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道文化|人间烟火香自来

《人间烟火香自来》纸质书发售中，边听边读思路更清晰！

全书共计11大章85小节及8篇番外篇，，73万字海量内容构建中国香学知识体系数，千年的中国香史、“沉檀龙麝”四大名香、浩如烟海的传世香方、世界香史、一尊尊精美的香炉、古人的焚香方式、道家文化与历史上的道家名香、精妙绝伦的香气养生……众多精彩纷纭的内容，大量彩色插图，为读者呈现古典雅致的香文化传承。

【中国香史】香乘自序，一代宗师的坚持与幸运：

在对中国香文化的发展历史，做了整体性的梳理之后，相信大家已经对中国香文化，有了一个总体上的了解，它的萌发、它的兴盛、它的起承转合等等，那么有了这个基础，我们就可以一起来品读《香乘》这部古籍了。

虽然是品读，但我们并不需要去逐字逐句地，去翻译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更不需要去把制香这件事讲的很深入，因为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会给大家摘选出古籍里的精华部分，比如经典的香材考证、有趣的历史和人物、以及隐藏在传世香方背后的精彩故事等等。希望通过这样通俗易懂的讲述，让大家认识到我们恢弘而浩大的古代中国，并非只是历史书中所描述的那样严肃呆板，而是像一位谦谦君子一般风度翩翩，或是像一位香草美人一般优雅灵动，我们祖先的生活原来是充满着香气与梦幻的。虽然在今天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这些香气已经消散殆尽，但至少我们可以让它可在脑海里得以重生。

（《听琴图》宋徽宗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先来说说《香乘》这个名字。“乘”字，读作sheng四声，而不是乘法的乘，这其中有何深意呢？对于这个问题，有很多老师、学者都做过解答，大部分的观点认为“乘”是代表历史的意思，因为早在春秋战国时期，鲁国的国史被称为《春秋》，晋国的国史就被称为《乘》，因此“乘”在古代有历史的意思，那么《香乘》之意就应该是“香的历史”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香乘》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在讲香的历史，它是一本收集了自先秦以来直到明朝末年，历朝历代关于各色香料、香品的介绍、来历、典故、配方、制法等等的一部集合性著作。

但我也有一点自己的理解，因为“乘”这个字，在古代中国还代表着一个专属的名词。有个词语叫“千乘之国”，形容一个国家的实力非常强大雄厚，那么这里的“乘”就是马车的意思，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马车，是四匹马拉的马车。如果大家去过秦始皇兵马俑，其中就有一件重要的文物，也是最为惊艳的一件文物，就是一架铜马车，按照皇家马车以1:2的比例来复制的一件作品，当然那是秦人复制的，不是现代人所复制的赝品。

这架马车就是由四匹马来拉的，它就被称为“乘”，它全部由青铜铸造，历经数千年依然完好无损、光彩夺目，而其他大多数出土的马车都是木头的，早就已经腐朽了，这也可见它在当时的地位之高。而这种大马力、大容量的交通工具，甚至可以说在19世纪蒸汽动力被发明之前，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快的、也是最豪华的交通工具。

（秦陵一号铜马车）

但马车与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还得提到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我们的佛教。佛教又分为“大乘佛教”、“小乘佛教”，这里的“乘”我认为也应该读作sheng四声。比如所谓“大乘佛教”，就是说佛法足够伟大，能够把众生都装载在佛法这辆车里，然后渡到彼岸去，它有一个装载、容纳、输送、传递的意思在里面。

因此《香乘》的“乘”，同样具有这样一层引申的含义，它会把我们历史上精彩绝伦、芳香扑鼻的故事，和经典都收集在一起，就像是一辆马车，满载着中国香文化传递给后世的人们。这就是我个人对《香乘》之名的一些理解，否则直接叫香史、香记、香鉴好了，作者又何必去咬文嚼字呢？

《香乘》究竟是一本什么书？我觉得有一个人总结的比任何人都要好，那就是为此书作序的人，也被称为《香乘序》，他叫李维祯。李维祯是明代末年的一位高官，官至礼部尚书，相当于今天的文化教育部长，所以李维祯是一位知识渊博、地位崇高的文化大家，他在香文化领域也有着相当的建树。

在序的开篇，李尚书就说了一句话，“所载天文地理，人事物产，囊括古今，殆尽矣，余无复可措一词”。意思就是书中所记载的内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从古至今的人物经典、物产发现，全都囊括进去了，已经达到了穷尽的地步，我已经没有任何需要添加或修改的地方了。

这句话就很全面的概括了《香乘》，也颠覆了很多人对于这部古籍的理解。大部分人都会认为它只是一本香谱，记载了各种香的制作方法，是一部枯燥乏味的资料书、参考书。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可以说《香乘》就是一部香文化的百科全书，它浓缩的不仅仅是香气，还有数千年的华夏文明。

