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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刀划水
德山有一天对岩头说:“我这里有两个僧人入山去,住在庵里好多时了,你去看看他们怎样了。”
岩头领了师父的命令,找了把斧子来到山里。两个人正在庵里打坐,岩头挥着斧子对两人说:“道得也给一斧子,道不得也给一斧子。”
两个人只是坐在那里自己打坐,根本不理睬岩头。岩头见状,扔下斧子说:“作家!作家!”两人的意思是,既然道也砍,不道也砍,那不理睬你又能怎样呢?因此岩头夸他们。
回去以后,德山就问岩头:“你看他们怎么样?”
岩头说:“若说他们是洞山门人,还有那么点意思,若说他们是德山门下人,却一点也不沾边儿!”德山说过,“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的话,岩头去,虽拿的是斧子,但话头与德山一样,两个僧人不顾,只是依样划葫芦,而岩头夸过他们之后,竟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更显出两个僧人的死板了。不过洞山门下云云,是岩头的师门成见。
又有一次,一位僧人来参访岩头。僧在岩头的左边画一个圆相,又在右边画一个圆相,又在中间画一个圆相,最后一个圆未画成的时候,岩头用手一拨,僧没有画成,无言以对。岩头见状,便喝一声:“出去!”
僧扭头就走,正走到门口之际,岩头却把这人唤回来,问:“你是从洪州的观音院来的吗?”
“是”僧答。
“你在左边画一圆什么意思?”岩头问。
“说的是有。”僧答。
“那你在右边画一圆相又是什么意思?”
“说的是无”。僧答。
“中心画的呢?”禅师问。
“非有非无。”
“那我拨你一下为什么呢?
“如刀划水。”僧说。
岩头听罢便打。
“非有非无。”是中道空观,禅师在三圈之后,又去拨僧,是连这中观也破除掉。僧人对这是明白的。所以当时无语。破中观就如尖刀割水一样,了无一痕。不过和尚用语言说出这一层,必定是要挨打的。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岩头全豁
岩头全豁是德山的弟子。在参学德山前,曾在长安的宝寿寺持戒,研习过经律诸论。后来又去参访临济,不巧临济寂灭,便又去访问仰山。最后来到德山这里。
岩头拜喝
到德山这里时,全豁一上法堂,就抄起了坐具,盯着德山。
德山问:“干什么?”
岩头听罢,大喝一声。
德山说:“你喝老僧,老僧什么有过错?”
“到现在已两重公案了!”岩头说完,转身便走。
所谓的“两重公案”,岩头提坐具喝德山是一重,德山被喝问岩头是一重。两重公案中全豁都是主动而德山被动。但这也很可能是德山的隐而不发,静观其变。
岩头走了以后,德山说:“这个和尚还稍像个行脚人的样子!”
一天岩头去参德山师父,刚一进门,便问德山:“是凡是圣?”
德山听罢,对着岩头大喝一声。
岩头倒身便拜。
这事有人告诉了洞山,洞山听罢就说:“若不是豁公,还真承担不了呢?”
洞山的话又传到了全豁耳朵里,岩头全豁就说:“洞山老人真不识好歹,瞎理解事情,我当时是一手上抬,一手下按。”
岩头说“是凡是圣”,意思是或这个或那个,但无论哪个都是肯定,是“有”。德山大喝,是要空其所有,无凡无圣,德山的喝是否定,是“空”。老师喝学生,学生要礼拜;老师把凡圣之念喝掉,也得行礼,所以行礼便是非空非有,亦空亦有的中道。说洞山的评论是不识好坏,指他把岩头说成是“承担”,实际上,岩头拜喝,是行的即抬又捺的中道。
智与师齐,减师半德;智过于师,方堪传授。这是禅门中的好传统。后来有僧人说岩头“嗣德山,又不肯德山”,岩头称是,也正是遵行的这一传统。禅门中有学生为明示自己的心得,打老师的,而岩头却在某些公案中启发过老师。
雪峰义存在德山门下做饭头。有一天饭迟了,德山却按点拿着自己的饭钵子下堂吃饭。雪峰正在嗮饭巾。见德山师父来了,便说:“钟未鸣,鼓未响,托着钵子准备向什么处去?”德山一听,便回了方丈。
岩头知道了这事后,便说:“大小德山都不懂末后一句。”德山一听便叫人把岩头唤了来问:“你不佩服老僧哪个?”
