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吟的荒野 | 自然文学经典

当我在池塘下面那条长长的浅滩上垂钓时，意识到我不是独自一人，有人和我同在这条河上。我并非确切地听到什么动静，只是种模糊的感觉。我停下来，侧耳倾听，可是除了白喉带鸸那忧郁的啼鸣和赤杨林下潺潺的水流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我又开始钓鱼，从河中一块圆石后 面钓上了一条十英寸长的鱼。随后，我听到了低柔但明确的挥动渔竿的声响。它来自上游那个大池塘的源流。之后那声音确切无疑:嗖一嗖-嗖，那是有人抛掷渔线的声音。我从河中水出来，走向发出声响的地方。陡然间，早上的兴致全无。

多年来，我一直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前往马尼图河的源流，那条小道如同苏必利尔湖北岸的小道一样难走：堆积的落叶、混杂密集的棒木丛、岩石和沼泽、黑蝇和蚊子。然而，由于当我到达目的地时，那条河上只有我一个人，便总感到所有的辛苦都值得。可是眼下那种兴奋荡然无存。我知道自己对马尼图河的这种感觉是自私的。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其他人，可是我总感到自己对它有某种占有权，因为，我是经历了千辛万苦赢得了独享它的权利。

我攀上了可以俯视大池塘的一座小山，在那里我可以观望但又不会被察觉。一个陌生人正在池塘那端收渔线。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站在上游的急流汇人池塘人口处没膝的水中，那正是我以前常站的位置。他老练沉着地应付着浅滩上的水流，而且知道在何处投掷诱饵。他双腿紧绷，每次抛渔线时都小心翼翼，唯恐那惯性会将他摔倒。我看得出，他年事已高，老得难以抗争急速险恶的水流以及马尼图河上那些打滑的圆石。我看到他钓上一条小鳟鱼，将鱼拉上岸时他浑身颤动，随后，又钓起一条大鳟鱼。他谨慎地瞠水回到浅水中，当他屈身使用渔网时，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由于他没看见我，我也就没有惊动他。一条鳟鱼又从池塘那端浮上水面，他奋力接近它。此时，我开始琢磨他是如何来到此地，这么一位老人穿越那漫漫长路要经历多少磨难。我就这样看着，心中的怨恨渐渐离去，我知道无论是何原因促使他来到此地，那必定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有人能像我这样对河流一往情深，与人分享它岂不更好。于是，我开始以一种赞赏的态度来观望，看着他与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看着他那饱经风吹日晒的外衣，那古朴破旧的渔篮，那挂着诱饵的破损的帽圈。他是岩石、树丛及潺潺水声的一部分。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抛掷渔线，神情是那么专注，从未抬头看看我站的地方。漂亮的浪头在池塘上方高扬，每当它铺开时，池塘那端就会有条鳟鱼跃出水面，用鱼尾拍打诱饵。他盯着水面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伸手在身边的旋涡中捡起一个诱饵。在认真审视一番之后，他拿起带着的手册慢慢地翻看。他又选了一个新诱饵，将它系在渔钩上，再次开始投钩。这次，鳟鱼弓身跃起，老人猛拉。渔上钩了一鱼不大，可是他细心地收线，好像那鱼有三磅重似的。他应对着每一次浪潮，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最终，那条鳟鱼围着他的脚慢慢地游动。当他伸手去拿渔网时，抬头看见了我。

荒野中的清晨是享受嗅觉的时光。在人的感官还没有被低劣的气味污染之前，当它们依然清醒灵敏之时，那是捕捉气味的好时机。在清晨的空气还没有与风和刺眼的阳光掺和在一起之前，筛选出它那纯正的气息，而且，无论你在何处，都能发现值得记忆的东西。

不久前的一个清晨，我沿着湖畔的小道边散步边听着春天的声音:潺潺的流水和水打岩石时“叮咚”的响声，刚刚融化的泥土浸透渗出的声音。红翅黑鹏在香蒲丛中啼叫，双领鹆在草地上哀鸣。然而，比那个五月清晨的声音更妙的是湿润的土地和百花齐放的芳香。麦加香脂树散发出的那迷人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活力，可谓沁人心脾，独占鳌头。树上带着黏稠树脂的大花蕾刚绽开坚硬的外膜，周边一英里内皆是飘浮的芬芳。