（李维祯所作“香乘序”）

再来说说《香乘》的作者，周嘉胄。周嘉胄是一个比较神秘的人，关于他的生平事迹，历史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但他除了《香乘》之外，还留有另外一部著作名为《装潢志》，这说明他在香学之外，还极善装潢。这里的“装潢”不是指装修房子，而是指书画装裱。中国书画大多是在宣纸或是丝绢上来创作的，材质非常柔软，如果不进行装裱，首先无法长期保存，其次无法让字画的质感得到充分体现，所以装裱的水平直接影响到了字画的品质。周嘉胄是扬州人，而扬州自隋唐开始就是中国手工艺的极盛之地，在玉器、漆器、雕刻、刺绣、盆景、剪纸等等领域，都拥有全国首屈一指的匠人，在如此人杰地灵的城市，周嘉胄先生显然是继承了历代名匠的风骨。

但最终成就他的，还是对于中国香的痴迷，在《香乘》的自序里他是这样来评价自己的。“余好睡嗜香，性习成癖，有生之乐在茲，遁世之情弥笃”。意思是我平生的最大爱好就两件事，一是睡觉，二是玩香，已成为了一种癖好，人生能拥有如此大的乐趣，幸甚至哉！甚至让我内心深处那种逃离俗世、独自隐居的想法也日渐浓厚了。“每谓霜里配黄金者，不贵于枕上黑甜，马首拥红尘者，不乐于炉中碧篆”。这句话写的也很有意思，霜都还没化的时候说明天色尚早，太阳都还没有升起来，但有些人就已经衣冠整齐、穿金戴银地准备出发了。那这都是些什么人呢？当然就是大官们了，他们这是要赶着去上朝呢！然而我却觉得，为了功名起个大早，还不如美美地睡个懒觉，“枕上黑甜”就是枕边的一块好香。“马首拥红尘者”，是指那些乐于追逐红尘中繁华利禄的人，我觉得他们的快乐还不如我这一炉香的快乐呢。“碧篆”就是香篆，把香粉用模具填压成一个篆字，然后从一端点燃，直至将整个字燃尽的一种品香方法。

（见闻香堂木樨印香祥云香纂）

这段自序，就活灵活现的把周嘉胄的形象给刻画了出来，一个睡神，一个香痴，而除此之外的一切俗事，对于他来说丝毫没有吸引力。当然周嘉胄的这种所谓的“遁世之情”，跟历史上很多仕途不顺、在政治上受到排挤，又或者因为种种不如意而选择逃避俗世、归隐山林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连礼部尚书李维祯都可以为《香乘》作序，这说明周嘉胄朋友圈的级别是很高的，他虽然看不上这些“霜里佩黄金”的人，但也并不反感，只是纯粹觉得起早贪黑不如睡个懒觉舒服而已，由此可见周嘉胄是一个很单纯的人。

其次就是香料在古代中国从来都是极其昂贵的，能够成为香学大师的人，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持也是无法做到的。所以历史上的制香名家，基本没有平民百姓，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所以周嘉胄对于追求功名利禄不屑一顾，也并非是因为清高，而是他早就实现财务自由了，对赚钱这等俗事没有兴趣。因此用今天的话来说，他不是一个很“装”的人，而是一个直截了当、干脆利落，敢于把真实的想法公之于众的人。而我们读这种人整理的著作，尤其是他穿插在其间的一些点评，就会感到很舒服，没有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桀骜不驯，或者是委屈不堪，就是很简单、很专业、很纯粹地做学问。

而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周嘉胄虽然家境殷实，却完全没有纨绔子弟游手好闲的坏毛病，他倾尽了毕生的精力，编撰了《香乘》这部巨著。

在自序中就记录了他的整个创作过程，大体上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大量的收集，和整理历代关于香的经典，一共写成了十三卷。这里特别要说明的是，周嘉胄本身并不是文学家，《香乘》也不是一部文学性很强的著作，而是以收集、整理为主的香学专辑，或者可以这样说，《香乘》里的大部分文字都不是周嘉胄原创，而是由他整理编撰的。

可能有人要说，那不是抄袭么！非也，要知道在古代没有今天的网络、搜索引擎，查阅资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要把这数千年来的相关知识点筛选、汇总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尤其是香文化，自古至今都属于一个偏门，相关的记载本来就零零散散，不像《梦溪笔谈》、《天工开物》、《齐民要术》那些著作，都是在收集主流的科技、农业方面的知识，所以仅第一阶段完成的这十三卷，周嘉胄就花了十年时间。

李维祯在给《香乘》写序的时候，《香乘》也只有这十三卷，但仅是如此，李维祯就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可见这十三卷的收录实际上已是非常全面了。

但在这十三卷写成之后，周嘉胄正准备去叫人去刻板刊印，他又忽然觉得还是有疏漏，也可能是他在其它典籍发现了新的线索等等。于是第二阶段的补漏拾遗开始了，这一补又是好几年的时间，终于把十三卷扩充到了二十八卷。