岩头便把“末后一句”的意思暗示给了德山,德山当时便不再说什么了。
明日升堂,德山果然与寻常大不相同。
岩头来到僧堂前,拊掌大笑说:“当堂老汉会了末后一句,令人可喜,以后天下人谁也拿他没办法了。虽然如此,也只能再活三年。”
岩头最后一句话,未免出格,但德山果然三年后就归寂了。
大小德山都是按着规矩行事,规矩内化为他们的行为准则,所以显得很自然。但是虽与规矩融为一体,但毕竟还未达到随心所欲不逾规矩的程度,也就是还未透出最后一关,未做到任运而行,无拘无束。德山在学生的启发下,第二天上堂竟显得与平时大不相同,这里边有修证功夫次第间质的飞越。死对于透过亡关的人来说,是最后的超越,彻底的不生不灭,所以岩头的话以世俗观点看未免出格,但却说出了一种更高的境界,因为死并非对任何人都是圆满之境。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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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佛骂祖
上堂开法,德山曾说出过让禅门震惊的话:“人们出家,都参佛拜祖。我的先师们则不这样认为,这里既无佛,也无祖,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这些所谓的因果圆满,都是破除了人我执、法我执的凡夫俗子;菩提、涅槃都是栓驴的橛子;十二分教典都是阎王小鬼的生死簿,揩拭脓疮的手纸;四种果位,三种贤能,从初发善心到十地修行的菩萨、罗汉们都是些为人看坟守墓的活鬼,自救不了!”
这是宗门中发展到极致、无以复加的非佛非圣,超佛越祖。骂得既毒辣,又彻底。从佛祖的众生平等到德山的呵佛骂祖,有其内在的理路,是“结果自然成”。达摩初到中国,便有“廓然无圣”的口号,六祖一见五祖便要“成佛作祖”,发展到丹霞的骑圣僧像。烧木雕佛,一直到德山全面辱骂,粪土相加,完成了由祖师禅到超佛越祖禅的历程。但德山的话虽险恶,但反过来看,如老臊胡是达摩,担屎汉是十地菩萨,拭脓疮纸是十二分教典,德山的话,便由呵佛骂祖变成了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变成赞叹凡夫了。而超佛越祖最真正的意蕴就是让偶像垮台,使众生挺立。非佛非圣的结果必然是皆佛皆圣。
唐僖宗成通初年,德山病了。徒弟们便问师父:“还有不病的在吗?”
“有啊!”德山说。
“那不病者是什么呢?”
“哎哟!哎哟!德山以呻吟声相答。
之后,德山又对僧众说:扪空追思,空劳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一切皆是空白不真,追逐世相,如同做梦。大梦醒来,究竟有什么事?
说罢,安然而化。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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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山棒
德山的沣阳一待三十多年。当时正赶上唐末武宗灭佛,德山便隐遁在独浮山的石室中。到宣宗大中年间,朝廷重扶佛教,武陵太守薛延望想请宣鉴禅师出世,并在德山建立了德山精舍,号古德禅院。差人去访德山,几次德山都不肯下山。薛延望没有办法,便想了条诡计,派人诬陷的德山茶盐走私----唐朝茶盐是政府专卖的----把德山抓到武陵,德山这才住寺开法。
有一次晚上小参,德山对众人说:“今天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
有位僧人站了出来行礼,德山兜头便打。僧人说:“我站出来并没有问话,和尚干什么要打我呢?”
