节你都有充足的理由来攀上这座山脊。春季,当亭亭玉立的白杨林吐出柔和的淡绿,隐身鸫开始放声歌唱时,山谷就变成了一场交响音乐会。我喜欢它的夏季,当夜莺鸣叫着在它的上空自由地盘旋。我喜欢它的秋季,当一轮橘红色的猎月将月光洒满荒野。即便是在沉寂的冬季,那山岭也值得攀登,就只为看看雕刻的雪花和平滑的皑皑白雪。
在这里,驯鹿苔得以生长并从未受到干扰。我所落脚的地方,玫瑰色的花岗石母岩带着雪白的石英纹路。长石、角闪石和云母的巨大晶体给这些纹路的边缘镶上了花边,那是当花岗石从火山口喷出时缓慢冷却的见证。就是在这些纹路以及成千上万个小裂缝里生长着一簇族银灰色的苔藓。一条冰河时代的沟从山顶的这一端延伸向另一端。这条在万年前由一块坚硬岩石在冰基上凿成的沟为冰川后退之后第一批飘浮过山岭的孢子提供了生长的地方。在那里,驯鹿苔得以生长并将会在以后的几百年继续繁衍生息。
我面前这些星星点点的银色苔藓是北方的突击队,是植物王国在一个光秃多岩的山脊立足的先遣部队。它们除了结晶岩石和空气之外什么都不需要,能够在别类植物会枯死的地方生存,为以后到来的生态群落占据此地扫清了道路。
驯鹿苔是一种地衣,因此是植物中的先驱,可以在任何光秃多岩的表层扎根,那里的结晶岩架构能够保留住孢子。任何足以捉住孢子的凹凸不平的地方都会成为驯鹿苔生长的起点。在这种地方,根须般的菌丝渗出的酸溶解了花岗岩、绿岩及玄武岩,使得裂缝更宽更深。水渗入裂縫,冰霜使它们进一步开裂,最終它们被地衣所覆盖。腐殖土在地衣下面形成,并逐渐被冲入更深的裂缝,最后为培育草本植物、灌木甚至树木的种子创造了条件。
在我的四周便是森林缓慢侵入的见证。当岩体的花岗岩表层依然覆盖着地衣时,在它的边缘,枯皱扭曲、生长不良的松树、刺柏和雪松伸向下面的岩石深处,迫使巨大的石板与山岭分离,为它们那饥渴的根须探索开辟新的途径。最终,这些顽强的小树将会占领那座圆山顶。为此,大约需要成千上万年的时光,这些小树苗将会遭遇不计其数的失败,但是,无论是风吹雨打还是酷暑严寒,最终它们必将取胜,而那些促成它们胜利的地衣将会被排斥到扎根树木残留的边缘。
一些地衣如同易碎绽裂的颜料附在岩石上,另一些宛若灰绿色的老式玫瑰花图案,然而,驯鹿苔则像一丛从低矮无叶的灌木。令人惊奇的是,实际上,它是由两种不同的植物组合而成一一种的支根可以捣毁岩石,另一种深植于它的组织之内,那是一种绿色的、球状的藻类。藻类具有叶绿体,它通过水、空气和阳光的神秘作用为寄主提供了它本身无法产生的淀粉。反过来,寄主通过溶解矿石,提供了水分和生长的要素。这是植物王国里第一次冒险合作中的伙伴关系,离开了一种植物,另一种植物便无法生存。怎么会出现这种安排至今还是一个进化过程中不可思议的事情。是纯属偶然?是设想出的总体规划?只能做出科学的猜测,或许永远都无法得知答案。
我与松鼠的结识由来已久:当还是个孩子时,我就常常出没于它们栖息的地方。我对松鼠这门学问懂得相当博深, 只要在林子中一走,我就知道它们是否在那里。看一眼原木上的痕迹,我就知道它们是否从那里经过。在很大程度上,松鼠伴随我度过了少年时代,我知道它们时常在我的睡梦中闪现。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一心就想着捉一只松鼠,将它拥为己有。当时那种感觉就像我迫切地想要许多东西一样:如果我真能得到一只属于自己的松鼠,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的欢乐就圆满了。