这下总可以了吧，还是不行，他又发现古代流传下来的各大香谱之间，有很多重复和冲突的地方，尤其是在合香部分，比如对于某款香方的配比众说纷纭，无法确定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于是他又开始进行各种辩证，这在制香领域有一个专属的名词，叫做“证香”。就是把有争议的香方全部复原一遍，以实际的结果来证明香方的对错。

（见闻香堂古法制香）

在证香的过程当中，他又借鉴了更多的香谱典籍，比如《晦斋香谱》、《墨娥小录香谱》等，同时把这些香谱中的精华部分，也填充到了《香乘》里，这就是他的第三阶段，不觉之中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因此从《香乘》开始编纂到最终成书，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是什么概念呢？明代人的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多岁，包括明朝的十六位皇帝，能活过四十岁的也只有六位，所以这三十年啊，几乎就是周嘉胄的一生。何为穷尽毕生精力？此为穷尽！

自序的最后，周嘉胄还表达了自己对于挚友李维祯的思念，“李先生所为序，正在一十三卷之时，今先生下世二十年，惜不得余全书而为之快读，不胜高山仰止之思也。”意思是李先生为我写序的时候，《香乘》还只有十三卷，如今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年了，《香乘》也终于完成。我多么希望能把完整的《香乘》读给李先生听啊！而斯人已逝，一声叹息，我只能思念着先生，寄托我的仰慕之情了。

自序的落款处，记录了成书的时间，“崇祯十四年，书于鼎足斋，周嘉胄”。这个成书的时间点很有意思，崇祯十四年。崇祯是大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在景山上的歪脖子树上自缢而死，而他死的那一年，是崇祯十七年。崇祯帝为什么要殉国？因为大明天下已经土崩瓦解了，内有李自成、吴三桂，外有满清铁蹄汹涌而来，已是救无可救。而这一切仅仅是在《香乘》成书后，三年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香乘》成书后的第四年，在周嘉胄的家乡扬州，一场震惊世界的惨剧发生了，史称“扬州十日”。清军破城后屠杀了整整十天，十天之后找到的尸体就超过了八十万具，而292年之后的南京大屠杀，遇难人数是三十余万人。

众所周知，品香、制香、著书立作，都需要安宁的环境，且不要说战火纷飞了，就算是在市井的喧嚣中也难以完成。而假设周嘉胄稍稍耽误几年的话，也许就再也没有这部旷世巨著了。又假如周嘉胄也未能逃离扬州，那么他和他的著作也都将毁于战火。

我们的历史有过太多的惨剧，流过太多的鲜血，留下了太多的遗憾，但在那些夹缝之中，也存留了无比的幸运，比如《香乘》的诞生就是一件万幸之事。这种幸运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仍在源源不断的影响着每一个读到它的人们，因此能够遇见《香乘》，品读《香乘》，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幸运的事情。

在这里特别要说明的是，我所讲述的《香乘》是由日月洲先生对原本古籍进行整理注释后的版本，更加方便了我们的理解和阅读，在此也特别感谢日月洲先生对中国香文化所做出的杰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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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香史】东海之侧，日本香道的传承与变革：

自鸦片战争伊始，列强入侵，至清末民国，又是常年的军阀割据，接着还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等，数百年来泱泱中华始终处于连绵不休的动乱与战火之中，直到新中国建立，久违的和平才再次到来。而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任何一个大时代的开始都有一段百废待兴、摸索前行的阶段，新中国也是如此，经济和文化并没有出现快速的回升与复兴。一直到改革开放，才渐渐看到强盛的曙光。

而在这一百多年里，伴随中国的大多是屈辱和无奈，屈辱是因为别人的船坚炮利让我们无法抵挡，而无奈则是因为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之下，中华传统文化已被视为落后、腐朽的文明。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们说到中国香都会觉得无比的陌生。因为司空见惯的香熏用品，通常是西方的香水、香精、精油等等。中国香于我们而言，除了寺庙里的拜佛香以外，似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但有一个词却是例外，我们或多或少会在一些场合听到过，那就是“香道”！

与香道匹配的通常是这样一个画面，在幽静的小室里，几名香客身着素服，围桌而坐，左手持一个香炉，右手遮掩在炉口，然后把鼻子凑近深吸一口，再把头偏向一侧，将气吐出。这种极具仪式感的品香过程就是典型的香道，而大部分的人也认为香道就是中国的香文化。

(日本香道品香动作示范)

但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在之前的章节中，我从来都没有提到过“香道”这个词，而是用“中国香”这三个字，显然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那么“香道”这个词从哪里来？它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异域文化？它与中国本土的香文化又有哪些区别呢？让我们先把时间调回到1700多年前。

