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ign up to save your podcasts
Or


老栎树最后的梦
——(丹)安徒生
离大海不远,高高地在陡岸上,树林里耸立着一棵很老很老的栎树。它正好三百六十五岁,但是这段漫长的时间对于这树来说,只等于我们同样数目的天数。我们白天醒着,夜里睡觉。树不同,它一年中三季醒着,一点不睡,直到冬季降临。冬季是它休息的时间,是它春、夏、秋这漫长的一日之后的夜晚。
在温暖的夏天,蜉蝣这种只活一天的虫子在这老栎树周围飞来飞去,用它们纤弱的翅膀飞到树冠那里。它们享受生活,感到幸福;有时累了,就停在它的一片绿色大叶子上。栎树忍不住会说:“可怜的小虫子!你的一生就只有一天。多么短啊。这一定是极其悲哀的。”
“悲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虫子总是回答说,“我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出奇地温暖和美丽,叫我快活极了。”
“但只有一天,接着全完了。”
“完了!”小虫子答道,“完了是什么意思?你也要完了吗?”
“不。我要活你的日子的千万倍,我的一天有整整四季,有整整一年;这实在长得你永远也算不出来。”
小虫子说,“我们活的时间是一样的,只是我们计算的方法不同罢了。”
于是小虫子在空中跳起舞来,为微风感到高兴,它带来红花草田野和野玫瑰、野百里香、樱草花和薄荷的芳香,这些香气几乎使这小虫子陶醉了。这长长的一天是如此充满快乐,等到太阳下去时,所有这些快乐使它累极了。它轻轻地、慢慢地滑翔下来,落到晃动的柔嫩草叶上,在还能点头的时候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然后安静甜蜜地睡觉了。小虫子死啦。
“可怜的小蜉蝣!”栎树说,“短促得多么可怕的一生啊!”
栎树一直醒着,度过了它春天的早晨,夏天的中午和秋天的晚上。如今它的夜临近了——冬天正在到来。暴风雨已经在歌唱:“晚安,晚安!这里一片叶子落下,那里一片叶子落下。我们来摇你,拍你。好好睡吧,好好睡吧。云将在你身上洒下雪来,那可是很好的一张被子。愿你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栎树站在那里,脱下身上所有的叶子,留下来休息一整个漫长的冬天,做许多梦,梦见它一生中发生过的种种事情。
就在圣诞节时候,老栎树做了一个梦,是它做过的梦中最美丽的一个。
这树无疑有一种节日已经来临的感觉,它在梦中听到周围所有教堂的钟都响起来。然而在梦中,却是最美丽的夏日。它巨大的树顶上张盖着鲜嫩的绿叶;阳光在枝叶间戏耍,空气充满花草的芳香;彩蝶相互追逐;夏蝇在它周围跳舞。栎树一生中每年发生的一切好像节日的游行队伍那样在它面前一一经过。他看到古代的骑士和贵妇人骑着他们的骏马穿过森林去打猎,他们的帽子上飘动着羽毛,手腕上停着猎鹰。它看到穿彩色衣服和闪光盔甲、手持矛和戟的敌方武士搭起帐篷,不久以后又把它们拆掉。它看到情侣靠近它在月下快乐地幽会,把他们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它树干的灰绿色树皮上。有一次,快活的旅人把吉他和风弦琴挂在它的树枝上,它可以听到它们绝妙的琴声。
老栎树感到自己不停地向上生长,对于老栎树来说,这些都是充满和平和快乐的了不起和幸福的时刻,然而在这幸福之中,栎树又感到一种渴望,渴望它旁边的所有树木、灌木、花草也能和它一样长得更高,看到所有这些美景。
树冠摇来晃去,弯下来,似乎它在无言的渴望中正寻找着什么东西。这时候向它传来了百里香的香气,随之而来的是更浓烈的忍冬和紫罗兰的香气,它听到了杜鹃的歌声。
最后它的渴望满足了。整个林中树木的绿色树冠直冲云端,栎树低头看到它们在上升,越长越高。灌木和花草向上飞长。长得最快的是桦树。它细长的树干像闪电一样曲折地飞长。树林中每一种植物,连棕色的羽状灯心草,都跟大伙儿一起向上长,同时鸟儿唱着歌向上飞。
“但是长在水边的那些小蓝花在哪里?”栎树问道,“还有紫色的风铃草,还有雏菊?”
“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呢。”空中响起说话声和歌声。
“唉呀,这太好了,好得叫人不相信。”栎树用快活的声调说,“不管是大是小,它们都在我这里了,能想像得到有这样的幸福吗?”
还在向上生长的老栎树这时感到它的根从泥土中松动起来。
“这样不错,最好了。”栎树说,“现在没有羁绊牵制着我。我可以飞到灿烂和光明的最高点。我爱的一切花草树木,不管大小,全都跟我在一起。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这就是老栎树的梦。正当它在做梦的时候,一场强烈的暴风雨在圣诞节时席卷陆地和大海。大海巨浪滚滚地冲上海岸。只听见这棵大树折裂的咔嚓一声巨响,正当它在梦中觉得脚下的泥土松了的时候,它的根从地上被拔了出来。它倒下了——它过完它的三百六十五岁,就像蜉蝣过完它的一天一样。
在圣诞节那一天早晨,太阳升起时暴风雨停了。所有的教堂响起了节日的钟声,所有的烟囱,哪怕是最小的茅屋的烟囱,向蓝天升起了炊烟。大海逐渐平静下来,一艘夜间顶住了暴风雨的大船上,所有的旗子悬挂起来表示欢庆。
“那棵树倒下来了!那棵老栎树——我们海岸的地标!”水手们叫道,“它一定是昨夜在暴风雨中倒下的。谁能代替它呢?唉!谁也不能。”
这是对这棵老树的悼词:简短但是意思很好。栎树就这样直挺挺躺在盖着雪的海岸上,在它上空盘旋着船上传来的一支歌——圣诞快乐之歌。
高声唱吧,在这快乐的早晨,
一切都实现了,因为基督已经诞生;
让我们把快乐的歌高声唱出吧,
感谢和赞美基督,哈利路亚!
古老的圣诞颂歌就这样响彻上空,船上每一个人感觉到通过歌声和祈祷,他的思想飞扬起来,甚至像老栎树在它圣诞节凌晨那最后一个美丽的梦中所感觉到的那样向上飞升。
夜莺与玫瑰
——王尔德
“她说过只要我送给她一些红玫瑰,她就愿意与我跳舞,”一位年轻的学生大声说道,“可是在我的花园里,连一朵红玫瑰也没有。”
这番话给在圣栎树上自己巢中的夜莺听见了,她从绿叶丛中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着。
“我的花园里哪儿都找不到红玫瑰,”他哭着说,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唉,难道幸福竟依赖于这么细小的东西!我读过智者们写的所有文章,知识的一切奥秘也都装在我的头脑中,然而就因缺少一朵红玫瑰我却要过痛苦的生活。”
“这儿总算有一位真正的恋人了,”夜莺对自己说,“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会每夜每夜地为他歌唱,我还会每夜每夜地把他的故事讲给星星听。现在我总算看见他了,他的头发黑得像风信子花,他的嘴唇就像他想要的玫瑰那样红;但是感情的折磨使他脸色苍白如象牙,忧伤的印迹也爬上了他的眉梢。”
“王子明天晚上要开舞会,”年轻学生喃喃自语地说,“我所爱的人将要前往。假如我送她一朵红玫瑰,她就会同我跳舞到天明;假如我送她一朵红玫瑰,我就能搂着她的腰,她也会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她的手将捏在我的手心里。可是我的花园里却没有红玫瑰,我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那边,看着她从身旁经过。她不会注意到我,我的心会碎的。”
“这的确是位真正的恋人,”夜莺说,“我所为之歌唱的正是他遭受的痛苦,我所为之快乐的东西,对他却是痛苦。爱情真是一件奇妙无比的事情,它比绿宝石更珍贵,比猫眼石更稀奇。用珍珠和石榴石都换不来,是市场上买不到的,是从商人那儿购不来的,更无法用黄金来称出它的重量。”
“乐师们会坐在他们的廊厅中,”年轻的学生说,“弹奏起他们的弦乐器。我心爱的人将在竖琴和小提琴的音乐声中翩翩起舞。她跳得那么轻松欢快,连脚跟都不蹭地板似的。那些身着华丽服装的臣仆们将她围在中间。然而她就是不会同我跳舞,因为我没有红色的玫瑰献给她。”于是他扑倒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
“他为什么哭呢?”一条绿色的小蜥蜴高高地翘起尾巴从他身旁跑过时,这样问道。
“是啊,到底为什么?”一只蝴蝶说,她正追着一缕阳光在跳舞。
“是啊,到底为什么?”一朵雏菊用低缓的声音对自已的邻居轻声说道。
“他为一朵红玫瑰而哭泣。”夜莺告诉大家。
“为了一朵红玫瑰?”他们叫了起来。“真是好笑!”小蜥蜴说,他是个爱嘲讽别人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只有夜莺了解学生忧伤的原因,她默默无声地坐在橡树上,想象着爱情的神秘莫测。
突然她伸开自己棕色的翅膀,朝空中飞去。她像个影子似的飞过了小树林,又像个影子似的飞越了花园。
在一块草地的中央长着一棵美丽的玫瑰树,她看见那棵树后就朝它飞过去,落在一根小枝上。
“给我一朵红玫瑰,”她高声喊道,“我会为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树儿摇了摇头。
“我的玫瑰是白色的,”它回答说,“白得就像大海的浪花沫,白得超过山顶上的积雪。但你可以去找我那长在古日晷器旁的兄弟,或许他能满足你的需要。”
于是夜莺就朝那棵生长在古日晷器旁的玫瑰树飞去了。
“给我一朵红玫瑰,”她大声说,“我会为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树儿摇了摇头。
“我的玫瑰是黄色的,”它回答说,“黄得就像坐在琥珀宝座上的美人鱼的头发,黄得超过拿着镰刀的割草人来之前在草地上盛开的水仙花。但你可以去找我那长在学生窗下的兄弟,或许他能满足你的需要。”
于是夜莺就朝那棵生长在学生窗下的玫瑰树飞去了。
“给我一朵红玫瑰,”她大声说,“我会为你唱我最甜美的歌。”
可是树儿摇了摇头。
“我的玫瑰是红色的,”它回答说,“红得就像鸽子的脚,红得超过在海洋洞穴中飘动的珊瑚大扇。但是冬天已经冻僵了我的血管,霜雪已经摧残了我的花蕾,风暴已经吹折了我的枝叶,今年我不会再有玫瑰花了。”
“我只要一朵玫瑰花,”夜莺大声叫道,“只要一朵红玫瑰!难道就没有办法让我得到它吗?”
“有一个办法,”树回答说,“但就是太可怕了,我都不敢对你说。”
“告诉我,”夜莺说,“我不怕。”
“如果你想要一朵红玫瑰,”树儿说,“你就必须借助月光用音乐来造出它,并且要用你胸中的鲜血来染红它。你一定要用你的胸膛顶住我的一根刺来唱歌。你要为我唱上整整一夜,那根刺一定要穿透你的胸膛,你的鲜血一定要流进我的血管,并变成我的血。”
“拿死亡来换一朵玫瑰,这代价实在很高,”夜莺大声叫道,“生命对每一个人都是非常宝贵的。坐在绿树上看太阳驾驶着她的金马车,看月亮开着她的珍珠马车,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山楂散发出香味,躲藏在山谷中的风铃草以及盛开在山头的石南花也是香的。然而爱情胜过生命,再说鸟的心怎么比得过人的心呢?”
于是她便张开自己棕色的翅膀朝天空中飞去了。她像影子似的飞过花园,又像影子似的穿越了小树林。
年轻的学生仍躺在草地上,跟她离开时的情景一样,他那双美丽的眼睛还挂着泪水。
“快乐起来吧,”夜莺大声说,“快乐起来吧,你就要得到你的红玫瑰了。我要在月光下把它用音乐造成,献出我胸膛中的鲜血把它染红。我要求你报答我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要做一个真正的恋人,因为尽管哲学很聪明,然而爱情比她更聪明,尽管权力很伟大,可是爱情比他更伟大。火焰映红了爱情的翅膀,使他的身躯像火焰一样火红。他的嘴唇像蜜一样甜;他的气息跟乳香一样芬芳。”