追踪着香气，我来到它的起源地，一片浅河湾尽头的茂密树丛中，并走到树丛的中央，让自己沉浸于袭人的芳香之中。当我在手掌中搓着一把花蕾时， 空气中充满了颇有些刺鼻的香味。

我最喜欢的香味之一是黄昏时分，薄雾浓云中的湿地酸果蔓的气味。泥炭沼泽地有其独特之处，由石楠、水苔和黑色酸性泥炭混合的气味使它在北部所有的气味中别具一格。但凡闻到一点这种气味，我就看到了泥炭沼泽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回想起采摘酸果蔓的日子，那时一座座小山丘都因它那深红色的果实而变得华美艳丽。当然，还有小山丘秋天的古铜色和春天的翠绿。

晚饭后，我们观望着夕阳的余晖，初次听到了一只潜鸟的叫声一那只是一 声孤寂、好笑的鸣叫，但却令人对拉克鲁瓦湖将会发生的事情有着某种期盼。群星闪烁，我们坐在火旁遥望，在春天的气息和声响之中放松身心。一阵微风拂
面，水浪拍打着岩石。

我们黎明即起。空气清冷，万籁俱寂，一点动静都显得声响很大。周围是如此寂静，我们小心翼翼，连说话都是低声细语。用斧头劈向原木第一击的声响是如此刺耳，我们以为悬崖都要裂开了。在这种氛围中，挥舞斧头似乎是一~种亵渎。于是,我们放弃了劈柴，捡了些碎木屑、小树枝取而代之。我们找到了一小卷桦树皮和一把千松针作火种，准备生火，然后，站在水畔。东方是一 片红霞。在尼那姆斯河的河口可见轻徵的移动,那是几乎察觉不到的、正在升起的雾。去往稻田的一群绿头鸭飞过。一只白喉带鸸放开了歌喉，它那孤寂忧伤的声音如同长笛般悠扬婉转。帐篷后边的一只山雀怯懦地叫了一声，尝试了几次才敢放声歌唱。

我们用火柴点燃了火种，随即，清晨的气息，岩石和落叶的潮气，与咖啡和煎培根的香气弥漫在一起。由于空气寒冷，我们偎依而坐，边吃早饭边观望着东方和河口。东方的地平线已经明朗。在尼那姆斯河的河口，雾霭开始移动。随
着太阳的升起，白浪开始变得如同无羁之马。起初，它们灰蒙蒙的，缓慢地移动，仿佛害怕前行。然而，当东方红日喷薄，灿烂的阳光直射它们时，浪头便闪着银光，一浪接一浪地向前奔跑，随后，它们跃过河口，冲向更广阔的水域。

拉克鲁瓦湖是一片广漠而孤寂的荒原，数以百计的岩石岛，湖泊长长的流域--直通向马利尼湖、斯内可湖和纳马坎湖，而潜鸟是拉克鲁瓦湖的一部分。我的记忆中充满了它们的叫声：

清晨，它们的歌声随着奔腾的白浪形成的雾霭从河湾升起; 

正午，它们那悠长慵懒的号角与宁静相依；

黄昏，当荒野准备人睡时，它们的歌喉与隐身鸫的歌声相汇。

然而，潜鸟正宗的叫声却是来自初春的一个时节。那时,冰雪刚刚融化，激流咆哮，将它们旁边的陆路淹没了一半，背阴的河畔依然还有片片雪迹，整片原野重新开始呼吸。数年前，我曾在拉克鲁瓦湖辽阔的水域中，听到了潜鸟在春季月光下的啼叫，那是一种激昂和谐之声，从此令我心驰神往。倾听潜鸟的啼叫只是从尼那姆斯湖到拉克鲁瓦湖之旅的原因之一。我想在旅途中那些小湖里钓些鳟鱼，在鳟鱼进入夏季深水之前，感受它们的挣扎搏斗。当然，还可以趁它们味道鲜美之时，在篝火旁品尝它们。

我想再看看滚石滩，那是奇帕瓦勇士拼搏较量之地;我想从肖提斯岛那些带有壁画的岩石下漂流，满足我对那些奇怪象形文字的好奇心。更重要的是，我想体验拂晓时分的原野，再度享受手持船桨，摇着独木舟，沿着两岸风景滑动的
欢乐。我想穿着靴子走进沼泽地，感受由于滑雪和雪鞋数月的磨压形成的坚硬地面并踏上漫长冬季留下的那些白色小路。