在东海之侧，有一片大大小小的岛屿，分裂成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其中有一个国家叫邪马台国，女王名叫卑弥呼。公元239年，卑弥呼派遣使臣来到中国，面见当时魏国的皇帝曹睿。曹睿便以大国之姿册封卑弥呼为“亲魏倭王”，赏倭王金印和铜镜百枚，邪马台国也就被中国人称为了“倭国”。而当时的中国人，并不清楚沧海彼岸究竟有多少个国家，都以为只有这个“倭国”统一着众多岛屿，而实际上邪马台，仅仅是当时群岛北部的一个小国而已。但无论如何，“倭”这个字自此成为了整个日本的统称。

(“汉委奴国王”金印，日本福冈市立博物馆藏)

时间一晃就到了大唐盛世，天朝上国、万邦来朝，而在这万邦之中，倭国自然不会缺席，跟其他国家一样忙着向大唐称臣、纳贡、朝贺。但倭国要比其他国家聪明很多，或者说更有心机，倭王深知自己与大唐的差距，便借着朝贺纳贡的机会，抓紧学习唐朝的先进文明，并大量地将学习成果带回国去，而他们派出的这支学习团队就是遣唐使。

遣唐使不是一个两个的使臣，而是一支两百多人的大型队伍。这支队伍的构成极其复杂，涵盖了各种各样的职业，比如有医师﹑画师﹑乐师﹑译语﹑史生、船师﹑船匠﹑木工﹑铸工﹑锻工﹑玉工、阴阳师，以及大量的僧侣等等，几乎在各行各业都派遣了相对应的人。而那个时候的大唐，也根本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的意识，所有的遣唐使都会被允许进入长安学习。在遣唐使学习的科目之中，与生活美学相关的主要就是茶文化和香文化。

(遣唐使行程表)

茶在唐代已经非常盛行了，所以才有茶圣陆羽和他的《茶经》。但唐朝的茶跟今天的茶完全不一样，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一道“黑暗料理”。首先茶叶需要磨碎，再加葱、姜、胡椒等等香料一起放在器皿里烹煮，还要加点盐甚至是一些油脂，所以最后喝到嘴里的味道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就像很多朋友今天喝不惯酥油茶一样，如果去喝唐朝的茶可能直接就吐了。

但正是这种茶，在唐代非常流行，而且只在上层社会流行，不是一般人可以喝到的。同时还有一种叫做“斗茶”的娱乐活动，在唐朝开始出现，并在宋朝达到顶峰，斗茶主要斗两个方面，一是汤色，二是汤花。汤色就是茶水的颜色，以白色最佳，类似于鱼汤的奶白色，低于这个成色，比如黄了、红了，都算输。然后是汤花，汤花就类似于啤酒沫，但不是冲茶时自然形成的，而是需要“击拂”，就是用一种竹制的器具不断击打茶汤，打出泡沫后再观察泡沫的挂杯情况，持续时间久的就算赢。

(宋徽宗赵佶《文会图》局部，宋人点茶场景)

茶叶在明代以前大多以团茶的形式出现，类似于今天的普洱茶饼，但制作工艺更为复杂，通常只作为贡茶来供应给宫廷。一直到朱元璋上台，他是个大老粗也不太讲究，他就觉得团茶这东西劳民伤财，因为团茶很重，几团就是一斤，价格当然昂贵，那么为什么不能打散了卖呢？于是下令废除了以团茶进贡的形式，“废团改散”、“废蒸改炒”，散茶才得以广泛流通，平价的茶才渐渐走进了民间。而饮茶之风也由煎煮、点茶，转向了以清饮为主，推崇天然的茶香而不再添加其他的香料了，这才有了我们今天的茶文化。

而遣唐使们带回日本的，就是我们唐宋时期的茶文化。比如日本的抹茶，就源于唐宋的饮茶方法，至今仍是茶叶磨粉，然后一起喝下去；再比如说宋代斗茶的神器，在中国叫做建盏，建盏就是建窑烧造的一种茶杯，因为釉色肥厚、通体黝黑，非常适合观察汤花的挂杯情况，所以极受推崇。当时遣唐使们就从今天浙江天目山一带，把这种茶杯带了回去，视为饮茶至宝，称之为“天目盏”。

(南宋“曜变天目”盏，日本静嘉堂美术馆藏)

但日本人有一个特点，他们除了继承别人的文化之外，还要加以改革，创造出一种属于大和民族独特的形式来，比如茶传到日本以后，很快就出现了新的形式，茶道。

有人认为茶道就是功夫茶，实际上二者相差甚远。比如中国的功夫茶，如果今天去福建沿海一带的老街，随时都可以看到，家家户户门前摆着一个小小的茶海，一把壶几个杯子，闲下没事就坐下沏一壶茶，挨个斟满，一边聊天一边与朋友们分享，整个过程并不复杂，而且非常的悠闲自在。但日本茶道，却把这个并不复杂的过程变得极其复杂，也把这种悠闲变得十分庄严。