学生从草地上抬头仰望着,并侧耳倾听,但是他不懂夜莺在对他讲什么,因为他只知道那些写在书本上的东西。
可是橡树心里是明白的,他感到很难受,因为他十分喜爱这只在自己树枝上做巢的小夜莺。
“给我唱最后一支歌吧,”他轻声说,“你这一走我会觉得很孤独的。”
于是夜莺给橡树唱起了歌,她的声音就像是银罐子里沸腾的水声。
等她的歌声一停,学生便从草地上站起来,从他的口袋中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的样子真好看,”他对自己说,说着就穿过小树林走开了——“这是不能否认的;但是她有情感吗?我想她恐怕没有。事实上,她像大多数艺术家一样,只讲究形式,没有任何诚意。她不会为别人做出牺牲的。她只想着音乐,人人都知道艺术是自私的。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歌声中也有些美丽的调子。只可惜它们没有一点意义,也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他走进屋子,躺在自己那张简陋的小床上,想起他那心爱的人儿,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等到月亮挂上了天际的时候,夜莺就朝玫瑰树飞去,用自己的胸膛顶住花刺。她用胸膛顶着刺整整唱了一夜,就连冰凉如水晶的明月也俯下身来倾听。整整一夜她唱个不停,刺在她的胸口上越刺越深,她身上的鲜血也快要流光了。
她开始唱起少男少女的心中萌发的爱情。在玫瑰树最高的枝头上开放出一朵异常的玫瑰,歌儿唱了一首又一首,花瓣也一片片地开放了。起初,花儿是乳白色的,就像悬在河上的雾霾——白得就如同早晨的足履,白得就像黎明的翅膀。在最高枝头上盛开的那朵玫瑰花,如同一朵在银镜中,在水池里照出的玫瑰花影。
然而这时树大声叫夜莺把刺顶得更紧一些。“顶紧些,小夜莺,”树大叫着,“不然玫瑰还没有完成天就要亮了。”
于是夜莺把刺顶得更紧了,她的歌声也越来越响亮了,因为她歌唱着一对成年男女心中诞生的激情。
一层淡淡的红晕爬上了玫瑰花瓣,就跟新郎亲吻新娘时脸上泛起的红晕一样。但是花刺还没有达到夜莺的心脏,所以玫瑰的心还是白色的,因为只有夜莺心里的血才能染红玫瑰的花心。
这时树又大声叫夜莺顶得更紧些,“再紧些,小夜莺,”树儿高声喊着,“不然,玫瑰还没完成天就要亮了。”
于是夜莺就把玫瑰刺顶得更紧了,刺着了自己的心脏,一阵剧烈的痛楚袭遍了她的全身。痛得越来越厉害,歌声也越来越激烈,因为她歌唱着由死亡完成的爱情,歌唱着在坟墓中也不朽的爱情。
最后这朵非凡的玫瑰变成了深红色,就像东方天际的红霞,花瓣的外环是深红色的,花心更红得好似一块红宝石。
不过夜莺的歌声却越来越弱了,她的一双小翅膀开始扑打起来,一层雾膜爬上了她的双目。她的歌声变得更弱了,她觉得喉咙给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时她唱出了最后一曲。明月听着歌声,竟然忘记了黎明,只顾在天空中徘徊。红玫瑰听到歌声,更是欣喜若狂,张开了所有的花瓣去迎接凉凉的晨风。回声把歌声带回自己山中的紫色洞穴中,把酣睡的牧童从梦乡中唤醒。歌声飘越过河中的芦苇,芦苇又把声音传给了大海。
“快看,快看!”树叫了起来,“玫瑰已长好了。”可是夜莺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躺在长长的草丛中死去了,心口上还扎着那根刺。
中午时分,学生打开窗户朝外看去。
“啊,多好的运气呀!”他大声嚷道,“这儿竟有一朵红玫瑰!这样的玫瑰我一生也不曾见过。它太美了,我敢说它有一个好长的拉丁名字。”他俯下身去把它摘了下来。
随即他戴上帽子,拿起玫瑰,朝教授的家跑去。
教授的女儿正坐在门口,在纺车上纺着蓝色的丝线,她的小狗躺在她的脚旁。
“你说过只要我送你一朵红玫瑰,你就会同我跳舞,”学生高声说道,“这是全世界最红的一朵玫瑰。你今晚就把它戴在你的胸口上,我们一起跳舞的时候,它会告诉你我是多么的爱你。”
然而少女却皱起眉头。
“我担心它与我的衣服不相配,”她回答说,“再说,宫廷大臣的侄儿已经送给我一些珍贵的珠宝,人人都知道珠宝比花更加值钱。”
“噢,我要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学生愤怒地说。一下把玫瑰扔到了大街上,玫瑰落入阴沟里,一辆马车从它身上碾了过去。
“忘恩负义!”少女说,“我告诉你吧,你太无礼。再说,你是什么?只是个学生。啊,我敢说你不会像宫廷大臣侄儿那样,鞋上钉有银扣子。”说完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爱情是多么愚昧啊!”学生一边走一边说,“它不及逻辑一半管用,因为它什么都证明不了,而它总是告诉人们一些不会发生的事,并且还让人相信一些不真实的事。说实话,它一点也不实用,在那个年代,一切都要讲实际。我要回到哲学中去,去学形而上学的东西。”
于是他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拿出满是尘土的大书,读了起来。
屎捞人的故事
——谢立文
那是一个严寒的圣诞夜,冰冷的马桶座上,坐着一个吃了很多东西的小朋友——火鸡、布丁、薯条、可乐、热巧克力、金银肠糯米粉、红豆沙、蛋沙拉、M&M's……这时,一下子都重返这闹哄哄的世界。
“哗啦啦!!”
就在这最平凡的一刻,奇迹出现了!一团很大很大的粪便,竟浮在马桶中!更奇的是,这团粪便的形状像是上下两个圆球,未消化的豆与菜竟勾勒出一张笑脸,活像圣诞卡里的雪人!
“咦……不得了!我的屎竟拉出了一个人!”小朋友虽又惊又喜,但是此时手已惯性地紧握着冲水掣……但厕所灯倒映在昏黄的尿上,摇曳着的屎人好像一个微笑着的初生婴儿……
于是小朋友垂下手,关灯、关厕所门,心里只盼望妈妈今晚不上厕所,就算上了厕所也忘了冲水。
“晚安,屎捞人!”
“晚安!”
睡梦中,小朋友听到一个不熟悉的声音。睁开眼,一团很大很大的物体就站在他的床前,暗棕色圆形身躯和脸上未消化的豆与菜蔬,竟像一堆大便!
“晚安,我是你的屎捞人!”
小朋友想叫妈妈,也想到报警,但却只张着嘴巴,望着据说是他自己拉出的一些东西。
“不用怕我,我是你制造的啊!”
月光下,小朋友看清楚了屎捞人:红豆眼,不可能是巧克力豆吧!菜叶鼻,因为都是素的,圆头圆脸的屎捞人,自有一份佛陀般的祥和。
“大人怕屎,老师怕屎,说话、作文,绝不可以提起屎。但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不过是你们大吃大喝的正常产品啊!我以为你像一个率直的小朋友,所以才跟你说话,但既然你也害怕我,我便和你说再见吧!”屎捞人真的转身便走。
“屎捞人!”小朋友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和其他小朋友,一说起你,便笑得很开心!”
“真的吗?”屎捞人回过头来。
“是啊!我在美劳课时还试过用粘土搓了你出来,把同学笑死了!”屎捞人也“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不过后来老师说我的美术品味低,给了我一个丙……妈妈看过我的杰作后,也骂了我一顿……”
“我很抱歉啊……”屎捞人伸出手,看似要握手安慰这位患难知已。小朋友望着伸来的一条屎,很惊讶,但想到要是他这时离开,他和屎捞人的友谊便完了。
于是小朋友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伸——当指尖触到屎捞人结实的大手时,小朋友竟有一阵说不出来的兴奋与亲切!
“很硬啊,你的手。我以为屎是软绵绵的!”
“是啊!今晚又干又冷,屎在这环境下一般都是很硬的!当然屎水是例外的了。”
小朋友突发奇想,拉着屎捞人说:
“来!我给你穿衣保暖!”
小朋友拉着屎捞人静静走出睡房,走过妈妈的房间,走到厕所。小朋友首先在屎捞人脖子上卷了差不多半卷卫生纸,说是给他做围巾。屎捞人望着厕所里的镜子,感到很满意,称赞小朋友品味极高。
小朋友再接再厉,给屎捞人配上各式各样的帽子:痰罐刷、洁厕得、通厕吸把……但效果似乎都不大理想。最后小朋友想起自己初学大便时,妈妈特别买给他的一个印花便盆;小朋友搜遍了厕所,终于把这小时候的宝贝找出来。
真的是宝贝啊!记得第一次成功地把大便落在这便盆上,“当!”妈妈高兴得差不多要哭了。到小朋友开始懂得数数——“妈妈,今天我一共拉了五条屎!”妈妈一手提着便盆,一手抱着小朋友,夸他又棒又健康……但这便盆和屎的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便盆闲置已久,原来明亮的表面,已经起了点点铁锈……
——但当便盆放在屎捞人的头上,一切的光辉都恢复过来!一个饱满的便盆,一条庄严自重的屎,像武士得到了头盔、农人得到了土地、月光照见了诗人……一切来得如此妥帖应分,屎捞人望着自己的新形象,感动得软化了……
屎捞人像妈妈一样抱起了小朋友,说:“跟我来!让你看看我们屎的世界!”说罢,屎捞人便抱着小朋友,一起跳入屎坑!
越过了一段,一段,又一段的屎渠,越过一条、一条,又一条飞下来的屎,屎捞人终于停下来。
屎捞人带着小朋友,一步、一步,脚下踏着的,全是一滩、两滩的屎水。这时小朋友的心——卜卜、卜卜、卜卜……突然,几条很大的屎在小朋友面前出现,屎捞人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这位是Sally。这位是阿诗。这位是Stella,她是一条猫屎干。他是我拉下屎坑的小朋友。”
Sally、阿诗、Stella都很热情地伸出屎手,要跟小朋友握手。小朋友跟他们握手,这令他们很高兴。之后,小朋友还遇到几条大屎,有不同质感的、不同颜色的,但都出奇地友善。更出乎小朋友意料的却是——细看屎堆,除了一般未消化的粟米、菠菜等外,更有铅笔刨、戒指、硬币、纽扣、电脑磁盘、车车、认股证……其中还有几只钻石戒指!
但小朋友随即也想到,自己最爱的一只小巴西龟,也是在屎坑里丢失的啊!那次他带着小龟到厕所,一边把玩,一边拉屎。谁知小朋友不慎脱手,小龟便跑进了屎坑。他多么地后悔,竟想也不想便拉水把屎连龟都冲掉。他很后悔,一看到屎坑里的屎便厌恶、恐慌……
“呵!呵!呵!”忽然,传来了几下笑声,小朋友看见面前几条蠕动着的屎,正热烈地围着什么。
“呵!呵!呵!”一条鲜红的屎从屎群中冒出,展开着屎手正要给小朋友一个拥抱!
“是胃溃疡啊!!!”小朋友以有限的健康常识给大红屎辨症。
“不!”屎捞人说,“是圣诞老屎啊!!”
圣诞老屎抱起小朋友,夸他重,还夸他是一个不怕屎、不鄙视屎的好孩子。
“圣诞快乐!”
圣诞老屎把一堆屎送给小朋友。小朋友小心翼翼地把屎挖开。啊!是失去了的小巴西龟!屎坑重逢,小龟高兴得笑了,小朋友却高兴得哭了。
接着响起了一串一串的音乐……小朋友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但都随着屎捞人,随着身边一条条的屎朋友,随着带点迷惘、也带点兴奋的音乐,摇摆、摇摆、摇摆,小朋友甚至看见了一条很像妈妈的菊花屎(妈妈每天都喝菊花茶),但妈妈,妈妈又何曾像她这样的开怀过?
坐在屎堆休息,小朋友禁不住问身边的屎捞人,为什么屎坑的屎人都这样友善、这么快乐?屎捞人没有立即回答。屎堆后闪动着的钻石戒指像星星。
“我们还真的很友善。只是你见我们整天地笑,未必是因为我们很快乐……”