接近第一条与水路相连的陆路时，我们听到了激流的咆哮，于是我们在高处着陆，以免被激流卷人。挎上背包，沿着小道行走是多么惬意的感觉，而再度看着那些激流，听着它们冲人小峡谷中的声音又是多么痛快!在沿着陆路和弯曲
河道经过几个小时的水陆兼程之后，我们终于进人了尼那姆斯湖。

正是在那里，我们看到了第一抹弥漫于山岭的淡绿，那是白杨吐出的嫩芽。这可谓早早地踏上这次旅途的又一个原因:趁着山坡依然色调谈雅、绿意朦胧之时一饱眼福，因为这种时光转瞬即逝，山坡很快会转变成一片昏暗。银灰色的大齿白杨和玫瑰色的枫林令每一片河畔都充满了诗情画意。

在一片浅滩底部，梭鱼和胭脂鱼逆流到上游产卵。当它们潜人水流时，我们几乎触手可及。在它们战胜多石的浅滩到达上游平静流域的途中，用钩子钩住它们或者用带杈的树枝扣牢它们都轻而易举。

五月初的一天，天色变暗，来的不是雨，而是雪。起初是小雪，继而是大片的雪花，直至褐色的大地变成了银白。候鸟依然停留在此，而且又有鸟群飞来，数目不断增大，它们直面边缘地带咆哮的风暴。第一天，大雪覆盖了原野所有的食物。可是鸟群依旧从下游温暖多雨的南方飞来，那是很短的一段飞行距离。当鸟群飞进风暴的前锋，它们停下来，加人了正在等候的鸟群。

令我永生难忘的是雪花飘飘的第二天清晨。破晓时分，歌声起伏。紫朱雀的颤音，山雀、歌带鸥、知更鸟求偶的情歌以及白喉带鹂笛声般的清唱交汇成-支气势宏伟的交响曲，响彻大雪纷纷、白雪皑皑的大地中。我断定风暴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日出天晴，风暴就会很快消失。可是天却越来越冷，寒风袭来，大雪依旧下个不停。

到了周末，雪已经有一英尺之厚。鸟儿的歌声日渐微弱。沮丧的鸟儿栖在但凡能找到的避风处躲避严寒。我捡到了许多死鸟。它们的羽毛都湿透了。我尽我所能将所有的食物都放在外面一给山雀准备 的牛油丁、面包屑、鸡食、葵花子一但是鸟儿还是很瘦弱。如今，它们倒是不怕人了，成群结队地在投食场地聚集。可是它们越来越贏弱。随着风暴的持续,越来越多的鸟儿死去。

四月中旬的一场雨前，我听到了第一声知更鸟的啼鸣,只有知更鸟那时能叫，那是一串流畅动人，恰如潺潺流水般的音符。当时，小草还没有变绿，但草地上已经是雾霭朦胧，空气里充满了温柔的绿意，表明浓浓的绿意会接踵而来。

冬雪几乎全都融化了，只有在阴暗深幽的山谷里和北面的山坡上还有些许雪迹。一些小湖已经解冻，但那些大湖依然冰封雪冻，一如以往。冰面灰暗，在河口和溪口处形成了长长的 V 字形的蓝色水面。对我来说，知更鸟的叫声寓意良多。它意味着早早地起身听鸟叫；它意味着长途跋涉，穿过阳光下的森林，走向有鳟鱼溪流的源头；它意昧着矮树丛中的露珠闪闪发光。它意味着黄昏时在那些低地中又弥漫着刺鼻的香味：溪畔山茱萸枝上盛开的花朵，枫叶渐渐变红，以及枫树长叶之前绽放的小花。它意味着每片湿地上摇曳着的褪色柳，它们那白色的柳絮在冰冻的、褐色的湿地上空飘浮；白杨被涂上了尼罗绿，还有大片银灰色的大齿白杨，使得每一座山丘和溪谷都成为轻淡柔和的梦。

知更鸟的鸣叫意味着许多事情的结束 ----- 滑雪道，野兔在雪地上穿越的小径，鹿在雪中的窝。生活陡然间有了转机，充满了新奇的激情。从那时起，我便成了一个侦探和间谍，只要醒着，便期待着去捕捉来临之春的味道、情景和声音。

知更鸟的鸣叫意味着许多事情的结束 ----- 滑雪道，野兔在雪地上穿越的小径，鹿在雪中的窝。生活陡然间有了转机，充满了新奇的激情。从那时起，我便成了一个侦探和间谍，只要醒着，便期待着去捕捉来临之春的味道、情景和声音。