(上世纪五十年代,《茶馆》演出剧照)

首先需要一个茶师来主持整个茶道仪式，茶师按规定动作点炭火、煮开水、冲茶，然后依次献给宾客。客人按规定须恭敬地双手接茶，先致谢，尔后三转茶碗，轻品、慢饮、奉还。茶师的每一个规定动作都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喝茶的人也需要按照规定来完成步骤。饮茶完毕后，客人还要对各种茶具进行鉴赏，赞美一番。因此整个过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仪式，所有的人都正襟危坐，绝不会有人敲着二郎腿，绝不会有人玩手机，甚至不会有人说话。这就是日本对中国茶艺的改革，使它摇身一变，变成了日本“茶道”。

茶道如此，香道亦然。日本本土是没有香的，不要说什么沉香、檀香了，就连普通的中草药都极少，物产非常贫乏。据日本史料记载，日本人所见过的第一块香是海上漂来的一块沉香，无意间被发现，结果震惊了全国。我上次去日本，专程到奈良的东大寺，那里有一个皇家宝库叫正仓院，里面收藏了一块沉香是日本的国宝，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兰奢待”，被称为“天下第一名香”，我也正是为此慕名前往。

(天下第一名香“兰奢待”，日本奈良东大寺正仓院藏)

结果那是一块什么香呢？黄熟香。所谓黄熟香，就是入水不能沉，浮于水面的沉香，因所含油脂较少，熏焚时香气也不持久，故而也称为“速香”。黄熟香在沉香之中，也就是个中等品级，当然江湖也有传闻，说这是一块极其稀少的奇楠香，至于真相如何，我也未曾上炉品闻过，无缘得知。但在日本历史上，品闻过它的却有三个人。

“兰奢待”上面有三个整齐的切口，每个切口处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某人割取了一块沉香，取了几寸几分，记录的一丝不苟。开始我还没在意，后来仔细看了看这三个人的名字就吓了一跳，足利义政、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这三位都是日本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英雄人物，开创了属于各自的大时代，是掌握天下实权的统治者，彼时的天皇在他们面前只不过是傀儡而已。而据最新的博物馆资料来看，品闻过“兰奢待”的应该还有明治天皇。

(“兰奢待”上的切口与取用者姓名)

但即使是此等地位的大人物，用香的方式依然如此小心翼翼，每个人割取的份量不到掌心大小，还要做严谨的记录，这在中国人看来似乎是无法理解的。比如前文说的隋炀帝，沉香是被拿来当柴烧的，唐朝外戚杨国忠已经在家里用沉香来搭建阁楼了，巨富石崇家的厕所里还有沉香制成的“洗手液”…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啊。由此可见日本香料资源的匮乏程度，以及日本人节俭自律的民族秉性。

因此日本人对于大唐的香文化是顶礼膜拜的，也是遣唐使来学习的重要内容之一。但香文化传入日本，除了是遣唐使的功劳之外，还要感谢的一个人就是鉴真和尚。

鉴真在唐开元年间已经非常有名了，是名扬天下的佛学大师之一，常年在扬州大明寺说法。遣唐使团里就有僧人受日本政府和佛教界的委托，想邀请大明寺的高僧去日本传法，为日本的佛教徒受戒。但是大明寺的高僧一听说要去日本，都吓的没人敢吱声了，只有鉴真站出来说，“是为法事，何惜身命”！

(《东征传绘卷》（局部）)

东渡日本，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在唐代，航海术还没有发展起来，日本这个在今天看来，就是一个小时飞机就能到达的地方，在古人的眼中却是世界的尽头。即使运气好能渡过沧海，也是九死一生。比如秦始皇派徐福去海上寻找仙岛，我个人认为大概率是藏身海底了，虽然现在有很多资料显示，徐福在日本留下了各种蛛丝马迹，但仅仅只是推测而已，因为一千年后的唐代，包括遣唐使每次来唐乘坐的大船，也都是要沿着朝鲜等国的海岸线，一点一点摸索过来的，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所以大明寺的高僧才会谈海色变。

鉴真义无反顾的东渡了，那一年他55岁，在古代这已是位高龄老人了。结果花了十年时间一共东渡了五次，全部失败，不是风浪就是触礁、沉船。尤其是第五次，船在大风浪中失去了方向，由于彼时还没有指南针，船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海上漂泊了整整十四天，而最后到达的陆地竟然是海南岛。海南岛和日本，一东一南，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对于今天的航海来说简直就是个笑话，因此我们可以想见，古人在大海中迷失的时候该有多么无助，而这次漂泊也让鉴真双目失明，他的大弟子也死在了归途之中。

但是鉴真依然没有放弃，他毅然决定进行第六次东渡，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次他终于成功了。鉴真就在日本奈良开始了说法讲学，这一讲又是十年。

(日本国宝“鉴真坐像”，奈良唐招提寺藏)