“我们都是低下里的最低下,弱者中的最弱者。我们有丰盛的过去,却没有将来;我们有无数的愿望,却只有相同的一个下场……我们不过巧合长得大,又或者粘力强,所以才可以留在屎渠,没有即时被水冲入大海。但我们毕竟是屎,我们看着自己柔软的身躯,一天一天地在分解着,我们不知道有没有能力抵挡下一次的冲水;或者一分钟后,一阵通渠的强水便把我们全部吞噬……”屎捞人说得恐怖,表情却平静得很。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逃跑?你也不曾到过我的睡房吗?”小朋友问。
“我是很例外的屎啊!我的身体密度低,是条浮屎,所以才可以冒出水面。他们一掉进屎坑,便永远也没法见外面的世界了!”
“我吃了很多水泡饼!”小朋友突然想起。
“是了!我是他们中很特别的一个。他们对我也有很大的期望,希望我真的能够出屎头地,做到他们永世不可能做的事情……”
“就在明天早上,我要爬出屎坑,我会用尽我身体所有的力量,往阳光照射的大地跑、跑、跑……我会跑到一片青草地上,那里长满了白色的野百合花。我会躺下来,躺下来许愿,愿天空的白云不要再遮挡阳光,让阳光痛痛快快地把我曝晒。我会呼吸,呼吸着从来未闻过的花香,忘记了过去洁厕粉可怕的、厌恶的气味……”
“我会干枯,跟泥土再也不分开,像大自然里所有有尊严的屎一样。我会成为种子的保姆,与它一起成长,一起从地上探出头来。到时候我便是微风里的花香……”
“刷——”
“屎捞人!屎捞人!”一阵强大的冲厕水把屎捞人的话打断,同时不知将屎捞人冲到了哪里!
“屎捞人!屎捞人!”
“我在这里……”在一滩屎水里,屎捞人慢慢地爬起来,身体明显地比之前消瘦了。
“屎捞人!”
“我没事。你忘记了吗?我是你一条很强壮的浮屎!”但小朋友还是扶着屎捞人。
“我们到屎渠看看!”
小朋友跟屎捞人一起沿着屎渠往前走,不一会儿,已听到大海在喘息——漆黑无限的大海,上面翻动着几条下沉的大屎,Stella、圣诞老屎,还有刚才的主音吉他手,都在其中。屎渠边还留有几朵杭菊。
屎捞人拾起菊花,把它们抛向大海,天空暗暗的泛起了一片红霞。“得走了,太阳出来了!”屎捞人和小朋友回到刚才舞会的地方,跟未被厕所水冲去的屎——道别。他们没对屎捞人说些什么话,但回过头,小朋友看见他们望着屎捞人,满脸的羡慕、担忧、祝福……
回到家里,回到床前,小朋友一头栽进屎捞人的胸口,泪水把少量的屎溶化。
“不要这样了,再溶,我便没力量往外跑了。”屎捞人的声音似乎比以前虚弱了。“不用担心。待会儿我在屎坑里休息一会,便可以出发了。”
小朋友不敢再哭,但疲倦的双眼,始终不肯离开屎捞人。
“现在你得睡觉了。等你醒来,你不会再见到我——我可能回到我梦想的土地,可能没入黑暗的大海,也可能给一个鲁莽的人一脚踏得变成了块屎饼……但这都不打紧,只要当你醒来,当你再遇上一条屎、一滩屎、一个屁,又或者,一个困境里、一个被离弃的、卑微的人,希望你不要仰着鼻子走开,希望你记起我们……但现在,你得安睡……”
(唱)屎我是一堆屎,自出世开始。你吃香蕉,我做臭屎,命中早注已难移。
再见了,各位小朋友!
到金色的牵牛花海去
——艾小犀
现在是凌晨五点。糖果镇花生街105号的这幢小房子里,大家都睡得很香。小薰松开抱着妈妈的手,翻了个身,右脚刚好踢在爸爸的肚子上,爸爸已经习惯了,只是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在客厅里,冰箱和沙发轻声打着呼噜,茶杯和茶壶靠在一起,做着有红茶香气的梦。这个时间点儿,家里只有两个人醒来了:玩具熊蓬蓬和拖鞋先生。
“只有早点起床,才能享受片刻宁静啊!拖鞋太太真是越来越唠叨了,昨天她一共说了三十万五千九百四十一句话,创下了新的记录!就说早上那件事吧……”拖鞋先生自顾自地说着,蓬蓬听了一会儿就走神了,它觉得拖鞋先生似乎没在享受他的宁静。它决定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趁大家还没起床,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数上一遍。“这是小主人,这是她的爸爸妈妈,这是踢到地上的被子,这是昨晚读的故事书……”数完之后,它感到非常满足,作为一头玩具熊,该有的它全有了,这能让它一整天笑眯眯的。与此同时,拖鞋先生则在感慨,要是能离开拖鞋太太就好了,哪怕一小会儿。
这天和平时有点不同。五点半,有什么东西敲响了窗户。蓬蓬和拖鞋先生朝外看去,窗外竟然有头独角兽!独角兽优雅地飞在半空中,浑身散发出银色的光芒,看得拖鞋先生有些头晕。它用同样优雅的声调,问蓬蓬和拖鞋先生是否愿意陪它飞回老家。
蓬蓬和拖鞋先生对视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独角兽也感到自己问得有些唐突,它进一步解释说,因为回家的路途比较遥远,一个人会很无聊,就想找个伴同行。它还说,它的老家在一片金色的牵牛花海。那是一种有魔力的花,如果他们愿意陪同的话,可以一人实现一个愿望。
听到这里,拖鞋先生眼前一亮,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答应了独角兽的请求。但是,他又有点心里没底,就劝蓬蓬和他一起去。可蓬蓬说,自己对现状非常满意,没什么愿望可许。拖鞋先生说,那你可以请求牵牛花把你送回来呀。总之,拖鞋先生说得嘴皮子都开线了,终于把蓬蓬说动了。就这样,蓬蓬和拖鞋先生坐到独角兽的背上,独角兽凌空一跃,朝着世上唯一的那片金色牵牛花海飞去。
从空中往下看,糖果镇花生街105号,然后是整条花生街,整个糖果镇,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一眨眼就不见了。这让蓬蓬和拖鞋先生十分吃惊,他们从没想过,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宽的街道,竟能变得如此渺小,说不见就不见了。
一开始,拖鞋先生完全沉浸在摆脱拖鞋太太的喜悦之中。多年来的梦想,竟然就这么实现了。等到了牵牛花那里,他再许个愿,就能永远摆脱拖鞋太太了。他一直在琢磨,向牵牛花要个怎样的新太太比较好。皮鞋呢,脾气有一点大;高跟鞋呢,有一点太爱交际;长筒靴呢,很美但是身高差距太大……不管哪个,都比唠叨的拖鞋太太要好。玩具熊蓬蓬,则在惦记自己的小主人:小薰会不会发现它不见了啊,会不会哭啊,会不会买新熊替代它啊……两人各怀各的心思,一句话也不说。
渐渐地,蓬蓬和拖鞋先生的注意力被这旅途中的景色吸引了。由于独角兽大部分时间是在云上飞行,他们这才发现,原来在云层之上,有很多云朵小人儿在这儿生活。“看啊!那是他们的小房子,那是学校!旁边好像是商场!”“商场门口,还有一群小人儿在踢球!”蓬蓬惊奇地大喊着,如果不是飞到云上看看,谁会想到空中那些懒洋洋的云彩,其实是小人儿们热闹的王国呢!小人儿们吃着用云朵做的面包,穿着用云朵做的衣服,弹着用云朵做的四弦琴。他们头一次见到用塑料做的拖鞋,还有用棉布做的熊,也感到新奇极了,纷纷向蓬蓬和拖鞋先生挥手致意。有一位云朵小姐,还给拖鞋先生织了一顶云朵帽子。
“真是一群友好的人!”拖鞋先生对蓬蓬说,“不过这个手艺,还是比不上拖鞋太太。要是她在这里,肯定会用彩虹给帽子钩边的。”拖鞋先生略带遗憾地戴上帽子,他这么一说,蓬蓬也觉得再钩个边会更好看些。蓬蓬也很喜欢这些小人儿们,它尤其喜欢看小人儿把云朵变成各种形状,原本是圆顶的大剧院,一下子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云朵森林,一下子又变成了云朵火山,然后变成了一座云朵高塔!它不得不承认,虽然小主人的乐高玩具也能变出很多花样,可是和这些小人儿相比,还是逊色多了。
独角兽渴了或是饿了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到地面,到小溪边喝水,再采些果子来吃。当然,只有独角兽在大吃大喝,玩具熊和拖鞋是不吃东西的。不过,他们也会给自己找点事儿做。蓬蓬喜欢坐在小溪边,看着宝石一样透彻的溪水。只见过小鱼缸的它,一下子被这些小溪迷住了。它仔细数过,一条小溪能装下的东西,比小主人家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多!想想看吧,每块鹅卵石都和别的鹅卵石不同,每条小鱼都和别的小鱼不同,每个波纹都和别的波纹不同,这些全都要单算。蓬蓬觉得,小主人真该住到这里,这可比单调的房间好玩多了。
时间长了,小溪泛起的金光,还有独角兽咕咚咕咚喝水的样子,也让蓬蓬很想喝上一口。不过,玩具熊是尝不到味道的。每当它把嘴唇凑到水边,除了把自己弄湿,整个人变得沉甸甸的以外,什么也感觉不到。这让它有些沮丧。还有独角兽带回的那些果子,蓬蓬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的?他们还遇到过一头正在捕鱼的棕熊,见它吃得那么带劲,蓬蓬真是羡慕极了。曾经那么满足的蓬蓬,在这里却遇到了好多不太满足的事情。它真的好想喝上一口溪水,咬上一口果子,甚至逮条小鱼来尝尝啊!
“你说这是什么味儿的?”蓬蓬拿着一个山杏问拖鞋先生。“随便它是什么味儿。”拖鞋先生可不关心这个,对拖鞋来说,除了自己和自己的另一半以外,其它事情都不重要。说到这个,拖鞋先生最近有些孤单,它又开始怀念有人陪伴的日子。虽然独角兽和蓬蓬对他都很好,可他们毕竟不是鞋。每当这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既不是美丽的高跟鞋,也不是苗条的长统靴,而是和他一样胖乎乎的拖鞋太太。这让他自己也有些吃惊。好不容易才摆脱拖鞋太太,怎么又想起来了?
但是,当独角兽和蓬蓬都不说话时,他确实会怀念拖鞋太太讲的那些故事。就算是一粒小石子,她也能说出一座山的名堂,这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其实拖鞋太太说的事情都挺有趣,只要不说那么多就好了。想到这里,他又有点不想娶新太太了,干脆求牵牛花把拖鞋太太变得不那么唠叨吧!不过,牵牛花真能办到么?拖鞋先生比较怀疑。毕竟这么多年来,他没能让拖鞋太太少说一句话。
白天,除了吃饭喝水以外,独角兽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路。到了夜晚,这三位旅伴就露宿在田野里。蓬蓬原本以为,夜晚的天空就是一块更大的天花板,它实在没想到,这里竟有那么多星星!有些时候,星星还会落下来,落在独角兽的角尖上。蓬蓬轻轻抚摸着这些星星,有那么几次,它试图摇醒独角兽,问问它星星是冷的还是热的,可惜独角兽睡得太死,怎么也摇不醒。
其实就算独角兽告诉它,它也不知道冷和热是什么感觉,玩具熊是不知道这些的。可蓬蓬偏偏产生了好奇心,除了星星以外,它还想知道萤火虫的绿光是冷的还是热的,月亮在水中的倒影是冷的还是热的,吹过脸上的晚风是冷的还是热的。它想知道的越来越多,这让它有点烦躁,每到这时,它就只能在田野里乱跑,或是把鼻子放在树干上蹭蹭,这会让它好受一些。
拖鞋先生看着这头在月光下狂奔的玩具熊,觉得它一定是离家太久,哪里出问题了。他希望早点儿到达牵牛花海,他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他决定自己许愿让拖鞋太太不那么唠叨,再由玩具熊许愿把他们俩都送回去。这个计划简直太棒了,他都有点等不及了。
不知过了多少天,他们终于抵达了金色的牵牛花海。这里真是太美了,那是一种既温暖又柔和的金色,面对这些美丽的花朵,连阳光也低下了头。在花海中,又有一群群银色耀眼的独角兽。蓬蓬和拖鞋先生被这两种光芒弄得喘不过气来,都有点不敢提许愿的事了。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独角兽优雅的声音:“非常感谢你们一路的陪伴,现在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你们每人可以向牵牛花许一个愿望,无论怎样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既然如此,那就许了愿再走吧。拖鞋先生为了表现风度,把机会先让给了蓬蓬。当然,他在蓬蓬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你说要回家的时候,别忘了带上我呀!”