四月中旬的一场雨前，我听到了第一声知更鸟的啼鸣,只有知更鸟那时能叫，那是一串流畅动人，恰如潺潺流水般的音符。当时，小草还没有变绿，但草地上已经是雾霭朦胧，空气里充满了温柔的绿意，表明浓浓的绿意会接踵而来。

一天清晨，离破晓一小时之前，我掩上小木屋的门，将禁地留给了正在融化的冰雪和将至的汹涌激流，还有它神秘古老的梦。

我没有发现奇帕瓦人的秘密，可是

我领略了他们孤寂古老的美丽、四月阳光的温暖、银光闪烁的冰路以及像蝴蝶般大小的霜花。我看到了低垂的屋斗，听到了土狼的号叫，听见了冻结的湖泊第一声 深深的呼吸。我与山雀和灰噪鸦结友交流，与渡乌玩捉迷藏，钓到了一条鳟鱼并看到它在湖泊深处黑蓝色的水中闪闪发光。我曾像一头出了窝的熊一样逍遥度日，沉浸于温柔的春光里。

当我回顾所有这些经历时，感到我已经略知奇帕瓦人在他们那神圣的禁地中所感到的敬畏，甚至可以说一恐惧。

当我走近那片水岸时，灌木丛中一阵响动，随后，一只小鹿在山坡上奔跑。又有三只鹿跃上山坡，它们白色的茸尾在地上的落叶中跳动飘浮。对它们而言，那片褐色的土地是缓冲之地，是对生存的回报。不必行走于鹿围场那些冻结的
小道，不必拼命寻找细嫩的松枝，不必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严寒下忍饥挨饿。再向前行，我惊起一对雄鹿和雌鹿。雄鹿喘着粗气，一阵旋风似的冲向悬崖。他大步越过岩石和原木，像一只山羊似的、慌乱鲁莽地冲上边缘还结着冰的山坡。陡然间，到处是闪动的鹿尾，随后，可见鹿群清晰的轮廓映衬于蓝天之下。在之后几英里的行进中，鹿群从未在我的视野中消失。它们来自远方，为的是在考韦什维河北岸沿岸那片最早解冻的地面上觅食。
 

四月的一个拂晓，我来到了银水滩，那是白铁湖的湖水涌入考韦什维河北部的地方。前方四分之一英里都是开阔的水面，一条蓝色的裂口缓缓地渗入冰层之中。当水最终流入冰下之后，河面上的冰有些裂纹和凹凸不平。我独自徒步行
走着，只要你随时提防那些裂口和裂缝，在穿过那片分离了冰与岸的水面时格外小心，倒也没有太大危险。只有那些夏季的陆路上还积着深深的雪。清晨当太阳还没有升高之前，这里冰雪封冻的表层很硬，足以支撑行走。

一片长达二十英里的冰冻河面在我眼前伸展。河面凹凸不平，走起来很带劲，我的背包随着步履轻摇。这与穿着雪鞋拖拖拉拉地行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享受着前进中的愉悦，奋力走向前方那- -览无余的空间。渐渐地，东部粉紫色的北极光变成了金黄色，随之灿烂的阳光陡然地洒在一座长满云杉的小山丘上。此时,那条河变成了一条晶莹闪烁的大道，伸向永无尽头的远方。那天的
清晨，风是山里的风，我宛若腾云驾雾。我置身于禁地，鬼神之地，那是一一处要怀有敬畏或虔诚之心接近的地方。

一个月之后，我才有机会深切地去感受我一直在盼望的事情。冰霜融化，雪水充满了山谷及草原。初春的花朵已经绽放，放眼望去，一座座小山宛若被人用巨大的画笔轻轻地抹上了几笔淡绿。在城区边上，我发现一个池塘里融化的雪水将要溢出池边。

双领鹆在岸边啼鸣，红翅黑鹂在池塘周围的丛林中调着嗓音，欲展歌喉。我在池塘边的干草堆上俯下身子，将脸靠近水面。池水渐渐地趋于平静，倒影消失了。我从水中看出了树叶、小卵石和零星的小草。

当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松鸡在冲着它的原木拍打着鼓点，青蛙在小池塘调试着歌喉。此时的双领鹆安静下来，红翅黑鹂也进人梦乡。可是我听到了隐身鸫的歌声，那清亮的、小提琴般的啼鸣瞬间便使整个山谷回响着音乐之声。北方的春天值得你期待梦想半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