鉴真为日本带去的不仅仅是佛法，还有大量汉唐文化的精髓，比如书法、建筑、雕塑、医学等等，除此之外他也带去了我们的中国香文化。据《东征传》记载，“天宝二载十二月东下时，携带麝香廿脐、沉香、甲香、甘松香、龙脑香、胆唐香、安息香、檀香、零陵香、青木香、薰陆香都有八百馀斤；又有胡椒、阿魏、石蜜、蔗糖等五百馀斤，蜂蜜十斛，甘蔗八十束”；天宝七载又拟东行，“买香药、备办百物，一如天宝二载所备。”

可见鉴真每一次东渡日本时都携带了大量的香药，这些材料中不乏名贵的麝香、龙脑香、檀香等等，品种之全、数量之多足可见其用心之良苦。最难得的是，当这些珍贵的香药沉入海底，再次出行的时候他依然会一丝不苟地重新准备，誓要将这中华的香气传至彼岸。这是信念，亦是信仰！

鉴真本身也非常精通医术，熟悉各类药材的药理药性，让日本人了解了大量关于中医医术的知识，以至于很久以后，日本药店的手提袋上还印着鉴真的头像。而自古“药香同源”，他同时也非常精通合香之术，于是就把大唐的合香文化也传进了日本。

(鉴真大师从唐朝带去日本的金龟舍利塔)

但在香文化进入日本之后，就发生了和茶文化同样的事情，日本人很快对中国香做了一些改革，变成了另外一种和茶道一样，同样极具仪式感，需要正襟危坐，讲究各种礼仪规范的品香形式，这就是“香道”。

香道借鉴了唐宋时期隔火熏香的方式方法，但内在的追求和熏香的过程则是完全不同的，香道更多的是在追求形式，注重操作的过程和过程中意念上的感受。

香道的过程十分复杂，仅仅是类似于整理炉子里的香灰、把香料切成碎屑，这样的准备工作就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一次完整的香道流程下来，没有几个小时是不行的，而且这几个小时里除了品香，其他什么事情也不能做，必须将意念一直集中在鼻端。

(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中品香场景)

而现在让我们回想一下前文说过的中国古人，苏东坡是怎么用香的呢？他焚着香、喝着酒、吃着煮山药，醉卧在山林之中；杨贵妃是怎么用香的呢？她把沉香堆砌在华清池里，状如仙山，一边泡澡一边品香；董小宛又是怎么用香的呢？她与冒辟疆一起，红烛纱帐、月下小酌，宣德炉中香烟氤氲，二人以香助兴。所以中国古人是不会像日本人那样品香的，我们讲究的是随意随性，追求的是自然释放，品香绝不会干扰到其它的事情，该读书的读书，该睡觉的睡觉，该喝酒的喝酒，该泡澡的泡澡，香气永远都是生活中小而美的辅助，永远都是一种美好的背景，而不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专门做的一件事情。

我常说“人间烟火香自来”，何谓人间烟火呢？其实就是寻常的美好，不刻意、不做作的美好。因此我认为，这也是中国香文化与日本香道最本质的区别。

(南宋 马远绘《西园雅集图》品香场景)

当然我并不是说香道不好，不值得去学习，相反了解和学习香道，对于反哺失落的中国香文化有很大的帮助。同时学习香道，也能够深入的了解，日本这个民族的性格和历史文化。

总之日本人很喜欢这个“道”，不仅仅是茶道、香道了，还有花道、武士道、空手道、阴阳道等等，而这些“道”大多都是由汉唐文化逐渐演变而来的，也都具有很强烈的仪式感和表演性质，就像一条笔直的“道路”，行走之中是不可以逾越边界的。所以今天我们常见的茶道或是香道，但凡是过程很复杂的，实际上都已经脱离了中国文化的本性，与“大道至简”的中国之道已渐行渐远。

但从香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看，我们却要真诚地感谢日本对于香文化的传承。假设没有日本的善学善用，假设日本也是一个频繁遭受外族入侵的内陆国家，假设当年蒙元成功登陆日本并血洗日本的话，那么古老的中国香文化还能否存留到今天呢？真的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马关条约》之后清廷割让台湾，台湾进入了日本殖民时代，长达五十年的殖民统治，也让香文化在台湾也得到了很好的传承。因此在中国大陆香文化几乎湮灭的时候，日本和台湾是仅存的星星之火。

(日本京都香铺 松荣堂)

在今天日本和台湾的街头，我们还能看见很多精致的香铺，有一些甚至已有百年的历史。而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在香文化的发源地，在我们的中国大陆，却根本见不到任何香铺的踪影，大部分人对香是一无所知的，小部分人所了解的香也局限在日本香道的形式，中国香的复兴之路可谓是任重而道远。