蓬蓬点了点头。是啊,旅途终于结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它刚要张口,忽然被什么噎住了似的,话又收回了嘴边。它觉得头顶那片广阔的天空正在看着它,在天空的注视下,这一路上看到的、想到的一切,全都涌上了它的心头。就这样,它在原地站了很久,这才对牵牛花说:
“牵牛花啊……请把我……变成一头真正的熊吧!”
话一出口,连蓬蓬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盼望的,竟然是这个?可是,牵牛花散发的那种光芒,真是让人说不出假话啊,那句话,就像直接从心中流出来的一样。
是啊,飞过那么多云彩,见过那么多小溪,望过那么多星空,不知不觉中,它已经没法再回到密封的屋子里了。它想起了自己见过的那头棕熊,当一头真正的熊,就能每天看到云朵小人儿变幻的魔术,就能尝到溪水的味道,果子的味道,就能摸到星星的温度,萤火虫的温度……蓬蓬眼看自己变高、变大,长出爪子。它再也不是被摆在柜子上,被小主人抱在怀里的玩具熊了,而是能在森林里自由奔跑,跑得树叶阵阵发颤的一头熊,一头真正的熊。它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感觉到了皮毛下的温暖;又掬起一捧水喝到嘴里,甘甜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嘴巴。
这可真是没想到!拖鞋先生心想。关键是,这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现在拖鞋先生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请牵牛花把太太变得不那么唠叨,但是没法回到太太身边;要么和太太在一起,但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唠叨。斗争了很久,拖鞋先生有些懊恼地说:
“牵牛花啊,请把拖鞋太太变到我的身边吧!”
话音刚落,拖鞋太太已经出现在眼前了。一见到拖鞋先生,她立刻念叨了起来:“我说你啊,这么多天跑哪儿去了!这又是哪儿啊!我怎么到这儿来了……”拖鞋先生听着太太熟悉的声音,感到有一丝遗憾,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让她不唠叨了。但是,又能和太太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拖鞋先生牵着太太的手,他们决定不回糖果镇了,而是一起周游世界。当然,这意味着太太会有更多故事,更多讲不完的话……那又怎样呢?拖鞋先生希望和太太一直走下去,走到他们走不动路,说不动话为止。
这对夫妇与蓬蓬在路口道别,分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在它们背后,微风吹拂着金色的牵牛花,发出了风铃一样清脆的响声。
龟兔赛跑
——(美)佐尔•哈里斯
一天,白兔正在路上跑着,碰见了泥龟。他们闲聊了一阵,白兔为泥龟在米杜太太家对他本人的帮助向泥龟道谢,那次不是泥龟从书架顶上掉下来跌到狐狸头上,把狐狸打晕了吗。
泥龟说:“啊,那是个小意思。只是当他逃跑时你没有抓住他,这才是一件憾事呢!真抱歉,我当时没去追赶他。”
“你指的是什么呢,”白兔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比狐狸跑得快,当然就比你跑得更快了。那时我没有去追赶狐狸,那是因为我不能把米杜太太和她的女儿们孤零零地丢下不管啊!”
“我比你的腿儿要快得多,白兔大哥。”泥龟说。
“不,不,你才不行哩!”白兔说。
泥龟说:“我家烟囱里藏有五十块钱。我打赌,要赛跑,我胜过你。”
“你有五十元吗?好,我也有五十元。咱俩就打个赌吧。”
于是他俩各自回家取来钱,请来鹊鹛当裁判,把钱都交给了鹊鹛。他们量出五英里的距离,并在每一英里的尽头竖起一根里程杆。
白兔决定沿大路跑,泥龟决定穿林而过。米杜太太和她的女儿们以及所有的邻居都在终点聚集着,裁判员鹊鹛站在起点。白兔在脖子上系了条缎带子。泥龟也为赛跑做好了准备,可是他脖子上并没有系什么缎带子,他是用另外一种办法为比赛做准备的。
泥龟有个老婆和四个孩子。他们一家人的相貌太相似了,以至于没有人能够把他们清楚地区别开来。比赛开始之前,老太婆蹲在起点附近的树丛里,四个孩子分别藏在四个里程杆附近,而泥龟本人则藏在终点附近。
时间快到了,裁判员掏出怀表,高声问道:“二位先生,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白兔答道:“好了。”
泥龟嫂从树林边上回答说:“好了。”
裁判员发出起跑口令,白兔开始沿着大路奔跑,泥龟嫂悠闲地转身回家去了。鹊鹛腾空而起,沿途飞翔,以检查一切是否公平。白兔跑到第一个里程杆时,泥龟的一个儿子从树林里爬出来,也赶到第一个里程杆前。
白兔继续跑。起初他没看见泥龟,问道:
“你在哪里呀,泥龟弟弟?”
“在这儿呢,白兔大哥!”
白兔很高兴,因为他听见泥龟在他的后边。他比以前跑得更快了,而那个泥龟却回家了。
白兔到达下一个里程杆时,另一个泥龟从树林里爬了出来。
“你在哪里呀,泥龟弟弟?”
“在这儿呢!”泥龟回答说。
然后,白兔又奔到了下一个里程杆,那里又有一只泥龟。白兔跑到了第四个里程杆,还有一个泥龟在那儿等他呢!白兔还得再跑一英里,他已经跑累了。
泥龟本人藏在最后一个里程杆旁边的树林里,他估计火候已到,便悄悄爬到树林边上,偷眼向大路上观看,他看见鹊鹛已经飞过来了。该冲线了。这样他就从树林里爬了出来,从人群中挤过去,预先到达了最后一根里程杆,躲在杆子后面。
白兔很快也到了。他停到终点上,四下望望,没看见泥龟,他大叫道:“把钱交给我,鹊鹛。交钱!”
米杜太太和她的女儿们都笑了。这时泥龟不慌不忙从杆子后边转过来,走到白兔面前说:“如果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喘喘气的话,我将亲自去领钱!”
裁判员鹊鹛郑重其事地当众宣布了比赛结果,把钱交给了泥龟。泥龟接过钱,把钱包拴到脖子上,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国王的女儿哭着要月亮
——(英)依列娜•法吉恩
一天晚上,国王的女儿突然想要月亮。她站在窗前够不着,就爬上了天台,在天台上够不着,就爬上了屋顶,最后她爬到了王宫的烟囱上,却还是够不着。于是她紧紧地抱住烟囱帽,大哭起来。这时,一只蝙蝠飞过来,看到她哭得十分可怜,就答应帮她和黑夜说,让黑夜把月亮给她送过来,然后就飞走了。
国王的女儿还是一直哭,早晨的时候,一只燕子飞过来,看她哭得十分可怜,就答应帮她和白昼说,请白昼帮她实现愿望,说着就飞走了。国王的女儿就这样一直哭着等它们回来。
也就是在这个早晨,保姆冲到国王的房间里报告说:“国王,您的女儿不见了!”
国王听了马上从床上跳了起来说:“说!是谁把她偷走了?”
“肯定是擦银器的那个男孩,上次他偷了个银盘子,偷银盘子的人肯定会偷走您的女儿。”保姆说。
“去叫侦察团团长来,我要和他商量一下怎么办!”国王命令道。
没过几分钟,侦察团团长就出现了,他听完事情的经过,就胸有成竹地决定:“要把那个男孩抓起来!”
国王点头说:“对,不过不是现在,我要侦察团的人全都伪装好,出发去找我的女儿,并且在四月一日——也就是一个星期后进行审讯。去把警卫团团长给我找来。”
没过几分钟,警卫团团长就出现了,他听完事情的经过,就决定:“警卫团最好放一个星期假,让小伙子们好好休息,四月一日再回来审讯嫌疑犯。”
国王点头说:“好,就这么办。早餐该吃什么呢?去把厨师给我找来。”
没过几分钟,厨师出现了,他一见到国王就哭丧着脸说:“国王陛下,我要辞职。烟道里全是水,根本没有办法生炉子做饭。不能做饭还要厨师干什么?所以我要走了。”
国王说:“要走可以,不过你得先去见见警卫团团长,排除嫌疑。”
厨师走了,紧接着,不到一个小时,国王的厨师辞职了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国,那些公爵、伯爵、子爵、地主家的厨师也都辞职了;又过了一个小时,全国所有的女人都决定不做饭了——国王的厨师都辞职了,大家还做什么饭啊!
蝙蝠告别国王的女儿去寻找黑夜,很快它就发现了在树林里行走的黑夜。可是黑夜告诉它:“我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哭泣就什么都答应她,你去告诉她,我是不会把月亮给她的。”蝙蝠失望地飞走了。沿途,不断有黑夜的孩子询讯问这件事情,最后,它们得出一个结论:“黑夜是错的!”没有多久,这个消息就传遍了世界,蝙蝠、猫头鹰、老鼠等等,都在高喊着:“黑夜是错的!”后来大家商量,一定要让黑夜知道自己是错的,最后它们决定,四月一日的时候集体罢工,给黑夜点颜色看看。
燕子告别国王的女儿去寻找白昼,很快,它就在海边的阳光里发现了金色的白昼。可是白昼回答它说:“难道因为国王的女儿要月亮,我就去抢黑夜妹妹的东西吗?你回去告诉她,我帮不了她。”燕子失望地飞走了,它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云雀,云雀又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太阳,最后,太阳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它接触的每一个白昼的孩子。“打倒白昼!”不知道谁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反正白昼的孩子都达成了一致,那就是要“打倒白昼”。最后,它们决定在四月一日的时候采取行动。
一个士兵放假回家了,他一走进家门就向他的母亲问好:“亲爱的妈妈,我回来了,有什么好吃的吗?”
做母亲的回答说:“好孩子,见到你真是意外。不过有点抱歉的是,什么吃的也没有,我不做饭了。”
“可是妈妈,这是为什么呢?”
“国王的厨师都辞职了,所以大家全都不做饭了。你要是觉得闷,就去小酒馆里坐坐吧。”
于是,士兵来到了小酒馆,小酒馆里坐满了男人,他们一个个都在发牢骚。大家都觉得一定得做点什么表示自己的不满,最后大家都决定女人们不做饭,男人们就应该不工作,四月一日就是大家约好行动的日子。男人们一无聊,就会谈到战争。不知道谁说,国王决定和东边的国家打仗,马上有人跳出来说国王要和西边的国家打仗,最后,世界上的每个国家都被说到了,那些国家的国王听到探子的回报,都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四月一日出兵。
可怕的四月一日终于来到了,首先开始行动的是黑夜和白昼的孩子们——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子,晚上的时候星星和月亮都不见了,一切晚上出来活动的动物都不见了,白天的时候太阳躲到了海底,雏菊的小花都闭上了……国王刚一起床,就听到了海边传来的军号声,邻国的军队已经开过来了,国王连忙把警卫长叫来,让他带着士兵去抵抗。可是警卫长说,他们是男人,如果女人不做饭,他们就罢工。国王找来厨师,厨师说,烟道里全是水,做不了饭。国王于是找来修烟道的工人,可是修烟道的工人也都是男的,所以他们也罢工了。看来谁也救不了这个国家了,国王坐在厨房的地上大哭起来。