我想喂这么一只小家伙,用手抚摸它,尽情在它身上倾注爱心。我从未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是剥夺了它的自由。当我那天在陆路上休息时,逝去的岁月匆匆地在眼前流过,我又站在一片古老的松林中,试图提住我的第一只松鼠。那只放了一堆榛果用以诱捕松鼠的盒子置于一个青苔覆盖的原木之上,那是松鼠从一棵松树跳到另一棵松树上的小径。那天,一只松鼠围着一棵松树的树干旋转而下,每一步都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我屏住呼吸,靠在身后的枯树上。它就在我头顶的上方停下,注视我片刻,随后,鲁莽随意跳,落在放置诱捕盒那根原木的末端。沿着那条宽敞的绿色小道它就过来了。它看见了诱饵,来到了门口,尾巴急速地一摇就进去了。随着“砰”的一声盖子落下,松鼠已归我所有。奇迹发生了,我终于将那带有野性之美的东西拥为已有。那一刻令我铭记于心。回到家后,我一连几个小时地观赏它,只给它喂经过精挑细选的坚果和松果,每天都给它的笼子里添加松树和铁杉树枝。它终于开始认识我了,从我的手指上吃点东西。我也渐渐地了解了松鼠,它的癖好、它的吃喝玩乐及休息的习惯。
后来,我以同样的方式捉住了它的配偶,当那只雌松鼠用自已胸前的毛来铺垫小窝时,我高兴极了。可是,一天早上,那个小家庭不见了。我唯一的线索,是笼子上千净利索地咬出的那个洞。一连几天,我在我家周围的树林中搜寻,时常出没于柴堆和原木堆,但再也没有见到它们。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当我倚着独木舟而坐,望着松鼠在树中上下蹿动,并从上方的树枝中用责怪的目光打量我时,我知道我独特的研究方式经历了时光的验证;我还知道尽管我对这种物种的贡献没有任何学术价值,可是松鼠却对我作出了巨大的贡献,那贡献是无法用文字记载的。
对松鼠跃过小径,拼命地在一棵红松那鳞片状的树千上攀爬,在树顶摇摆的高枝上追逐打闹,然后,毫不在乎地离开树枝,在空中跳动。天色已晚,在天黑之前,我还有很长的路程。在湖区,独木舟是用来行陆路和水路的,而不是用来倚着休息的。当我站起来时,松鼠的蹿动停止了,那个十月天的宁静再度降临。最后望一眼四周,深吸了一口气,我将独木舟抛上肩,固定好,向着陆路的尽头走去,向着我路途中最后一个湖泊走去。
我托举着的独木舟越来越沉,它中部的横桨把压疼了我的双肩,肩上的背包也让我使足了力气。我就这样一路走过来,为的是看看陆路边的大森林,并在冬雪降临之前感受一下森林地面堆积的落叶。我的脚下是这个季节最后的一条陆路,我想将它作为一种特殊的记忆。可是,当我在重负之下蹒跚而行时,却意识到审美乐趣与身负重荷并非是相辅相成的;当你举步维艰时,就不大可能完美地欣赏鸟语花香的自然景象了。
前面有个陡坡。我踮着脚,几乎将独木舟垂直托举向上,总算鼓足气,奋力登上坡顶。那里有一片松林,我卸下全身的重负,筋疲力尽地瘫坐往独木舟旁。休息的感觉真好,可以平缓地呼吸,可以不必通过被汗水模糊的双眼去观景。在经过负重的长途跋涉之后,停下来歇口气,真是世上难有的惬意。渐渐地,我的心跳平缓了,呼吸也平静了。我舒展着身子,在一片平滑的、厚辱的松针上躺下,透过松树眺望头顶上的蓝天。时值十月下旬,森林里一片寂静。一只长嘴啄木鸟开始在一株枯树上敲打,那声音是如此洪亮,如同一只风钻。当它停下来时,林中显得更为寂静。