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中国的香铺可以像《清明上河图》中描绘的那样，再次林立于市井，芳香百姓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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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共计11大章85小节及8篇番外篇，，73万字海量内容构建中国香学知识体系数，千年的中国香史、“沉檀龙麝”四大名香、浩如烟海的传世香方、世界香史、一尊尊精美的香炉、古人的焚香方式、道家文化与历史上的道家名香、精妙绝伦的香气养生……众多精彩纷纭的内容，大量彩色插图，为读者呈现古典雅致的香文化传承。

【中国香史】后宫利器，鹅梨帐中香的意乱情迷：

崇祯皇帝殉国之后，南明小朝廷就步步败退，在苦苦支撑了17年之后，最终还是灭亡了。

正当全天下的汉人都在因满清的入侵而惶恐不安时，却渐渐发现满清的统治方式似乎和之前的蒙元并不完全一样，虽然对汉人采取的同样是高压统治，但又表现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对汉文化的青睐以及对满汉融合的期望。

（满汉融合的圆领上袄）

先来说说蒙元和满清的区别。蒙元是一个游牧民族，游牧民族的特性就是根据资源的多少而不断游走，他们的目标是掠夺，而并非是认真地进行统治。所以蒙元饮马中原之后，以农耕为本的汉文化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在他们看来如此懦弱的民族也没什么值得学习的。

但是满清不一样，首先他们不是游牧民族，而是起源于东北大兴安岭、长白山一带的渔猎民族，这种文明与农耕文明之间的距离就没有那么疏远了，彼此有很多交融互通的地方。

其次满清吸取了蒙元灭亡的深刻教训，没有一味地去扩张、去征服，而是沉静下来认真地管理这个国家。既然要管理，首先就要扫除语言文字方面的障碍，起初满语是官方语言，包括像康熙年间签订的《尼布楚条约》都是满文、俄文、拉丁文三种文字来写的，并没有用到汉文。但渐渐就发现只用满语是行不通的，因为这天下太大、官员太多，仅是汉文奏折就占了绝大数多，官员的奏折皇帝看不懂，皇帝的批示官员看不懂，那还怎么管理国家呢？所以学习汉语就被推到了主导位置，成了一门必修的功课。

（满汉合璧本《圣谕广训》）

以至于到了乾隆时期，汉文化太过风行，就连盛京将军在给皇帝的奏折里都不会写满文了，盛京就是今天的沈阳，那可是大清的中兴之地。这就让皇帝非常气愤也十分担心，生怕老祖宗的东西全部被遗忘了。于是在雍正、乾隆两朝，就曾大力推广“国语骑射”，并定为“旗人之要务”。国语就是满语，骑射就是满族攻占天下最拿手的战斗技能，骑马和射箭，以此提醒八旗子弟虽然汉文化要学，但也不要忘本，可见满清对于汉文化的态度最低也是满汉并行的。

另一方面满清是尊孔重儒的，因为他们深知“孔儒”是汉人几千年来的精神信仰，也是笼络人心最好的方式，尤其对于外族的统治者来说。再比如任用汉人为官，允许满汉通婚等等，满清都显得十分包容。

因此在满清的统治之下，汉文化没有像元朝那样再次形成断崖，而是有了很好的延续和发展，这也才有了之后的康乾盛世。

按理说，我们的香文化也理应延续明朝的复兴之势才对，可实际情况却差强人意，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海禁”。前文曾提及，大多数的香料都不是产自国内，而是依靠海上丝路的贸易进口，所以一旦实行严格的海禁，大量的香料就会被阻挡在国门之外。

（海禁时的广东十三行）

海禁从元朝就开始了，明朝也跟着搞了好几次，原因有很多，比如战争的需要、贸易的保护、抵挡倭寇的侵扰等等，但总体上还算是张弛有度，都没有太长时间的持续性。但到了清朝，为了防止南海郑家势力的“反清复明”，海禁变得十分严格，从顺治朝开始就规定“无许片帆入海，违者立置重典”。虽然后来康熙年间曾有过三十年的开放，但很快又因西方的种种干扰重新收紧，再后来干脆就闭关锁国了。

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是，清朝的海禁让中国完全错过了与西方一起进入人类高速发展通道的机会，与工业革命、资本主义等等更先进的文明失之交臂。因此清朝的海禁，不但导致香料进口受阻、价格攀升，也直接导致了落后就要挨打的惨痛结局。

虽然香文化在民间的发展乏善可陈，但贵族阶层却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因为贵族永远对于价格是不敏感的，比如在大清的宫廷之中，香文化不但没有衰落，反而被利用得更加淋漓尽致了，接下来我想通过一部曾经很火的电视剧来跟大家聊聊这方面的内容。

这部电视剧名叫《甄嬛传》，上映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很好看，只是谁也没想到，通过这部戏中精彩的宫斗，竟然还让大多数国人第一次领略到了中国香的风采，因为剧中出现了很多神奇的香品，它们都各具功效，甚至成为了一种宫斗利器。而这些香品也的确是有来源和出处的，只是为了配合宫斗效果夸大了它们的功效。