这时,国王的女儿从窗户里爬了进来,国王看到女儿,马上大笑起来,问:“孩子,你去哪里了?你的身上怎么湿了?”
国王的女儿回答说:“我想要月亮,就爬到烟囱上去了,因为抓不到,就抱着烟囱一直哭,泪水流到衣服上,并顺着烟道流下来了。”
“那你找到月亮了吗?”国王问。
“哦,父亲,我到月亮里面去了,那里黑黑的,一点也不像在天上那么漂亮。我想我不该把它要过来,应该让它挂在天上才对。”
黑夜和白昼的孩子听了这些话,马上也发现自己错了,连忙停止了罢工;国王的厨师听到烟道里不会再有水了,连忙生火做饭;全国的女人看到王宫的烟囱里冒出了烟,就都开始做饭了;男人们吃了饭,都准备上前线了;邻国的国王本来就不想打仗,一看到敌国的军队那么强大,赶紧撤兵了。
从此以后,国王的女儿不再哭着要月亮了,所有被错抓的人——包括那个小男孩,都被释放了,这个国家又恢复了宁静。
象的孩子
——(英)吉卜林
从前,象没有长鼻子,却生着一个黑黑的扁鼻子,有皮靴那么大,可以左右摆动,却不能用它捡东西。可是有一只象——一只新象——也就是象的孩子,十分好奇,他问了很多问题。他住在非洲,也就问遍了整个非洲。他问高个子姑姑鸵鸟,为什么她尾巴上的羽毛长成那个样子,高个子姑姑就用很结实很结实的脚爪子把他捶了一顿。他问高个子叔叔长颈鹿,为什么他的皮上生着那样的斑点,高个子叔叔就用很结实很结实的蹄子把他踢了一顿。可是,他还是十分好奇!他问胖姑姑河马,为什么她的眼睛是红的,胖姑姑就用很胖很胖的蹄子把他揍了一顿。他问长毛叔叔狒狒,为什么甜瓜吃起来是那种味道,长毛叔叔狒狒就用毛茸茸的脚掌把他打了一顿。可是,他还是十分好奇!他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闻到的或者接触到的,样样都问。叔叔姑姑个个打他,可是他还是十分好奇!
有一天早晨,象的孩子问了一个新问题:“鳄鱼拿什么当饭吃呢?”于是大家高声说:“住口!”还不停地把他打了很久。
挨了这么一阵打之后,他又去问荆棘丛中的可乐可乐鸟:“爸爸打了我,妈妈打了我,所有的叔叔姑姑都因为我好奇打了我,可是,我还是想知道鳄鱼到底拿什么东西当饭吃呢?”
可乐可乐鸟回答说:“到青灰色的林波波大河岸去查明情况吧。”
第二天早晨,这个象的孩子就带上一百磅香蕉、一百磅甘蔗和十七个瓜向全家告别:“再见,我要往青灰色的林波波大河去查明鳄鱼到底拿什么东西当饭吃。”他们又把他打了一顿,尽管他很有礼貌地向他们求饶。
然后,他去了,边走边吃着瓜,把瓜皮丢得到处都是,因为他捡不起来。
他从一个市镇走到另—个市镇,从一个乡村走到另一个乡村;先向东走,然后又向北拐。他一路上吃着瓜,最后终于来到了青灰色的林波波大河岸边。
你们必须知道,必须懂得,在那一周那一天那个钟点的那一分钟之前,这位象的孩子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鳄鱼的,因此,不晓得鳄鱼到底是什么样子。
在那里,他发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条黑白相间的锦蛇。
“请问!”象的孩子非常有礼貌地说,“您在这儿看见过鳄鱼之类的东西吗?”
“我看见过鳄鱼吗?”那条黑白相间的锦蛇用十分轻蔑的口吻回答说,“你还打算问些什么?”
“请问,”象的孩子说,“你能告诉我他用什么东西当饭吃吗?”
于是,那条黑白相间的锦蛇从岩石上伸展开他那盘着的身体,用很结实很结实的尾巴把他抽了一顿。
“真奇怪!”象的孩子说,“爸爸妈妈,叔叔姑姑,还有河马姑姑,狒狒叔叔,都为了我的好奇打过我——我想这同样也是那么回事吧。”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向那条黑白相间的锦蛇告别,并帮他再盘到岩石上去,又继续往前走,边吃边到处丢瓜皮,因为他捡不起来。他吃着吃着,脚踩着了个什么东西,他还以为那只不过是青灰色的林波波大河边的一块木头罢了。
可是那正是鳄鱼,他把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请问,”象的孩子非常有礼貌地说,“您在这儿看见过鳄鱼吗?”
于是鳄鱼又把另一只眼睛眨了一下,并把半截尾巴从泥里抬了起来。象的孩子非常有礼貌地往后退了一下,因为他不想再挨打了。
“到这里来,小家伙,”鳄鱼说,“你为什么问些这类事情呢?”
“对不起,”象的孩子非常有礼貌地说,“爸爸、妈妈打过我;高个子姑姑鸵鸟、高个子叔叔长颈鹿、胖姑姑河马、长毛叔叔狒狒都踢得很重;黑白相间的锦蛇还用他那结实的尾巴打——因为我好奇,他们个个都打过我。因此,如果您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就不想再挨打了。”
到这里来,小家伙,”鳄鱼说,“我就是鳄鱼。”他说着,挤出几滴鳄鱼泪来证明他讲的是真话。
象的孩子听了非常高兴,跪在河岸上说:“我要找的就是您,请告诉我您是拿什么东西当饭吃的。”
“到这里来,小家伙,”鳄鱼说,“我小声告诉你。”
于是象的孩子把头靠近鳄鱼的嘴边,鳄鱼一口咬住他的鼻子。在那一周那一天那个钟头的那一分钟之前,他的鼻子一直是皮靴那般大。
“我想,”鳄鱼说——而且他是咬牙切齿地说这句话的——“我想今天我就从象的孩子吃起!”
象的孩子很不愿意,带着鼻音哼哼地说道:“放开我吧啦!”
这时,黑白相间的锦蛇很快地把自己盘在岩石上的身体松开说:“年轻的朋友,如果你现在不尽最大的努力往外拉,我看,你还来不及开口讲话,鳄鱼就会把你拖进河里去。”
于是,象的孩子往后蹲了下来,拉呀,拉呀,拉呀,他的鼻子拉得长起来了。鳄鱼紧紧地咬住象的孩子的鼻子,拉呀,拉呀,拉呀。
象的孩子的鼻子拉长又拉长;他四条小腿一齐用力,拉呀,拉呀,他的鼻子拉长又拉长。鳄鱼拉呀,拉呀,拉呀,每拉一次,象的孩子的鼻子就长了一些——他也痛得更厉害。
这时,象的孩子感觉到他再也不能拉了,他的鼻子现在差不多有五英尺长了,他哼着鼻音说:“我实在受不了啦!”
于是,黑白相间的锦蛇从岩石上下来,把自己盘在象的孩子的两条腿上说:“小旅客,我们一起来拉吧。如果我们不拉,鳄鱼就会拿你当饭吃掉啦。”
于是,黑白相间的锦蛇拉呀,象的孩子拉呀,鳄鱼拉呀,但象的孩子和黑白相间的锦蛇拉得紧些,鳄鱼终于扑的一声放开了象的孩子的鼻子,这个声音沿着林波波大河传去,到处听得见。
象的孩子坐下来,虽然鼻子痛得很厉害,他也没有忘记向黑白相间的锦蛇说声“谢谢”。接着,他把他那可怜的拉长了的鼻子包在凉爽的芭蕉叶里,放到青灰色的林波波大河里来浸泡。
“你那是干什么呢?”黑白相间的锦蛇问他。
“请原谅,”象的孩子回答说,“我的鼻子现在太长了,放在水里也许会缩短一些吧。”
“那么,你就必须等很久,”黑白相间的锦蛇说,“有些人硬是不晓得什么对他们有用。”
象的孩子在那里蹲了三天,鼻子虽然浸泡在水里,但丝毫未见缩短。它现在看起来像一截小树干,正同今天所有的象的鼻子一样。
第三天快结束的时候,有只苍蝇飞来了,叮在他的肩膀上。他还不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就把长鼻子抬起,用鼻尖把那只苍蝇消灭了。
“你现在明白你的长鼻子是多么有用了吧?”黑白相间的锦蛇说,“这是从前用你的小扁鼻子办不到的,当时它还不比皮靴大。现在吃点东西吧,试试看。”
象的孩子还不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就把长鼻子伸出来拔草,把它在腿上摔打干净,送进嘴里去了。
“你现在明白你的长鼻子是多么有用了吧?”黑白相间的锦蛇说,这是从前用你的小扁鼻子办不到的,当时它还不比皮靴大。现在告诉我,你还想再挨打吗?”
“对不起,我根本不想再挨打了。”象的孩子说。
“你想打别人吗?”黑白相间的锦蛇问。
“哦,是的,我当然想啦!”象的孩子回答。
“好,”黑白相间的锦蛇说,“你会发现用你的长鼻子打人是十分容易的。”
“谢谢你,”象的孩子说,“以后我会记住这一点的。现在,我就想回家去,在我亲人身上试一试。”
于是,象的孩子横过非洲回家去了。当他想吃水果的时候,他就把水果从树上拽下来;从前,在他还没有长鼻子的时候,他却只能等水果自己落地。当他想吃草的时候,他就从地上卷起一些草;从前在他还没有长鼻子的时候,他却不得不跪在地上来吃。当苍蝇来叮他的时候,他就折根树枝,用它来把苍蝇打掉。有一次,他甚至打了肥大的河马(她不是他的亲属),感到非常得意。他也把他从前捡不起的瓜皮捡起来了。
在一个黑暗的晚上,他回到他所有的亲人身边,把他的长鼻子卷起来,说道:“你们都好吧?”看到他,他们都很高兴地说:“过来,为了你的好奇,我们要把你打一顿。”
“不,”象的孩子说,“我想你们不晓得打法,可是我却晓得,我来给你们表演一下吧。”
于是他展开他的长鼻子,一下子就把两个亲兄弟打倒在地。
“哦!”他们说,“你这把戏是在哪里学的?你的鼻子是怎么搞的?”
“我从青灰色的林波波大河岸上鳄鱼那里得到一只新鼻子。”象的孩子说。“我问他拿什么东西当饭吃,他便给了我这个鼻子。”
“这太难看了。”他的长毛叔叔狒狒说。
“的确难看,”象的孩子说,“但很有用。”
接着,那个讨厌的象的孩子把他所有的亲属都痛打了一顿。他把高个子姑姑鸵鸟尾巴上的羽毛拔掉了;捉住高个子叔叔长颈鹿的后腿,拖着他穿过一丛荆棘;大声喊胖姑姑河马,并趁她饭后正在睡觉的时候,把水喷进他的耳朵里去。但他从来不准任何人去碰一碰可乐可乐鸟。
最后,当象的孩子的所有兄弟姐妹们都看到长鼻子是多么有用的时候,为了从鳄鱼那里得到新鼻子,他们便很快地、一个接一个地到青灰色的林波波大河岸边去了。他们回来之后,没有谁再打人了;而且从那天起,不论是你看到的,还是那些你没有看到的象,就全都长着跟那位象的孩子一模一样的长鼻子了。
西班牙公主的生日(节选下)
——(英)王尔德; 翻译:巴金
可是她在什么地方呢?他问白蔷薇,白蔷薇不回答他。整个王宫好象都睡着了,就是在百叶窗没有关上的地方,窗上也放下了厚厚的窗帷来遮住阳光。他到处转来转去,想找个进门地方,后来他看见—道小小的便门开着。他便溜了进去,原来这是一个漂亮的厅子,他觉得它比树林漂亮得多,到处都是金光灿烂的,地板是用五色的大石头砌的,安放得十分平正,没有一点歪斜,简直跟一个整块一样。可是公主并不在那儿,只有几个非常漂亮的白石像从他们的绿玉像座上,埋下忧愁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他们的嘴唇上露出奇怪的微笑。
在厅子的尽头挂着一幅绣得很华丽的黑天鹅绒的帷幔,上面点缀了一些太阳和星星,这是国王最得意的设计。并且绣的是他最爱的颜色。也许她藏在那后面吧?无论如何他要过去看一下。
因此他便静悄悄地走过去,把帷幔拉开了。不,那儿不过是另一个房间,只是他觉得它比他刚才离开的那间屋子好看多了。墙上的绿色挂毡,绣着一幅行猎图,画中人物很多,是几个佛兰德斯①美术家花了七年以上的时间完成的。这房间以前是“傻约翰”(那个疯王的绰号)的寝室,那个疯王太喜欢打猎了,他在精神错乱的时候还常常想骑上画中那些扬起前蹄的大马,拖开那只被大群猎狗正在围攻的公鹿,吹起行猎的号角,用他的短剑刺一只奔逃的母鹿。现在房间改作为会议室了,在屋中央那张桌子上放着国务大臣们的红色文书夹。上面印着西班牙的国徽金郁金香,和哈普斯堡皇室②的纹章和标识。
小矮人惊奇地看他四周,他有点害怕再往前走了。那些奇怪的沉默的骑马人那么轻捷地驰过树林中一段长长的草地,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觉得他们好象是他听见烧炭夫们讲过的那种可怕的鬼怪“康卜拉却”,他们只有在夜间出来打猎,要是碰到一个人,他们就使他变成赤鹿,然后来猎他。可是小矮人想起了美丽的公主,胆子又大起来了。他盼望他找到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他要告诉她,他也爱她。也许她就在隔壁那间屋子里。
