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見到柬埔寨人口販運集團的新聞；除了說當事人貪和愚蠢，究竟還有些甚麼值得討論的地方？人口販運集團與神奇國度，究竟又有甚麼關係？
01，美國國務院剛剛發表一份 2022 年販賣人口報告（Trafficking in Persons Report），柬埔寨被歸類成第三級別（tier 3） ；即是當地政府對於販賣人口罪案檢控不力，對誘拐的人亦完全沒有提供保護。
02，先此聲明，販賣人口，不只是落後國家才有的現象。甚至連美國本土，一樣有販賣人口的罪案；尤其是南部地區。但絕大多數自由民主國家，政府都會視販賣人口為嚴重罪行；任何人曾涉及過販賣人口罪行的人，理論上是終生不得踏進美國國境。
03，在販賣人口報告中被別為第三級別的國家，當地政府不但沒有阻止販賣人口嘅勾當，社會權貴往往亦參與在其中；所以這份報告針對的，不只是事態嚴重程度，亦關乎政策方針和執行。
04，今年度的販賣人口報告，其中一個特別題目是「一帶一路」的代價。當中雖然沒有點名指中共有份參與人口販賣活動，但有特別提到新疆，以及中國大陸國企一帶一路項目中，涉嫌剝削奴工的自由和權利，包括扣留証件、極長工時、無償工作甚至是暴力及性侵。
05，另外，越南、汶萊和澳門均被報告列入黑名單；香港也在第二級別的觀察名單。
06，柬埔寨的販賣人口事件，其實並非最近才出現。坊間有傳，甚至香港也有人被騙到當地。另一個傳聞則指，由於在過去兩年某國近乎自我封鎖，令人口販子要到其他地方另覓供應。但畢竟台灣享有言論自由，荒謬的事很快便會曝光。
07，從今次傳媒和民間的反應，直覺告訴我，情況就有如 2010 年香港人目睹馬尼拉人質事件一樣，會反思港府因沒有外交地位，令海外港人不受保護的問題。既然當時的慘劇喚醒了不少香港人的本土意識，民進黨政府若懂得把握這個契機，雖然未必爭取得到甚麼外交話語權，但至少可以令國民黨在台灣國際地位這個問題上進退兩難。
08，坊間講到那些被販賣到柬埔寨的人所遇到的各種遭遇，有些應該離事實不遠，但有些講法卻令人懷疑。但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很難驗證。我感興趣的反而是，如何從經濟學的角度，去了解奴隸制度。為甚麼有奴隸制度？如果說奴隸制度是有利可圖，為甚麼有些地方漸漸廢除奴隸？難怪純粹是因為人道主義？那麼為何有些地方在廿一世紀還延續了奴隸？究竟這些地方有甚麼特點？最後就是，假如不幸被賣身為奴，可以如何脫身？
09，人類自有文明以來，世界各地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有不同形式的奴隸制度。甚至可以說，沒有奴隸的現代社會，才是異數。廢除奴隸的歷史，由十八世紀開始；最初英國不承認奴隸主對奴隸的擁有權，但對海外殖民地卻「隻眼開隻眼閉」。甚至有個說法指，美國獨立革命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當時美國某些庄園地主相信英國本土廢除奴隸的風氣，遲早會影響到美洲。當南部州份的力量加入了獨立陣營，才讓美國分離主義壯大起來。
10，美國獨立的過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亦絕非單一、兩個原因而起/但從當時的社會經濟結構，可以見到以農業為主的南部，經濟產業也更依賴奴隸。但是以製造業和貿易為主的北方，其實對奴隸制度不置可否，甚至再北一點的加拿大以木材及皮毛出口為主，幾乎完全用不著奴隸；由南到北的政治取態，反映了政治最終還是由經濟產業結構所主導；所謂意識形態，只是披在外面的包裝。
11，為何奴隸制度漸漸被取締？就在美國獨立的同時，在大西洋的另一邊，阿當史密斯（Adam Smith）也出版了《原富論》；當中有一章就是講到了奴隸制度。史密斯指，奴隸的生產力，肯定不如自由人，因為奴隸沒有進步的動力，管理的成本亦極高。史密斯的觀察，如今看來，其實沒有甚麼大不了，但這段文字反映了在當時的世界，並存著兩種產業模式，奴隸制度以及自由人所主導的初階資本主義。