“你是什么人?”德山问。
“新罗人。”新罗在今朝鲜半岛。
“你没跨上出国的船,就该挨三十棒。”
丛林中,德山与新罗僧的对话称为“隔下语”,新罗僧问德山为什么打他,德山却反问他是什么人,话头是两截的。那“隔下语”又是靠什么联系在一处的呢?靠棒打妄念。德山说不许说话对答,否定了言语方式,却并未否定其他方式,新罗僧站出来想用其他方式表达些什么时,德山打他,这是连其他方式也否定了。新罗僧说自己从新罗来时,德山说当时就该给他三十棒,则更进一步,语言、行为都是活动,有活动必须有念头,所以棒打针对的是一切念起,目的在一念不生。此时德山的“三十棒”是打给那些未透过初关的人的。
又有一次开法示众说:“说得也三十棒,说不得也三十棒。”既不让说,也不让不说,这是非有非无,意思是要人取空观中道。
临济禅师听到这话头后,便派洛甫去破德山这一招。当时洛甫还在临济门下当侍者。临济对洛甫说:“你去对他说:说得为什么三十棒?等他打你时,你就接住他的棒子送回去,看他怎么办?”
洛甫领了旨,便照着师父的话去问德山。德山果然举棒便打。洛甫用手接住棒子送了一送,德山便不再说什么,回方丈去了。
洛甫回来把情形跟临济一说,临济就说:“我早就怀疑这汉子。不过,虽然如此,你认识德山吗?”
洛甫刚要说些什么,临济也举杖便打,打得洛甫莫名其妙。
德山既不让说,也不让不说,是超越有无、超越是非的中道法。临济让洛甫接棒一送,是连棒打这事也否定了,所以既是中道,也超越了中道,解除了由棒所形成的限制。德山的徒弟岩头曾说:“德山老人寻常只据一条白棒,佛来打佛,祖来打祖,争奈(怎奈)犹较(差)些子。”不过洛甫虽然执行了临济的旨意,但并不见得就懂了他所做的。所以临济也要来问问他。洛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露了马脚,所以临济再给他一顿棒,意在除掉此事留下的成见,毕竟他执行的是别人的意图,真的理会个中道理,还得自己去悟。
“德山棒”是禅门中出名的开悟方法,与“临济喝”并称为“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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沩山斗法
德山是个典型的顿悟派,在龙潭开悟后,并不像一般的禅师那样,呆上一段时光,使自己更加成熟,再外出参访。德山则一悟之下,三关透过,真像禅家常说的水桶脱底,麻利快当。
德山离开了龙潭,直奔沩山。沩山灵祐法师,是百丈淮海的弟子,沩仰宗的开山人。
德山到了沩山之后,连包袱也没放下,就直上灵祐的禅堂。沩山正打坐。德山上堂后,从西过东,从东过西,在禅堂上大步来回走,边走边说:“有么?有么?”
沩山只顾自己打坐,根本不理德山的张牙舞爪。德山便大喊:“无!无!”说着便转身出堂。
刚到门口,沩山开腔了:“虽然如此,也不得草草了事。”言下有再战的意思。
第二天德山再提精神与沩山斗法。这一次,刚一入门,德山便提起坐具,高声断喝:“和尚!”沩山准备伸手去拿旁边的拂子,德山一见又大喝一声,拂袖而去。
在前一天的斗法中,德山禅堂踱步,表达的是由凡入圣,由圣返俗,凡圣如一的境界。他嘴里喊的:“有么?有么?”也是在问沩山这个。但沩山的不理不睬,打坐不动,也同样道出了体道境地的圆融如一,这要比德山的来回走动,更加无迹可寻。这是以静制动,后世参禅家称此时的沩山是“如天之高,如地之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坐断天下人舌头的手脚”。德山前边问“有”,后边说“无”,佛家讲非有非无的中观,这也落了边见。所以沩山才让他再来法战。
第二天,德山改了方法,进门就动手提坐具,这是以动引动。沩山拟取拂子,便有体用动静的分别。德山大喝一声,这是在喝断沩山的意念活动,此一喝,既像锯地狮子,又像金刚宝剑。这一回的斗法,德山抢了先手,站了上风。所以后世的公案家说德山像飞将军李广。李广有一次深入胡地,先是被胡擒住,捆绑在两匹马上,李广便装死,趁胡人不注意之际,夺马而走,死里逃生。德山先被堪破,后又喝人,很象李广的死里逃生。
到了晚上,沩山升座,问徒弟:“新来的那位哪儿去了?”
徒弟说:“当时他就在法堂后,穿了草鞋走了。”
沩山说:“此人以后要到孤峰上,盘草结庵,呵佛骂祖去了!”