他跑过柔软的摩尔地毯,打开了门。不!她也不在那儿。屋子空得很。
这是一间御殿,用来接见外国使臣的,要是国王同意亲自接见他们(这样的事近来少有了),就叫他们到这里来;许多年以前,英国专使到西班牙来安排他们的女王(她是当时欧洲天主教君主之一)③同皇帝的长子④联婚,就在这间屋子晋见国王。屋里挂的帷幔都是用镀了金的西班牙皮做的,黑白二色的天花板下面垂着一个很重的镀金的烛架,架上可以插三百支蜡烛。一个金布大华盖上面用小粒珍珠绣成了狮子和加斯的尔⑤的塔,华盖下便安放了国王的宝座,是用一块华贵的黑天鹅绒罩衣盖着的,罩衣上到处都是银色的郁金香,并且很精巧地配着银和珍珠的穗子。在宝座的第二级上面放着公主用的跪凳,垫子是用银线布做成的,在跪凳下面,放着教皇使节的椅子,但已经出了华盖的界线了,只有教皇使节才有权在举行任何公开典礼的时候当国王的面坐着,并且把他那主教的礼帽(帽上有缠结着的深红色帽缨)放在前面一个紫色炕几上。墙上正对着宝座挂了一幅查理五世的猎装像,跟活人一样大小,身边还站着一只獒犬,另一面墙壁的正中挂着一幅腓力二世受尼德兰各省朝贡时的画像。在两堵窗户的中间放着一个乌木橱,上面嵌了一些象牙碟子,碟子上刻着和尔彭⑥的《死亡舞蹈》中的人物,据说还是这位大师亲手雕刻的。
然而小矮人对这一切庄严堂皇的景象一点儿也不注意。他不肯拿他的蔷薇花来换华盖上的全部珍珠,也不肯牺牲一片白花瓣来换那宝座。他所想望的,只是在公主到帐篷去以前见她一面,要求她等他跳舞完毕以后,跟他一块儿走。在这儿宫里空气是很郁闷的,可是在林子里风自由自在地吹着,日光用飘动不停的金手拨开颤抖的树叶。林子里也有花,也许不及这个花园里的花漂亮,可是它们更香;早春有风信子在清凉的幽谷中和草覆的小丘上泛起一片紫浪;还有黄色樱草一小簇一小簇地丛生在多节的橡树根的四周;更有颜色鲜明的白屈菜,蓝色的威灵仙,紫红和金色的鸢尾。榛树上有灰色的葇荑花,顶针花上面悬垂着有斑点的、蜜蜂常住的小房、累得它身子都弯了。栗树有它的白色星的尖塔,山楂有它的苍白的美丽的月亮。是的,只要他能够找到她,她一定会跟他去的!她会跟他一块儿到那美好的树林里去,他要跳舞一整天给她看,使她快乐。他这样一想,眼睛上便露出微笑了,他走进隔壁屋子里去。
在所有的屋子里面这一间算是最亮,最美丽的。墙壁上蒙着浅红色花的意大利花缎,缎上有鸟的图样,还点缀了很好看的银花;家具是用大块银子做的,上面装饰着鲜花的花彩和转动的小爱神;两个大壁炉前面都放了绣着鹦鹉和孔雀的屏风,地板是海绿色的条纹玛瑙,望过去,就仿佛没有边际似的。并且房里不只他一个人。屋子的另一头,门阴下,有一个小小的人形正在望他。他的心颤抖起来,他的嘴唇里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唤,他便走出这间屋子到日光里去。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个人形也跟着他往外走,他现在看清楚那个东西了。
公主!不,这是一个怪物,他所见过的最难看的怪物。它并不象常人那样,身材端正,它驼背,拐脚,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大脑袋,和一头鬃毛似的黑发。小矮人皱眉头,怪物也皱眉头。他笑,它也跟着他笑,他把两手放在腰间,它也把两手放在腰间。他嘲弄地给它鞠一个躬,它也同样地还一个礼。他向着它走去,它也走过来迎他,它每一步都摹仿他,他站住时它也站住。他感到有趣地叫起来,跑上前去,伸出他的手,怪物的手挨着他的手,它的手象冰一样地冷。他害怕起来,把手伸过去,怪物的手也很快地伸过来了。他想再向前推去,可是有什么光滑、坚硬的东西挡住了他。怪物的脸现在跟他自己的脸挨得很近了,那脸上仿佛充满了恐怖似的。他把垂下的头发从眼睛上抹开。它也摹仿他。他动手打它,它也还手打,并且是一下还一下的。他做出厌恶的样子,它也对他做怪相。他退回来,它也跟着退开了。
它是什么东西呢?他想了一忽儿,并且掉转头看了看屋子里其余的地方。真奇怪,每样东西在这堵看不见的清水墙上都有一个跟它完全一样的副本。是的,这儿一幅图像,墙上也有同样的一幅图像,那儿一张榻,墙上也有同样的一张榻。那个躺在门口壁龛中的酣睡的牧神⑦也有一个孪生兄弟在睡着,那个立在日光里的银美神⑧也向着一个跟她一样可爱的美神伸出两只胳膊来。
难道这又是“回声”吗?他有一次在山谷中唤过她(指回声),她一个字一个字照样地回答。难道她能够摹仿眼睛象她摹仿声音那样?难道她能够造出一个跟真实世界完全一样的假世界?难道物体的影子能够有颜色、生命和动作吗?难道这能够是?
他吃了一惊,便从怀里拿出那朵美丽的白蔷薇来,掉转身子吻着花。那个怪物也有一朵蔷薇,花瓣跟他的蔷薇完全一样!它也在吻花,而且吻法也是一样,它一样地把花按在它的胸上,做出可怕的动作。
当他明白了真相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叫,倒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原来那个畸形怪状、驼背的丑八怪就是他。他自己就是那个怪物!所有的小孩都在笑他,他原以为小公主在爱她,其实她也不过是在嘲笑他的丑陋,拿他的拐脚开心。为什么他们不让他待在树林里面呢?那儿没有镜子告诉他,他生得多丑陋。为什么他父亲不杀死他却卖他出去丢丑呢?热泪流下了他的脸颊,他把白蔷薇撕碎了。那个爬在地上的怪物也照样做了,把残花瓣朝空中乱丢。它在地上爬行;他朝它看,它那张带了痛苦皱着的脸也在望他。他害怕再看见它,便爬开了,还用两只手蒙住眼睛。他象一只受伤的动物似地爬进阴影里去,就躺在那儿呻吟。
就在这一刻小公主本人带着她的一群游伴从开着的落地窗进来了,他们看见丑陋的小矮人躺在地上,捏紧拳头打着地板,样子极古怪,极夸张,他们高兴得大笑起来,便围在他四周望着他。
“他的跳舞很有趣,”公主说,“可是他演戏更有趣。的确他差不多跟木偶人一样地好,不过不用说他还不够自然。”她摇着她的大扇子,喝采。
可是小矮人并不抬起头来看一眼,他的抽泣声渐渐地减弱,突然他发出一阵奇怪的哮喘,把手在身上乱抓。随后他又倒下去,一点儿也不动了。
“这好极了,”公主停了一忽儿说,“可是现在你得给我跳舞了。”
“是啊,”小孩们齐声叫起来,“你得站起来跳舞,因为你跟巴巴利猴子一样聪明,你却比它们更可笑。”
可是小矮人一声也不回答。
小公主顿着脚,唤她叔父,她叔父正跟御前大臣一块儿在阳台上散步,读着刚从墨西哥(宗教裁判所最近已经在那地方成立了)来的紧要公文。她大声对她叔父说:
“我这个有趣的小矮人生气了,您得叫他起来,要他跳舞给我看。”
他们两个人对望着笑了笑,慢慢地走了进来,唐•彼德洛俯下身去,用他的绣花手套打小矮人的脸颊。他说:
“你得跳舞啊,小怪物。你得跳舞啊。西班牙和东印度群岛的公主要娱乐啊。”
可是小矮人连动也不动一下。
“应该找个掌鞭者来敲他一顿。”唐•彼德洛厌烦地说,他便回到阳台上去了。可是御前大臣带着严肃的表情,跪在小矮人的身旁,把一只手按在小矮人的心上。过了一忽儿,他耸了耸肩头,站起来,向着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
“我美丽的公主,您那个有趣的小矮人永不会跳舞了。真可惜,他是这么丑陋,他一定会使国王陛下发笑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再跳舞呢?”公主带笑问道。
“因为他的心碎了。”御前大臣答道。
公主皱着眉头,她那可爱的蔷薇叶般的嘴唇瞧不起地朝上动了一下。“以后凡是来陪我玩的人都要没有心的才成,”她大声说着,就跑出屋子到花园里去了。
西班牙公主的生日(节选上)
——(英)王尔德; 翻译:巴金
这是西班牙公主的生日。她刚满十二岁,这天御花园里阳光十分灿烂。
她虽是一个真正的公主,一位西班牙公主,可是她跟穷人的小孩完全一样,每年只有一个生日,因此全国的人自然把这看作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她的生日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晴天。那天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晴天。高高的有条纹的郁金香挺直地立在花茎上,象是长列的士兵,它们傲慢地望着草地那一头的蔷薇花,一面说:“我们现在完全跟你们一样漂亮了。”紫色蝴蝶带着两翅的金粉在各处翻飞,轮流拜访群花;小蜥蜴从墙壁缝隙中爬出来,晒太阳;石榴受了热裂开,露出它们带血的红心。连缕花的棚架上,沿着阴暗的拱廊,悬垂着的累累的淡黄色柠檬,也似乎从这特别好的日光里,得到一种更鲜明的颜色,玉兰树也打开了它们那些闭着的象牙般的球形花苞,使得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甜香。
小公主本人同她的游伴们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绕着石瓶和长了青苔的古石像玩捉迷藏的游戏。在平日,公主只可以和那些跟她身份相同的小孩玩,因此她总是一个人玩,没有谁来陪伴她。可是她生日这一天却是一个例外,国王下了命令,她在这天可以邀请她所喜欢的任何小朋友进宫来跟她一块儿玩。这班身材细长的西班牙小孩走起路来,姿势非常优美,男的头上戴着装饰了大羽毛的帽子,身上披着飘动的短外衣,女的提着锦缎长衣的后裾,用黑、银两色的巨扇给她们的眼睛遮住太阳。公主却是他们中间最优雅的,而且她打扮得最雅致,还是依照当时流行的一种相当繁重的式样。她的衣服是灰色缎子做的,衣裾和胀得很大的袖子上绣满了银花,硬的胸衣上装饰了几排上等珍珠。她走动的时候衣服下面露出一双配着浅红色大蔷薇花的小拖鞋。她那把大纱扇是淡红色和珍珠色的,她的头发象一圈褪色黄金的光环围绕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头发上戴了一朵美丽的白蔷薇。
一队化装为斗牛士的贵族男孩们走出来迎接她,年轻的新地伯爵(一个非常漂亮的十四岁光景的孩子),带着西班牙贵胄世家的全部优雅态度向她脱帽致敬,庄重地引她进去,走到场内高台上一把镶金的小象牙椅前面。女孩们围成一个圈子在四周坐下,一面挥着她们的大扇子低声交谈。唐•彼德洛和大宗教裁判官带笑地立在场子的入口。连那位公爵夫人(一个脸色严厉的瘦女人,还戴着一圈黄色绉领,人叫她做“侍从女官长”)今天也不象往常那样地板着面孔了,一个冷淡的微笑在她的起皱纹的脸上掠过,使她那消瘦的没有血色的嘴唇抽动起来。
这的确是一场了不起的斗牛戏,而且照小公主看来,比真的斗牛戏还好(那次帕马公爵来访问她父亲的时候,她在塞维尔①被人带去看过真的斗牛戏)。一些男孩骑着披了华贵马衣的木马在场子里跑,他们挥动着长枪,枪上挂了用颜色鲜明的丝带做的漂亮的长幡,另一些男孩徒步走着,在“牛”面前舞动他们的猩红色大氅,要是“牛”向他们进攻,他们便轻轻地跳过了栅栏;至于“牛”呢,虽然他不过是用柳枝细工和张开的牛皮做成的,他却跟一条活牛完全一样,只是有时候他单用后腿绕着场子跑,这却是活牛从没有梦想到的了。他斗得也很不错,女孩们兴奋得不得了,她们竟然在长凳上站起来,挥舞她们的花边手帕,大声叫着:“好呀!好呀!”她们好象跟成人一样地懂事。这场战斗故意拖长下去,有几匹木马被戳穿了,骑马的人也下了马来,最后那个年轻的新地伯爵把“牛”弄得跪在地上,他央求小公主允许他下那“致命的一击”,他得着她的许可,便将他的木剑刺进那个畜牲的颈子里去,他用力太猛,一下就把牛头砍掉了,小罗南先生的笑脸露了出来,那是法国驻马德里大使的儿子。