12，奴隸提供的，只是簡單的勞動力。其實人類自古以來都透過不同的方法去取代勞動力。簡單如用牛馬，又或者原始的機械。大家有沒有想過，資本最原始的象徵代表符號，就是牛。如果今天只要記得一個概念，那就是曾經有一段日子，資本的定義就是任何能夠減少勞動力的替代品。
13，資本主義冒起，其一個大勢就是減少對勞動力的依賴。勞動力不可靠，管理成本亦極高。原始的經濟作業中，奴隸提供的勞動力，價值極低，由於回報低，結果不論是奴隸主和奴隸，其實都是過著貧困的生活。
14，美洲庄園主人，究竟是如何管理奴隸？是否只是靠暴力？1974 年歷史經濟學家 Robert Fogel 和 Stephen Engerman 在 Time on the Cross 指，以奴隸經營的庄園不但是有利可圖，而且出產的效率以當時來講，亦勝過北方的州份的自耕農。所以有一段時間，南部州份的奴隸，生活質素不下於北方的人。
15，不要誤會，Fogel 和 Engerman 並非支持奴隸制度。他們只是想透過了解奴隸制度的存在和消失，分析經濟的演進。所以，下一個問題就是：奴隸制度是如何漸漸被取締？
16，「奴隸制度是因為林肯而結束。」教科書希望你相信的事，往往都是片面的。1860 年代美國的統一之戰，也就是很多人所講的南北戰爭，很多人都會說是為解放黑奴而戰，但很少人意會到，這也是人類史上首個「工業化的戰爭」。如果你明白到以上所講關於勞動力和資本的關係，就明白到由於以奴隸經營的庄園經濟，產能效率不及以機械操作的大規模種植，所以才漸漸消失。換句話說，美國在十九世紀大規模地以機械取代勞動力，才是解放奴隸的最主要原因。
17，由非洲販賣人口到美洲的奴隸貿易，其實早在十八世紀末式微。由十九世紀開始，輸出勞動力的地方，由非洲變成東歐、愛爾蘭以及中國。
18，在很多人的想像中，販賣人口，就是可惡的白人，在亞非落後地區拐帶無知的土著。其實絕大多數時候，奴隸販子和被販賣的奴隸，都是同文同種的自己人。甚至乎在販賣者眼中，將鄉里送到異地，可能是幫了他們一把，至少他們不用在家鄉捱餓，又或者受戰火蹂躪。例如十九世紀中，中國人到美國西部做礦工、鐵路建築工的日子，也正是大清與太平天國進行內戰的時候。然後到光緒元年（1877-78年），也就是史稱「丁戊奇荒」的日子，又有另一大批中國人流亡海外。在大西洋的另一邊，愛爾蘭在 1848 年大饑荒前後，亦有不少人到北美謀生；愛爾蘭人當時在美國被稱為「白種黑奴」，但介紹他們到美國的，往往也是愛爾蘭人。
19，以上提到的國際勞動力人口流動，並非全部都是由於人口販賣；但十九世紀中後，由於機械使用的普及，美國開始有各種政策，嘗試阻撓低技術新移民流入。 1860 年代後統一之戰後，排拒低技術勞動力的政策亦越來越多。
20，所以，廿一世紀仍然有奴隸經濟，我的確是感到有點不可思議。當然，有些工作暫時仍然不能以機器取代，例如賣淫。但不是所有色情行業都是靠販賣人口提供勞動力，所以從公共政策角度出發，色情行業合法化，重點是要確保當事人不是被強迫，以及不構成公共衛生問題。這也是多年來香港的政策方針：賣淫不犯法，但依賴妓女為生者就必須重罰。
21，被賣身到柬埔寨的，不只是女人；男人被賣到當地，究竟又有甚麼價值？有報道說被賣到當地的男人，多數是被迫從事網上及電話詐騙案。這個講法，聽來也是合理。畢竟電騙也是勞動力密集的工作；我聽聞甚麼微訊女之類的，也有透過這些暗黑 call center 來操作。
22，更誇張的說，有被賣到柬埔寨的人，每日被抽血，甚至活摘器官。這種講法，我卻認為有點匪夷所思。首先，血和器官，可以賣到甚麼地方？總不可能賣到發達國家的醫院吧。人體器官，更不是像機器零件那樣，可以說要換就隨便替換，也不能先摘下來，雪藏備用。另外，像移植肝臟、心臟等複雜的手術，更難掌握的，應該是相關的技術和設備。如果是要賣血和活摘器官，柬埔寨本身也有過千萬人口，實在犯不著走到老遠花那麼多心思力氣要誘騙外面的人吧。當然，也可能是我的想像力不夠豐富。畢竟，不能證明存在的事，也不代表可以證明是不存在；the absence of evidence is not the evidence of absence 。