就连一只在落叶中流窜的赤背鼠都吓了我一跳。随后,当我躺在那里时,开始往意到处处都有一种持续稳定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起初我根本就没留意到,可是渐渐地,当我平静下来时,那沉稳的沙钞声变得清晰明了,那是在松树顶上的千树叶中移动的声响。松鼠们正在劳作,它们要赶在第一场十一月的飓风到来之前,收获松果。从路边一丛杂树林里闪现出一只肥胖、毛色亮丽的老松鼠,可谓十足的松鼠泰斗。他欢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在离我脚下三英尺的地方埋了一个松果。当他埋完之后,坐下来,思虑重重地审视着我,随后,仿佛认定了与他的日程安排相比,我是无关紧要的,于是便爬上了身边的一棵云杉。在那里,经过迅速的选择之后,他摘下一个松果,就在我的头顶上方开始剥皮,小小的苞片纷纷落下。接着,他轻弹松果,猛抓鳞片状的树干,又落下一阵树皮。我一向喜爱松鼠,因为它们总是忙忙碌碌,喧闹不停。我认为,在林中所有的动物中,它们给予我的欢乐最多。
假若露天的营地旁没有一两个松鼠在观望,那将会是什么样子?我喜欢它们那种深褐中带着浅紫的温柔毛色,眼睛周围白色的外轮,下侧鲜明的乳白色。还有那漂亮的尾巴:还有别的动物能在外观或表情方面与松鼠媲美吗?松鼠总能激发我的兴趣,自从我能独自探索森林的年纪开始,我就一直想了解它们。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发现松鼠。在这条北方的陆路中,它们的个头和带斑纹的毛色,与我所熟悉的南方沼泽地柏树中的松鼠,西部山脉中的松鼠,或东部山胡桃林中的松鼠没有任何差别。它们总是在那里,那些充满好奇和友爱的小家伙,与我熟悉的那些家乡的松鼠一模一样。
尽管我对松鼠这个物种有着终生的喜爱,但必须坦承,从科学的角度而言,我对它们一无所知。毫无疑问,动物学家会视我为他们这个行业中最役脸面的人。我当然知道刚才在松树顶上轻快跳动的那个家伙有个令人敬畏的名字:Seiurushudsonicus@(此名来自埃尔克斯勒本)四,而且从生态学的角度来讲,他被视为生物群落中的次级影响者,也就是说他在落叶下的土壤里贮藏了他的松果,但却忘记了埋藏的地点,从而种下了松树。事实上,林学家们一致认为假若没有松鼠,在古老的森林里,树木自然再生的情况将会非常之少。
我还知道猫头魔和貂都喜欢红松鼠,而且一旦红松鼠进攻,便可以轻而易举地令比它们个头大的灰松鼠胆战心惊,丧失活力。除了诸如此类的重要事实之外,我对松鼠没有别的研究,没有收集相关的信息资料,没有在生态群落中给予这种物种应有的合法地位。我都懒得去数或描述它们的牙齿,从未用公厘尺去测量它们的长尾巴,没有一长列排得井然有序的松鼠标本,上面精确地标明日期、习性、物种的名称和亚种的名称。诸如温度和温度对松鼠冬眠现象的影响之类的重要事实我根本投兴趣。对于松鼠的妊娠期,肠胃分析及种群繁殖的周期性我一窍不通。我从未想到要在学术期刊上发表一篇关于松鼠的文章,因为我对松鼠及其行为方式的了解只对我本人至关重要,而对别人无关紧要。
我对松鼠的兴趣纯属那种友爱和欣赏。对我而育,它们是我所了解的这片大陆上所有地方的荒野之象征。对我而言,它们如同任何大一点的哺乳动物一样奇妙,如同参天古树样象征着古老的美洲。当想起这片大陆上的原始森林时,人们会联想到松鼠可以不必着地,从大西洋海岸的森林顶上一 路飞奔到密西西比河,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比这种想象更美妙呢?