沩山的预见和龙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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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山宣鉴
龙潭点灯
鼎州(今湖南常德一带)德山宣鉴禅师,是丛林出名的呵佛骂祖和尚。宣鉴本是简州(今四川境内)人,姓周。宣鉴幼年出家,精研律藏,对性相诸经,颇有研究。经常讲《金刚般若经》,当时有绰号“周金刚”。宣鉴对此也颇有自负。
六祖之后,禅宗以《金刚经》印心。这位周金刚听说南方禅门也以金刚经为教本,而且居然法席兴盛,很是不服,愤愤不平地对人说:“出家的小子们千年学佛的威仪,万年学佛的举止都不能成佛,南方的魔子们竟敢胡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看我不去掏他们的窝子,灭了他们的种,以报我佛大恩!”之后,便把平日常研习的《青龙疏钞》装了两箱子,挑了就离蜀东发。
刚走到湖南的沣阳境,就被一个老婆子难为了一下。德山走路饿了,便想找地方弄点吃的。见路旁有个老婆子在卖饼,就走上前来。还没说话,老婆子就开腔了。她指着德山的担子问:“这是些什么文字?”
“《青龙疏钞》。”德山说,并没有在意。
婆子说:“讲什么经的?”
“《金刚经》。”德山一边擦汗,一边搭话。
婆子又说:“我有一句问话,你答得上来,奉送点心与你充饥,要是答不上来,对不起,请别处去。《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大德要点心‘点’的哪个‘心’?”
这话倒真把个“周金刚”给问住了。当然也就没有搞到饼来“点心”了!
德山也没有在意,乡野村妇,信口胡说,有什么关系?一路想着,便来到龙潭寺崇信禅师的法堂前。
到了法堂上,德山高声喊着:“久闻龙潭大名,可到了龙潭,既没有龙,也没有潭!”
法堂禅座上的龙潭和尚并没有慌忙,只侧过身来,冷冷地说了一句:“可你已亲到龙潭。”德山竟被这一句话给定在那里。既然已经到了龙潭,身在龙潭之中,却熟视无睹,还找个什么呢?
这样这位原想掏南魔子老窝的“金刚”和尚便留在龙潭禅师身旁,开始参习,当然心里还有所观望。
有一天晚上,德山在龙潭和尚身边侍立。时间很晚了,龙潭便说:“更深了,怎么还不离开呢?”
德山道了声“珍重”便要出方丈。刚走到门口又反身回来,说:“外面黑。”
龙潭便点了只纸烛拿给德山,德山刚要去接,禅师“扑”地一口,把纸烛吹灭了。德山心中豁然开朗,从沣阳路上遇到婆子时就积起的疑团,由此烟消云散。于是倒身便拜。
“你见到了什么,就拜?”龙潭问德山。
德山说:“从今往后,再也不怀疑老和尚的舌头了!”这就是德山的豪迈爽快。
灯燃即见物,灯灭即迷茫,这只是眼识的因缘见灭。灯光的有无,只决定了所见的现灭,见物闪出是见,见物消逝,一片黑暗也是见,见与不见都是见,这个见就是“见性”的“见”,也就是说,超越见与不见的对立之上有一个决定着能见与所见的自性本性。所以,燃灯、吹灯的刹那交替,使德山在明暗的变换中,见到了自性。纸烛灭了,德山的心性之灯通明照耀起来。
第二天,龙潭禅师升座说道:“你们中间有个人,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这人到后来要独上孤峰顶,替老僧立道追去了!”“孤峰顶”是去圣的意思。
德山一听这话,知道是在为他印心,便挺身站出来,将带来的那些疏钞堆在法堂前,一把火点了。边点边说:“把所有的玄理都弄通了,也只是像一根毫毛在太虚世界那样渺小;把所有的微妙都穷尽了,也只是一滴水汇入大川。研习经典,是无济于事的!”