23，「那麼你如何解釋犯罪集團要誘騙中國、台灣甚至香港的人去當地做後現代的奴隸工？」更應該問的是：「中國、台灣和香港人，有些甚麼是當地人所沒有的？」那應該是中文的能力吧。假如像報道中所講的，很多被騙到當地的人，結果都是從事網騙、電騙，而對象就是中港台的人，那就合情合理。
24，網騙、電騙犯罪集團，當然可以在中港台設立 call center ，但這樣做一來易被執法機關所緝捕，一網成擒。二來，假如騙徒是自由人，他們成功釣到獵物之後，大可將收穫據為己有，不用分贓予集團。所以，集團要大規模人力密集形式運作，其中一個模式就是將騙局的前線人員禁錮在一個偏遠的地方，迫使他們上繳犯罪得來得所有收入。
25，也有案例是被禁錮的人向家人索取贖金，這也可以視為一種收入模式，但也反映了相關犯罪集團，真正的核心技能其實是懂得如何將犯罪得來的錢，洗得一乾二淨。所以，要打擊這些罪行，最終還是以金融手段，追查資金去向。
26，另外，有些被禁錮的前線騙徒，工作就是誘騙更多人加入；某程度上令罪行的產業結構，變成層壓式的金字塔銷售。所以，下一個另有趣的問題是，假如不幸被賣身為奴，究竟如何可以脫身？當然，趁月黑風高逃跑，不是沒有可能；但這種在電影橋段中才有的情節，成功機會率極低，代價輕則被痛打一頓，但亦有可能被處決示眾，以警剔其他被禁錮者，不要輕舉妄動。
28，贖身可行嗎？從奴隸主的角度，奴隸是可以被買賣的資產；在人手不足的時候，奴隸主會向其他奴隸主收購勞動力。但這種買賣，往往只會局限於少數圈內的人，奴隸主很少會讓外人賣走控制其在手上的奴隸，也就是所謂的贖身。因為一旦讓奴隸有贖身的機會，不但增加了的奴隸主被報復，也破壞了產業的結構。所以，奴隸主會為了維護共同的利益結構，阻止被控制的奴隸投奔自由。所以，向犯罪集團交贖金的家屬是買不到家人的自由和安全。被賣身為奴的人，
29，正如以上所講，被賣身為奴者，其中一個可以重獲自由的機會，就是加入犯罪集團，成為其中一份子。就像以上所提到，奴隸主為確保勞動力穩定供應，總要依賴某些人去被誘拐同聲同氣同文同種的人；能夠回到自己所屬的地方做招攬的工作，就是被賣身為奴者的唯一生路。
30，這樣講彷彿很黑暗，但柬埔寨的奴隸騙徒集團，其實最終還是「自己人騙自己人」；換句話說，很可能根本就是操縱在某些中國人的手裡。從另一個角度看，若非有中國這個龐大的市場，又怎會有人想到在柬埔寨設立電網騙局中心？美國財政部，雖然已經對個別涉及販賣人口的集團首腦，進行制裁，但此等對個人的經濟制裁，儘其量只是增加相關人士的洗黑錢成本；正如剛才所講，犯罪集團的核心技能，是洗黑錢。只要當地政府隻眼開隻眼閉，犯罪集團仍然是生意如常。況且被騙的又不是美國國民，美國政府的執法機關亦愛莫能助？諷刺是，反而受害者眾的神奇國度，卻對問題視而不見。
31，關於奴隸經濟，其實可以講的題目還有許多。有人笑言，各種工商專業，朝七晚十一的生活，儼如後現代的奴隸。但別忘了，這些後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奴隸，僱主會給予他們每人一個健身會會藉，好讓他們能消耗多餘的能量。或者，不同年代出賣勞動力的形式也有所分別，就正如過去「被賣豬仔」的是農民、礦工和鐵路建築工，今天就是到網上騙財，做微訊女。
32，假如今天只記得一件事，請記得：勞動力很卑賤。靠出賣勞動力謀生的人，生活固然是坎坷，靠剝削勞動力的奴隸主，亦不會非常富有。資本是取締勞動力最有效，亦最龐大的力量。當社會由勞力為主走向資本密集，就不再有奴隸這回事。
資本主義讓人由勞動力變成消費者，這才是現代社會最偉大亦最可愛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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