在众人长久拍掌欢呼声中,场子收拾干净了,两个摩尔族的侍役穿着黄黑两色的制服庄严地拖走了木马的尸首,又来一段短短的插曲:一个法国走绳师做了一次走绳的表演,然后在一个特地建筑来演傀儡戏的小剧院的舞台上由意大利傀儡戏班演出了半古典的悲剧“莎福尼士巴”。傀儡们演得很好,它们的动作非常自然,戏演完公主的眼里已经充满泪水了。有几个女孩真的哭了起来,得拿糖果去安慰她们,连大宗教裁判官也很受感动,他忍不住对唐•彼德洛说,象这种用木头和染色的蜡做成,并且由提线机械地调动着的东西居然会这样地不快乐,又会遇到这么可怕的恶运,他觉得实在太难过了。
接着是一个非洲变戏法人的表演。他提了一个大而扁平的篮子进来,篮子上面覆着一块红布,他把篮子放在场子的中央,从他的包头帕下拿出一根奇怪的芦管,吹起来。过了一会儿,布开始动了,芦管声愈来愈尖,两条金绿两色的蛇从布下面伸出它们古怪的楔形的头,慢慢地举起来,跟着音乐摆来摆去,就象一棵植物在水中摇动一样。小孩们看见它们有斑点的头顶和吐出来很快的舌头,倒有点害怕,不过后来看见变戏法人在沙地上种出一棵小小的橙子树,开出美丽的白花,并且结了一簇真的果子,他们却很高兴了;最后变戏法人拿起拉斯•多列士侯爵小女儿的扇子,把它变成一只青鸟在帐篷里飞来飞去,快乐地唱着歌,这时孩子们很高兴又很惊愕。
还有毕拉尔圣母院礼拜堂的跳舞班男孩们表演的庄严的“梅吕哀舞”②也是很动人的。这个盛典每年五月里要在圣母的主祭坛前举行一次,来礼拜圣母,可是小公主以前从没有见过;并且自从一个疯教士(许多人认为他是被英国伊利沙白女王③收买了的)企图用一块有毒的圣饼谋害阿斯都里亚王④以后,的确就没有一位西班牙王族进过萨拉各萨⑤的大教堂。因此她只听见别人传说“圣母舞”怎样怎样(那种跳舞就叫做“圣母舞”)。这确实很好看。跳舞的男孩们都穿着白色天鹅绒的旧式宫装,他们的奇特的三角帽上垂着银的穗子,帽顶上饰着大的鸵鸟毛,他们在日光里迈着舞步的时候,他们那身眩目的白衣裳衬着他们的带黑色的皮肤和黑色的长发越显得灿烂夺目。他们在这错杂的跳舞中自始至终都带着庄重尊严的神情,他们的缓徐的舞步和动作有一种极考究的优雅,他们的鞠躬也是很有气派的,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切迷住了。最后他们表演完毕,脱下他们的羽毛大帽向小公主致敬,她非常客气地答礼,并且答应送一支大蜡烛到毕拉尔圣母的神坛上去,报答圣母赐给她的快乐。
于是一群漂亮的埃及人(当时一般人称吉卜赛人为埃及人)走进场子里来,他们围成一个圈子,盘着脚坐下,轻轻地弹起他们的弦琴,他们的身子跟着琴调摆动,并且差不多叫人听不见地低声哼着一支梦幻的调子。他们看见唐•彼德洛,便对他皱起眉头来,有的人还露出惊恐的样子,因为才只几个星期以前他们有两个同胞被唐•彼德洛用了行妖术的罪名绞死在塞维尔的市场上。不过小公主把身子向后靠着,她一对大的蓝眼腈从扇子上头望着他们的时候,她的美丽把他们迷住了,他们相信象她这样可爱的人决不能对别人残酷的。因此他们很文静地弹着弦琴,他们的长而尖的指甲刚刚挨到琴弦,他们的头开始点着,好象他们在打瞌睡似的。
突然间他们发出一声非常尖锐的叫声,小孩们全吃了一惊,唐•彼德洛的手连忙握住他短剑的玛瑙剑柄,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原来那些弹琴的人跳了起来,疯狂地绕着场子旋转,一面敲手鼓,一面用他们那种古怪的带喉音的语言唱热烈的情歌。后来响起了另一声信号,他们全体又扑到地上去,就静静地躺在那儿,真是静得很,整个场子里就只有一阵沉闷的琴声。他们这样做了几次之后就不见了,过了一忽儿,又用链子牵了一只毛耸耸的褐色大熊回来,他们的肩头上还坐了几个小巴巴利猴子⑥。熊非常严肃地倒立起来,那些枯瘦的猴子跟两个吉卜赛小孩(他们好象是猴子的主人)玩着各种有趣的把戏,比剑,放枪,并且做完象国王的禁卫军那样的正规兵的操练。吉卜赛人的表演的确是很成功的。
然而整个早晨的游艺节目中最有趣的倒还是小矮人的跳舞。小矮人摇摇晃晃地移动那双弯曲的腿,摆动他那个畸形的大头,连跌带滚地跑进场子里来的时候,小孩们高兴得大声欢呼起来,小公主也禁不住放声大笑,因此那位“侍从女官”不得不提醒她说,一位国王的女儿在一些跟她同等的人面前哭,这样的事在西班牙虽有不少的先例,可是却不曾见过一位皇族公主在一班身份比她低下的人面前这样高兴的。
然而矮人的魔力太大了,真正是无法抗拒的,西班牙宫廷素来以培养恐怖的嗜好著称,却也从没有见过一个这么怪相的小怪物。并且他还是第一次出场。他是刚刚在昨天被人发现的。两个贵族在环城的大软木树林的最远的一段打猎,他正在林子里乱跑,他们遇见了他,便把他带进宫里来,打算给小公主一番惊喜;矮人的父亲是个贫穷的烧炭夫,看见有人肯收养这个极丑陋又毫无用处的孩子,倒是求之不得。关于矮人的最有趣的事也许就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难看。的确他好象很快乐,而且很有精神似的,孩子们笑的时候,他也笑,而且笑得跟他们中间任何人一样随便,一样快乐;每次跳舞完毕,他都要给他们每个人鞠个最滑稽的躬,对他们点头微笑,就好象他真的是跟他们同类的人,并不是大自然怀着作弄的心思特地造出来给别人戏弄的一个畸形小东西。
至于小公主呢,他完全被她迷住了。他不能够把眼睛从她身上拿开,他好象专为她一个人跳舞似的。等他表演完毕,小公主记起来从前有一次教皇把他自己礼拜堂里唱歌的意大利著名假声男高音加法奈利⑦派到马德里来,用他美好的歌喉治疗西班牙国王的愁闷,那个时候她亲眼看见宫廷贵妇们向加法奈利投掷花束,她便从她头发上取下那朵美丽的白蔷薇,一半开玩笑,一半戏弄那个“侍从女官”,她带着最甜蜜的微笑,把花丢到场子里去给他;他把事情看得十分认真,拿起花按在他粗糙的嘴唇上,一手拊着心跪在她面前,嘴张得大大的,一对小小的亮眼睛射出喜悦的光辉。
小公主更没有办法保持她的庄严了,小矮人跑出场子以后许久她还在笑,并且对她的叔父表示她希望这种跳舞马上再来一次。然而那位“侍从女官”说是太阳太大了,公主殿下应当立刻回宫去,宫里已经为她预备了盛宴,有一个生日大蛋糕,上面用彩色的糖做出她名字的缩写字母,还有一面可爱的小银旗在上面飘舞。小公主便很尊严地站起来,吩咐小矮人在午睡时间以后再表演跳舞给她看,又道谢年轻的新地伯爵今天这番殷勤的招待,然后回宫去了。小孩们仍旧依照先前进来时候的次序跟着走出。
小矮人听说叫他在公主面前再表演一次跳舞,而且是公主自己特别吩咐的,他十分得意,便跑进花园里去,他高兴得忘记了自己,居然接连不断地吻着白蔷薇,做出些最笨拙、最难看的快乐的动作。
花看见他居然大胆闯进他们美丽的家里来,非常不高兴,他们看到他在花径里跳来跳去,那么可笑地举起两手不住地挥舞,他们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他实在太难看了,不应当让他到我们在的任何地方来玩。”郁金香嚷道。
“他应当喝罂粟汁睡一千年才成。”大的红百合花说,他们气得不得了。
“他是个十足可怕的东西!”仙人掌叫道。“他身子矮胖,又扭歪得不成形,他的头长得跟腿完全不成比例。他的确使我看着不舒服,要是他走近我身边,我就要拿我的刺去刺他。”
“他倒的确得到了我一朵最漂亮的花!”白蔷薇树大声说。“我今早晨亲自送给公主,作为生日的礼物,他从公主那儿把它偷走了。”于是她拼命地叫起来:“贼,贼,贼!”
连平日不大装腔作势的红风露草(他们自己也有不少的穷亲戚,这是尽人皆知的事)看见小矮人也憎厌地盘起身子;紫罗兰在旁边谦虚地说小矮人的确很难看,可是他自己也没有办法,风露草立刻做出很公平的样子反驳道,那是他主要的短处,而且没有理由因为一个人有不治的病症就应当恭维他;其实有一些紫罗兰也觉得小矮人的丑陋大半是他自己故意做出来的,并且要是他带着愁容,或者至少带着沉思的神情,不要象这样快乐地跳来跳去,做出种种古怪的傻样子,那么他看起来也要顺眼一点。
至于老日晷仪呢,他是一位很著名的人物,他从前还亲自向查理五世皇帝陛下⑧报告过时刻,他看见小矮人,大吃一惊,他几乎忘记用他那带影子的长指头指出整整两分钟了,他忍不住对那位在栏杆上晒太阳的乳白色大孔雀表示意见说,谁都知道,国王的孩子也是国王,烧炭夫的孩子也是烧炭夫,没法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孔雀完全赞成他这种说法,并且的确叫起来:“不错,不错。”她声音那样大,那样粗,连住在清凉的喷泉的池子里的金鱼们也从水里伸出头来,向那些石头雕的大海神探问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鸟儿却喜欢他。他们常常看见他在林子里玩,有时象妖精似地追逐在空中旋转的落叶跳舞,有时蹲在一棵老橡树的洞孔里,把他的硬壳果分给松鼠们吃。他们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的丑陋。是啊,夜莺晚上在橙子林里唱歌唱得那么甜,明月有时候也俯下身子来听她,连她也并不是怎么好看的。并且小矮人过去对待鸟儿都很仁慈,譬如在那个可怕的严冬,树上再没有果子了,土地又象铁一样地硬,狼群居然跑到城门口来找食物,他也不曾忘记他们,他常常把他的小块黑面包揉成屑给他们吃,不管他自己的早餐怎样坏,他总要分一些给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绕着他飞来飞去,他们飞过他头上的时候便用翅膀轻轻挨一下他的脸颊,他们吱吱喳喳地交谈,小矮人非常高兴,他忍不住把那朵美丽的白蔷薇拿给他们看,并且告诉他们,这是公主亲自给他的,因为她爱他。
他讲的话他们连一个字也不懂,可是并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把头偏在一边,做出很明白的神气,这跟真正了解是一样的好,并且更容易得多。
蜥蜴也很喜欢他,他跑倦了躺倒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他们在他周身爬着,玩着,竭力使他高兴。他们大声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象蜥蜴那样地漂亮。那是过分的要求了。并且说起来虽然有点不近情理,但事实却是这样,要是我们闭上眼睛不看他,他倒也并不太难看。”蜥蜴生就了一种完全哲学家的气质,在他们无事可做,或者雨水太多他们不能外出的时候,他们常常坐着沉思几个钟头。
然而他们这种举动,和鸟们的举动,都使花非常担心。花说:“显而易见,这样不停地跳跳蹦蹦,会有一种很坏的影响,有教养的人总是象我们这样规规矩矩地待在一个地方的。从没有人看见我们在花径里跳来跳去,或者疯狂地穿过草丛追逐蜻蜓。要是我们想换换空气,我们就去找了园丁来,他便把我们搬到另一个花坛上去。这是很尊严的,而且应当是这样。可是鸟和蜥蜴却不懂休息,并且鸟连一个固定的通信处也没有。他们不过是跟吉卜赛人一样的流浪人,他实在应当受到对那种人受的待遇。”他们便昂起头,做出高贵的神气,过了一忽儿他们看见小矮人从草地上爬起来,穿过阳台往宫里走去,他们非常高兴。
“他应当一辈子都关在房里,”他们说。“看他的驼背同他的弯腿。”他们吃吃地笑起来。
可是小矮人对这些一点也不知道,他很喜欢鸟和蜥蜴,他以为花是全世界中最好的东西,自然要除开小公主,但是小公主已经给了他一朵美丽的白蔷薇,她爱他,那就大有区别了。他多希望他同她一块儿回到林子里去!她会让他坐在她右手边,对他微笑,他永远不离开她身边,他要她做他的游伴,教给她各种有趣的把戏。因为虽然他以前从没有进过王宫,他也知道许多了不起的事情。