烧完经书,德山没有犹豫,辞了师父走了。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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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皇道吾
荆州(治所在今湖北江陵)天皇寺的道吾禅师,是石头希迁的弟子,与药山、丹霞等为同辈。十四岁出家,二十五岁在杭州竹林寺受具足戒。精修梵行,被公推勇猛行僧。曾在昏黑的雨夜,独坐在坟冢间打坐,息心静念,以此消除怖畏凡情。其勇猛精进,由此可见一斑。
后来到径山寺国一禅师那里受心法,归心禅宗。后又去江西参访马祖,引证心行,所印与在国一禅师那里得的心法无二,使在马祖门下参承二年,经历两夏。之后,又去参访石头希迁,转益多师。
到石头那里问:“除了定、慧之外,还有什么法门教人?”
石头说:“我这里没有奴婢,‘除’个什么?”“奴婢”含宾主的意思。石头是说,我这里无主无宾,圆融妙谛,无可除去。
“那怎样才能明得禅师宗旨呢?”道吾问。
“你能撮一撮儿虚空来给我看看吗?”言下之意,哪有宗旨给你看。
“那我就不在你这了,今日就去。”道吾说。
“不知你早晚从哪边来呢?”石头语带机锋地说。你走,可你从哪来你却未必清楚呢!
“道吾不是那边人。”道吾是在以俗答圣。
“我早就知道你从哪里来。”石头的意思是你并没有到火候。
“禅师可不要栽赃陷害人啊!”道吾并不示弱,说。
“我没有陷害你,你的身体在这里,就是证据。”石头的话算是给道吾“定罪”了。
“虽然如此,到底用什么法门给后人呢?”一番教量下来,道吾现在只有诚心求教了。
“你给我说说,谁是后人?”石头盯着道吾说。佛说一切众生平等,人人都具自性,哪有什么先后之别!
道吾从此顿悟。
道吾开悟后,先在荆州当阳的紫陵山说法,学者云集,善男信女,向风而至。
荆州城内有个崇业寺,寺中的方丈将道吾的高谊报告了荆州节度使,节度使派人迎接道吾入城,郡府城中有天皇寺,曾是很著名的佛庙,因战火而成为灰烬。天皇寺的主僧法鉴正准备修复庙宇,闻知道吾来到荆城,便忙派人用轿子把道吾抬到庙里。天皇道吾的法席兴盛,与裴休有很大关系。裴休作过荆襄一带的刺史,又做过当朝宰相,对禅门宗旨很有造诣,是处名的禅宗居士。闻听道吾来到荆州,裴休稽首致问,执弟子礼。天皇坐而揖之,大有出家人的风概。这样一来,天皇道吾的法名,就在荆州一带盛扬开来了。
真能传续道吾法统的是龙潭崇信和尚。龙潭本是个卖饼的出身。家居在道吾的寺院附近,龙潭总是拿十只饼施舍禅师。天皇每次接受龙潭的饼时,都要留一只,说:“这是我给你福荫子孙的。”龙潭不明白,心想:“饼是我拿来给他的,为什么总留一只给我,而且还说那样的话呢?是否禅师有别的意思呢?”这样想过,便去问天皇。天皇说:“饼是你拿来的,还给你一个,这有什么过错呢?”龙潭闻此言,当下钦悟玄旨:这是要我出家呀!于是便投天皇寺出家。
天皇对龙潭说:“你过去是崇福兴善,现在又信我的话,就叫崇信吧。”从此龙潭便用心服侍师父。
不过,过了很长时间,龙潭也不见师父向自己说法,便问禅师:“我自来和尚这里后,为什么总也不蒙你开示我了?”
天皇说:“你端过茶来,我没有接吗?你送过饭来,我没有受吗?你合什行礼,我没有低头吗?你说说,我什么地方没有向你开示心要?”龙潭听罢,低头良久。
禅师见龙潭在那里低头沉思,便说:“见则直下便见,才要思虑时,就差了。”禅宗的所谓“见性”,是无思无虑的见,是直觉,纯粹的经验,有意识地去见,见出的是妄念,不是自家心性。所以天皇告诉龙潭,每天生活中都可明心见性,只是我们把道看得很神秘,反而错过平常细事中的宝藏。
经这样一说,龙潭彻底开悟了。
宪宗元和二年四月,天皇向众弟子先行告知圆寂的日期。到了四月三十日,众弟子问疾时,禅师突然召呼典座上前,禅师问:“会吗?”