随后,有一年大好时机来了。我沿着一条小路,穿过一片长着黑云杉的沼泽地去河边,希望在那里找到最后几只吃稻谷的绿翅鸭。就在沼泽地的中间,我听到了雁鸣---只是隐隐约约的音调,但足以让我顿足。雁群很远,几乎瞬间雁鸣就消失了。我忘记了绿翅鸭,也忘却了世上的任何其他事情,只想着在河湾上方盘旋的雁群。我在枪里重新装上了大号铅弹,反复校对了保险,准确无误地放好弹夹。这次可不能有任何失误。这可是我长期以来祈求的时机。
我紧张地站在那里,想再捕捉到雁鸣,可是挂满苔藓的云杉和松软的泥炭沼泽地仿佛将音都吸了进去。突然,那雁鸣声渐强,片刻间,由隐约交融的和声变成了前来觅食的鸟儿清脆欢快的一阵喧闹。可是我依然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当雁群在山丘和溪谷急速地上下探索,寻找落下的地点时,那叫声也随着它们的身影一起一落。然后,它们从我的上方飞过,叫声在树林中回响,我疯狂地奔向最近的山岭,当它们经过时,在那里有机会看清楚。我奋力穿过云杉树下那杂乱的石楠和水苔,攀着岩石上了山顶。雁群看到了河中的那一小片稻谷,发现了那方宽阔的碧水,它们要想落地只得低低地盘旋于凸出的岩壁上方。那天,我的脑子里尽是些狂热、不现实的想法,但是此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当抵达山顶时,我已是气喘吁吁。从我所站立的位置,可清晰地看到沼泽地,那条弯弯的、蓝色的河流以及绿翅鸭聚集的那一小片金色的稻谷。雁群的叫声越来越大,最终可谓震耳欲聋,似乎连岩石都作出了回声。继而,它们飞到了我的正上方,我可以看见它们伸长的脖子,白色带斑纹的下颌,羽翼下雪白的侧腹。
此时,雁群呈飘舞的 V 字形在我的正上方,但依然是差一点,不在射程之内。我趴在一方巨石之上,祈求它们再盘旋回来。一时间,它们消失于一道山岭后边,当那雁鸣渐渐远去时,我心里十分难过,知道我本该抓住时机开火的。
随后,它们又飞回来了。当它们飞翔于云杉林顶时,我意识到我等待的时机已到。它们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不仅我能听到它们羽翼的抖动声和它们飞过时的气浪,而且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切。此时,它们近得似乎触手可及,我可以看见它们的眼睛,它们机警地转头,它们伸展的爪子。后来,它们看到我趴在岩石上,那一片喧嚣散开了。雁群攀上天空,拼命地拍打翅膀逃命。直到那时,我才想起我的枪和我来此地的目的,但为时已晚,雁群已飞出了我的射程之外。
自从那段少年时代的经历之后,我再也没有尝试过去猎雁。如今,随着年纪的增长,我也略微明智了些。我想我知道其中的缘由。当我回首往事时,可以来劝慰青春年少时的我。我可以告诉他,一个人根本就不该尝试去做诸如将具有野性之美的雁鸣据为已有这种事情,不妨等到它们飞过时去听雁鸣,并探索它们飞向何处。然而,我深知当时那个男孩儿的禀性,意识到他是绝不会相信我的。只有经过多年之后,十月的那天所受的内伤才会愈合。
那黑点般的长长的雁群渐渐地消失在地平线上,雁鸣声也随之渐渐地离去。随后,一时间,雁鸣消失了,但是我却几乎还能听见,那是记忆中的声音。雁鸣又起,我看到了雁群扑向蓝色的湖面之后,又高高地飞升。我身下的远处是那个湖,一条漂浮着稻谷的金色河流正流入那湖泊,空气中充满着落叶的气味。
From the publisher's feed
《低吟的荒野》是美国自然文学的经典之作。
作者西格德· F ·奥尔森( Sigurd F.Olson ) 是美国自然文学的最高奖项的获得者,也是唯一获得四项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民间自然资源保护奖的作家。奥尔森一生出版了九本书,多以描述美国北部与加拿大交界的奎蒂科 - 苏必利尔( Quetico - Superior…
《低吟的荒野》的作者西格德·F·奥尔森(1899-1968年)一生出版了9本书,主要描写美国北部与加拿大交界的那片荒原。他大部分时间住在荒野附近的小城伊利,与荒野结下了终生不解之缘。他热爱荒野,以叙述荒野生活为志业,虽屡次投稿屡遭退稿,却坚持不懈写了二十几年,直到57岁那年,《低吟的荒野》问世,一举登上了畅销书榜。
本译从 2012 年由中国学者,首都经贸大学程虹教授翻译。于 2015 年获得中国目前具有最高荣誉的生态文学奖项之一:呀诺达生态文学奖。
译序
低吟的荒野
春
1.三月的风
2.禁地
3.风暴
4.拉克鲁瓦湖的潜鸟
5.马尼图河上的生日
6.清晨的气息
7.草原上的复活节
8.祖母的鳟鱼
夏
1.独木舟之道
2.神奇的月光
3.伊莎贝拉溪的池塘
4.告别萨格纳加湖
5.篝火
6.飞入荒野
7.林中池塘
8.石墙
9.宁静
秋
1.矮橡树
2.雁群
3.红松鼠
4.驯鹿苔
5.松结
6.如烟的黄色
7.最后的绿头鸭
8.北极光
冬
1.瑞雪来临
2.荒野之声
3.捕兽者的小木屋
4.黑色小屋
5.河流
6.天际小道
7.雪道上的鸟类
8.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