他能够用灯心草做出小笼子,关住蚱蜢叫它在里面唱歌,又能把细长的竹管做成笛子,吹起调子来连牧神①也爱听。他懂得每只鸟的叫声,他能够从树梢唤下欧掠鸟,从小湖里唤起苍鹭。他认识每头兽的脚迹,能够凭着轻微的脚印追赶野兔,靠着大熊践踏过的树叶追踪大熊。风的各种跳舞他都知道;秋天穿着红衣的狂舞,穿着蓝草鞋在谷上的轻舞,冬天戴着白的雪冠的跳舞,春天果园中的花舞。他知道斑鸠在什么地方做窠,有一次捕鸟人把老鸠捉去了,他便亲自担负起养育幼鸟的责任;他在一棵剪去顶枝的榆树的洞孔里为它们造了一个小小的鸠舍。它们很驯,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在他手上吃东西。她会喜欢它们。还有在长凤尾草丛中窜来窜去的兔子,有着硬羽毛和黑嘴的樫鸟,能够蜷缩成一个带刺圆球的刺猬,以及摇摆着头、轻轻咬着嫩叶、慢慢地爬着的大智龟,她都会喜欢的。是的,她一定要到林子里来跟他一块儿玩。他会把他的小床让给她,自己在窗外守着她守到天亮,不要叫长角的野兽伤害她,也不让面目狰狞的豺狼走近茅屋来。天亮后他会轻轻敲着窗板,唤醒她,他们会一块儿出去,跳舞跳一个整天。
林子里的确一点儿也不寂寞。有时一个主教骑着他的白骡子走过,手里还拿着一本有图的书在读。有时一些饲鹰人戴着他们的绿绒便帽,穿着他们的熟鹿皮短上衣走过去,手腕上站着蒙了头的鹰。在葡萄收获期中,踩葡萄做酒的人来了,满手满脚都是紫色,头上戴着新鲜常春藤编的花冠,拿着还在滴葡萄酒的皮酒袋;烧炭人晚上围了大火盆坐着,望着干柴在火中慢慢燃烧,把栗子埋在热灰中烘着,强盗们从山洞里出来跟他们一块儿作乐。
还有一回,他看见一个美丽的行列在长而多尘土的去托列多②的路上蜿蜒地前进。神父走在前头,口里唱着好听的歌,手里拿着颜色鲜明的旗子和金十字架,随后跟着穿银盔甲执火绳枪与长矛的兵士,在这队兵士中间还有三个赤脚的人,身穿古怪的黄袍,袍上绘满了奇怪的像,手中拿着点燃的蜡烛。的确林子里有好多值得看的东西,要是她倦了,他便会找一个长满青苔的浅滩给她休息,或者就抱着她走,因为他虽然知道自己长得并不高,他却是很强壮的。他会用一种蔓草的红果给她做一串项链。这种红果子一定会跟她装饰在衣服上面的白果子( 指珍珠)一样美,要是她看厌了它们,她可以把它们丢开,他会给她另外找一些来。他会给她找些皂斗和露水浸透了的秋牡丹,还有萤火虫可以做她淡金色头发中间的星星。
可是她在什么地方呢?
……
小狐狸阿权
——(日)新美南吉 著 流云之鹰 译
一
这是我小时候,从村子里的茂平大爷那儿听来的故事。
从前,在我们村附近,有一座名叫中山的城池,城池里住着一位名叫中山的城主。在离中山城不远的山里,有一只名叫“阿权”的小狐狸。阿权在长满羊齿蕨的森林里挖了个洞,独自居住着。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它都爱跑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尽干些恶作剧。比如把埋在土里的芋头给拔出来啊,给晾晒着的油菜花枯枝放把火啊,拿走人家晒在后院的辣椒啊,总之干了很多很多淘气的事儿。
有一年秋天,连着下了两三天雨,阿权没法外出,只好窝在洞里。
终于,雨停了,阿权从自己住的洞里钻了出来。天空清澈明朗,伯劳鸟在啾啾地叫。
阿权来到了村旁小河的堤岸旁。四下里的狗尾草,穗上挂满了闪闪发光的水珠。河里的水原本总是浅浅的,这两三天的雨一下,河水就暴涨起来。原先长在河边,没被河水淹到的狗尾草呀、胡枝子呀,也都被浑黄的河水冲倒,乱糟糟地缠作一团。阿权沿着泥泞的小路,朝河的下游走去。
正走着,它发现河里有一个人,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阿权为了不让那人发现,嗖地钻到草丛深处,紧紧盯住那人。
原来是兵十啊,阿权想。
兵十挽起破旧的黑衣服,泡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正摇晃着渔网捕鱼呢。他缠着头巾,脸上粘着一张圆圆的胡枝子叶,就好像长了一颗大大的黑痣。
不一会儿,兵十把渔网从水里拉了上来。那里头虽然满是枯枝败叶和烂木头,但也处处闪着白色的光亮。那是肥美的鳗鱼和雅罗鱼的白肚皮。兵十把那些鱼连同垃圾一起,一股脑儿倒进了鱼篓里,然后扎紧网口,再次将网沉入水中。然后,兵十就拎着鱼篓上了岸,将篓留在岸边,一路搜寻着往河上游去了。
兵十刚一离开,阿权就嗖地从草丛中蹿了出来,飞奔到鱼篓那儿,想干点恶作剧。他从鱼篓里抓出鱼,啪啦啪啦地朝下游的河里扔去。那些鱼在水里发出咚咚的响声,全都潜到浑浊的水底去了。
就剩下最后一条又肥又大的鳗鱼了,阿权伸手去抓,可鱼滑不溜丢,总也抓不牢。阿权急了,把头伸进鱼篓,一口咬住鳗鱼的脑袋。鳗鱼嗖的一下缠紧了阿权的头。就在这时,兵十的怒骂声从对岸传了过来:“啊,贼狐狸!”
阿权吓得一蹦好高。它想要甩掉鳗鱼逃走,可鳗鱼紧紧缠住了头,怎么都甩不掉,阿权只好拖着鳗鱼跳起来,拼命逃走。
到了自家洞口附近的赤杨树下,阿权回过头一看,兵十并没有追上来。
他松了口气,把鳗鱼的头咬碎,这才把鱼甩脱,扔在洞外的草丛里。
二
过了十来天,小狐狸阿权路过村民弥助的屋后时,看到弥助的老婆正在无花果树下染黑牙齿;路过打铁铺的新兵卫家时,看到新兵卫的老婆正在梳头。
阿权心想,唔,看来是村里要办什么事了。是什么呢?秋日祭吗?如果是祭典的话,就会有大鼓啊、笛子什么的声音。而且首先,神社前就该升起鲤鱼旗。
它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门前有口红色水井的兵十家。那间小小的、有些阴森的屋子里,聚集了很多人。穿着礼服,系着腰带的妇女,在屋前的灶台里烧起火,一口大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些什么东西。
啊,是葬礼啊。阿权心想,兵十家谁死了呢?
过了晌午,阿权朝村里的墓地走去,躲到了地藏像后头。天气很好,远方城池上的屋瓦闪闪发光。墓地里,成片的彼岸花如同铺展的红布,连绵不绝。这时,从村子那头传来“当——当——”的钟声,那是出殡的信号。
不久,穿着白色丧服的送葬队伍终于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视野里,说话声也越来越近了。终于,送葬队伍进了墓地。人们走过后,彼岸花被踩得七零八落。
阿权踮起脚尖望去,只见兵十穿着白色的丧服,举着牌位。他那平常总是健健康康的一张红脸,现在显得十分憔悴。
唉,看来死的是兵十的妈妈啊。阿权这么想着,缩回了脑袋。
那天晚上,阿权在洞里想,兵十的妈妈一定是生病了,才说想吃鳗鱼,所以兵十才会拿着渔网出来抓鱼。可是,我却捣乱,把鳗鱼都给放跑了,害得兵十没让他妈妈吃上鳗鱼,而他妈妈还没吃上鳗鱼就这样死去了。她是心里想着鳗鱼死去的吧。哎,要是没这样恶作剧就好了。
三
兵十在红色的井台旁淘洗麦子。
他一直都和妈妈相依为命,现在妈妈去世了,就剩下他一个人过活。
跟我一样,孤单的兵十啊。从库房后头偷眼看着兵十的阿权这么想着。
它正要离开的时候,传来了叫卖沙丁鱼的吆喝声:
“沙丁鱼大甩卖啦,新鲜的沙丁鱼。”
阿权循着那精气神十足的吆喝声找去。只听弥助的老婆在屋里喊:“给我来点沙丁鱼。”
卖沙丁鱼的小贩将装满沙丁鱼篓的车子停靠在路旁,两手捧着闪闪发光的沙丁鱼,走进弥助的家里。阿权趁着这个机会,从鱼篓里抓出五六条沙丁鱼,飞奔而去。它跑到兵十家的后门口,将沙丁鱼扔进了兵十家,然后就回自己的洞穴去了。途中,阿权从坡道上回头看去,身影变得小小的兵十还在井边淘洗着麦子。
这是为补偿自己偷了兵十的鳗鱼而做的头一件好事,阿权心想。
第二天,阿权在山上捡了一大堆栗子,抱着跑到兵十家。它从后门偷眼看去,兵十正吃午饭呢,他手里捧着饭碗,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奇怪的是,兵十的脸上有擦伤的痕迹。
发生什么事了呢?阿权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只听兵十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到底是谁往我家里扔的沙丁鱼呢?因为这个,我都被当成小偷,遭卖沙丁鱼的小贩白眼。”
阿权心想,这下可糟了,可怜的兵十是被卖沙丁鱼的打了,才留下那样的伤。
阿权悄悄绕到库房门口,放下栗子就回家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阿权照旧捡了栗子送到兵十家。第五天,不只捡了栗子,还捡了两三朵松蘑送了去。
四
在一个月色迷人的晚上,阿权晃荡着出门去玩。当它从中山城主的城池下走过时,听到小路的对面传来了说话声。
金钟儿在唧唧地叫着。阿权躲到路边,凝神看着。说话声渐渐近了,是兵十和一个名叫加助的农民。
“对了对了,我说啊,加助。”只听兵十说道。
“啊?”
“我啊,最近碰到了件很怪异的事儿。”
“什么事儿?”
“自从我妈去世了以后,不知道是谁,每天都给我送来栗子、松蘑之类的东西。”
“哦?是谁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总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送来的。”
阿权跟在两人身后。
“真的么?”
“绝无谎言。你要不信的话,明天过来瞧吧,我给你看那些栗子。”
“嘿,还真有这种怪事啊。”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下来,往前走着。加助无意间回过头看了看。阿权吓了一跳,缩紧身子停了下来。但加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阿权,继续往前走去。
两个人来到了一个名叫吉兵卫的农民家,进了屋。屋里传来笃笃笃的木鱼声。和尚大大的身影晃动着,映在窗户纸上。
原来是在做法事啊。阿权一边想,一边蹲到井边。
不一会儿,又有三个人一起进了吉兵卫的家。屋里传出念经的声音。
五
阿权一直蹲在井边,直到法事做完。兵十仍旧和加助一起回家去。阿权想听听两个人说些什么,就跟了上去。
到了城池前,加助说道:“刚才说的那事儿啊,一定是神仙干的吧。”
“哎?”兵十吓了一跳,望着加助的脸。
“我刚才一直在想啊,总感觉那不是人,而是神仙。是神仙看你一个人过活,觉得你太可怜了,所以就赐给你那些东西。”
“是么?”
“没错。所以,你每天都拜拜神仙就行了。”
“嗯。”
阿权心想,嘿,那家伙可真会胡说八道啊。明明是我送去的栗子、松蘑,不来谢我,却去谢什么神仙。我可真不划算啊。
六
第二天,阿权又带着栗子去了兵十家。兵十正在库房里搓草绳,阿权从屋子的后门悄悄溜了进去。
就在这时,兵十正好抬起头来。有只狐狸跑到家里来了?前些时候偷了我鳗鱼的那只小狐狸阿权,又跑来恶作剧了啊。
“好!”
兵十站了起来,取下挂在杂物间的火绳枪,装上火药,轻手轻脚地靠近正从门里出来的阿权,砰的开了一枪。
阿权应声倒地。
兵十走了过去,朝屋里头一瞧,发现了地上堆着的栗子。
“哎?”他吓了一跳,目光落到阿权身上。
“阿权,是你吗?是你一直给我送栗子?”
阿权无力地合上眼睛,点了点头。
火绳枪“咣”的一声从兵十手中掉到了地上,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
From the publisher's feed

26 Listeners

37 Listeners

31 Listeners

23 Listeners

16 Listeners

2 Listeners

25 Listeners

5 Listeners

1 Listeners

14 Listeners

12 Listeners

9 Listeners

12 Listeners

2 Listeners

0 Listen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