“不会。”典座茫然地说。
天皇禅师将枕头抛向地上,圆寂了,年寿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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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嘱告
唐昭宗光化元年,洛甫已预感归期将至,便不断地嘱咐寺里的主事人员:“出家人,身无长物。播种时要减省,修建庙宇之事,应该停下来。流光迅速,大道玄深,不努力修行怎么行呢?总是因循不前,什么时候才能体悟呢?”话虽然语意深长,情真意切,但众人以为这是洛甫一惯的态度,也就没有怎么在意,到了这年的冬天,禅师开始生病了。
十二月的一天,禅师告众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就要走了。现在有一件事问你们。若说个是,就是头上安头;若说个不是,即斩头求活。”
禅师的意思,回答问话时,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洛甫对法嗣的选取一直很严,所以直到临终前仍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当年德诚禅师为法嗣的事苦恼过,夹山禅师也对洛甫感叹法脉将绝,但他们最终都有人克绍衣钵,可到了洛甫这里,眼看不行了,连个继承人都没有。英雄一世,到这步田地,也够让人悲凉的。
洛甫说完后,第一座上前回答说:“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
洛甫听罢说:“现在什么时节了,你还说这样的话!”第一座的话,也是从山是山,水是水的“末后一句”说的,但并没有透出这一关。
这时有位叫彦从的上座起身作答:“离此二途,请和尚不问!”
意思是,既不要问是,也不要问不是,不是是,也不是不是,你什么也别说。彦从全用的否定话头,在洛甫的问题上又翻出一层,有“锁断津关、不通凡圣”的气派。
禅师听罢,眼睛为之一亮,心里踏实了许多。便说:“还差些,再说!”
“彦从道不尽。”到这个时候已经说不清,道不明,全是与道合一的境地了。
“我不管你尽不尽!”禅师雄威振作,目光炯炯地看着彦从说。
“彦从没有侍从应对和尚!”“侍从”是与主人相对者,可以代表对主之宾,彦从说无侍从,是说我这里既无宾,又无主。禅师是经常用无主宾,来表示第一义不可说的圆融境界的。彦从用“无侍者”正是表达的这种境界。
洛甫一听,便不在问了。之后众人也就散去了。
到了晚上,洛甫便差人把彦从叫来,对他说:“阇黎今天的对答,很有道理。你可算是体会了夹山先师的意思。先师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目耳之所到。你且说说哪句是主,哪句是宾。若说得出便把衣钵给你!”
这番说,禅师是带着满心的信任说出来的。但彦从的回答,却大让洛甫失望。
“彦从不会。”彦从不想要这付衣钵。
“你应该会啊!”洛甫的口气很哀婉。
“彦从实在不会!”看来彦从心意已决。
洛甫大喝一声,将彦从赶了出去。“苦!苦!”洛甫禅师的话调近于哀嚎。
第二天中午,别是和尚们来看望病中的师父,就问起了昨晚的事。禅师并没有对他们讲更多的话,只说:
“慈舟不泛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水鹅!”
大乘的菩萨行愿,慈舟渡人一定是在浊流中的,自己几十年在湍急的剑峡中放筏渡人,却应了“无奈众生不上船”的老话!
说罢,禅师悄然寂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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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甫家风
洛甫在临济门下时,已对临济的方法、宗旨深有心得,只是修持的功夫不到家。到了夹山那里,经夹山对功夫境界、见地的点拨,使洛甫彻底开悟。所以洛甫兼两家之长,既有功夫,又有见地,本人又气派很大,教法很是严厉。石头门下讲究话语机锋的灵脱百转,临济则雄狮踞地,讲究的是摄魂出窍的“夺”法。洛甫则是柔中有刚,不怎么用棒、用喝,但答话中机锋峻峭,锋利快捷。
有僧人问他:“圆伊三点人皆会,洛甫家风是什么?”“圆伊三点”指洛甫教宗圆融。僧人的意思是说,你的教义方面是圆通无碍的,这尽人皆知,那么你接引人的家风是什么呢?
洛甫回答:“雷霆一震,布谷声销。”“雷霆振”是指声音之来,“布谷销”是说声音之去。来去交替,任运无迹。雷霆威猛,布谷柔和,是说刚柔相济。布谷是春光融融的音响,雷霆是炎炎盛夏的声音,这是说他的家风有威猛,也有婉约。八字之言中很好地把自家门风表达了出来。
有一次上堂说:“孙膑要收摊了,有卜卦的人赶快来!”“孙膑”善占卜,洛甫用以自比。
有僧站出来说:“请和尚为我占一卦。”
“你家老爹死了。”僧人无言以对。
僧又问:“什么是祖师西来的本意?”
洛甫用杖子敲禅床三下,问:“会吗?”
“不会。”僧答。
“天上忽雷惊宇宙,井底虾蟆不举头。”洛甫说。天上打个大霹雷,把全宇宙都惊动了,可井里的虾蟆却不知不识。这是在说,你就像那井底虾蟆,不去自己悟,还来问。今天这样答复你,是要给你个震动。
又有僧人问:“学人准备归乡时怎么样?”
“家破人亡,你向哪儿归?”洛甫说。
“那学人就不归了。”僧说。
“庭前残雪日轮消,室内庭尘遣谁扫?”洛甫说。门前的残雪由太阳来晒化了,屋里的尘土由谁来扫呢?你要归的那个家没有了,要归家的你怎么办呢?“法我”已空,还剩下“人我”也得把它空了。
诸如此类融刚于柔的话头还很多。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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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洛甫三关
夹山顺世以后,洛甫便到沣阳的洛甫山卜居筑寺,之后又到了朗州的苏溪。两山开法,徒众如云。
洛甫上堂开法说:“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寻常总向你们说,任纵天下人都乐欣欣的,我却不肯这样。要知道上流之士的所为,不是将佛祖们的言语、教义贴到额头上,就像是自寻死丧的兆卜图纹。凤凰已被金刚拴住了两脚,什么时候才能飞向云霄?只须在教旨之外,明通宗义,不要向先圣的言语中去寻找。”
禅宗开悟的阶段有三个次第:
一本参,又叫初关;二重关:三末后关。打通三关,又叫透三关。
初关,由参悟机锋、话头,明见本心,这是“见性”的认识阶段。
见性产生无漏慧,以无漏慧对治烦恼,到烦恼沉伏不起,称为重关,这是修持的功夫阶段。
最后烦恼净尽,无须功夫的对治,任运无功,自由自在,这是透过了末后一关。
修到初关者,觉山河大地一片空虚;经过一段时间的住空重关后,腾身上翻,又觉山即是山,河即是河,烦恼即是烦恼,一切世法皆是菩提妙觉,彻悟本无三关可透,一切自在,如来如是,我亦如是,这才达到了真俗不二的最高境界。
吃饭穿衣,尽是体道;劈柴担水,无不是佛,这正是锁断要津、不通凡圣的佛魔不到处。
洛甫在开法中告诉弟子,初关重关都是有住有位的渐悟,只有到末后一句才是顿悟的关键。这个时候才是百尺竿头跃步,须弥山顶腾身的时候。总是把佛经佛语挂在心里,贴在脸上,是在修证丧命,不是真修佛法。禅宗超佛越祖,道理也正是在此。
后来有人问洛甫:“听说你讲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不知百千诸佛有什么过错,无心道人又有何功德?”
洛甫回答:“一片白云横斜谷,几多归鸟尽迷巢。”供养百千诸佛,成天顶礼膜拜,你什么时候才能自见心性?养一个无心道人,各不相干,正如一片横谷的白云,悠闲无事。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研读佛学二十余年,素食,持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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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灯录”,乃是“传灯录”的简称。这是记载禅宗历代法师传法机缘的典籍.灯能照暗,禅宗代代相授,以法传人,用续接灯火来比喻代代以心传心的传承形式。
“灯录”是禅宗创造的一种史论并重的文体,它以本宗的前后师承关系为经,以历代祖师阐述的思想为纬,发端于唐代的禅宗史书:灯录文字语言透彻洒脱、新鲜活泼、简要精练,公案语录、问答对语趣味盎然、脱落世俗,所以深为…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 与百万人一起学习佛陀的智慧和慈悲。
主播:史壮宁,山西卫视主持人,文史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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