比如宫中第一调香高手安陵容就善用南唐李煜的传世香方“鹅梨帐中香”，用于激发皇帝的情欲，由此来获得宠爱。而真正的“鹅梨帐中香”究竟是如何制成的呢？它到底有没有这方面功能呢？我们可以通过《香乘》上的记载来解读一下。

（《甄嬛传》剧照）

《香乘》中有云，“沉香末一两，檀香末一钱，鹅梨十枚。右以鹅梨刻去瓤核，如瓮子状，入香末，仍将梨顶签盖，蒸三溜，去梨皮，研和令匀，久窨可爇。”

使用的材料并不复杂，主要就是三种，沉香、檀香、鹅梨。制法相对繁琐一些，先把鹅梨削去顶盖，取出梨核形成一个中空，把沉香、檀香磨成细末填充进去，再把顶盖用竹签固定于原位，使得鹅梨形状复原。然后上笼隔水蒸，让梨汁与香料充分融合。

重点在最后的步骤，在梨被蒸得皮酥肉烂之前关火，小心撕掉梨皮，将梨肉与香粉同捣为泥。香方中以梨汁入香的有很多，但直接用梨肉入香的比较少见，这也是此香的奇特之处。

（“鹅梨帐中香”上笼熏蒸步骤，见闻香堂制）

这款香从专业角度看有一个难点，那就是鹅梨的选择，因为不是所有的梨都叫鹅梨，也不是越甜的梨就越好。《东京梦华录》中有这样的记载：“又有托小盘卖干果子，乃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沙苑榅桲。”所以我们知道至少在北宋，正宗的鹅梨是河北产的。再有苏轼的《与欧阳知晦四首》中曾提到用鹅梨合药，“合药须鹅梨，岭外固无有，但得凡梨梢佳者，亦可用”，言下之意就是鹅梨在南方是没有的，也可以佐证鹅梨的产地。

但在今天我们很少会听说鹅梨，一般都说鸭梨。所谓鸭梨，就是梨顶端连接梨梗的那个凸起像鸭头一样，而鸭头和鹅头的区别，各位都应十分清楚。所以古人所称鹅梨应该更接近今天河北一带的鸭梨，其中又以顶部凸起更为明显且梨香更浓郁的品种就越接近历史的真相。所以如果我们要做鹅梨帐中香，梨的香气是最主要的，像今天的很多品种，雪梨、香梨、酥梨之类尽管好吃但却不堪入香。

古老的鹅梨在漫长的历史中经过各种杂交、进化，在今天已经很难寻得了，因此实在找不到鹅梨的话，也可以选用沙苑榅桲来替代。榅桲也是一种古老的水果，只因其食用时口味不如鹅梨，反而没有被人为地去改良品种，基本保留了原始的状态。香气方面，榅桲虽然在甜度上略逊鹅梨，但果香味却可与之比肩，清爽酸甜之中带着浓郁的花香气，用在鹅梨帐中香里也别有一番特色。

（古老的“沙苑榅桲”，今多产自新疆地区）

再回头看香方的配比，沉香占了绝大多数，而沉香作为众香之王，最主要的功效就是镇定、安神，可以很快让人去除烦躁沉浸在香气里。梨汁，自然更是甜蜜无比的，而甜味往往可以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安全。让我们试想一下，安神镇定的沉香和甜蜜温暖的梨汁结合在一起，能达到怎样的效果呢？当然就是有助睡眠，故而“帐中香”的本意就是用于寝室之中，它的功效也与寝中之事息息相关。

很多朋友都会有一个共同的疑问，就是这款香到底有没有催情的效果？我个人认为，香甜的味道本身就会营造一种浪漫温馨的氛围，在这种暧昧环境下的两情相悦或多或少会有些不同。但如果想让“鹅梨帐中香”真正具有激发情欲的功效，则需要额外添加更多的材料了。

比如李煜做的帐中香可不止一款，“鹅梨帐中香”只是其中一种而已，这说明李煜自己也在不断地尝试和调整配方。而另外的几款就用到了蔷薇水，按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玫瑰香水。

当年中国人还没有掌握这种提纯工艺，蔷薇水都是从大食国也就是今天阿拉伯一带传进来的，极其珍贵。而玫瑰，这是公认的有助情欲的一种香味，所以加了蔷薇水的“鹅梨帐中香”就比原方多了一层催情效果。

在《甄嬛传》中安陵容还制有一款催情香，里面有依兰和蛇床子的成分。依兰是东南亚的一种花，在今天通常被提炼为精油，滴在浴缸里或用来热熏，香气就有一定的催情作用。而蛇床子是我们中国古老的药材了，由于含有一些激素类成分，自古就用来治疗性方面的一些疾病，所以这个名字也起得很是妖娆。

（《甄嬛传》剧照）

在剧情中，甄嬛把催情香放在了安陵容的百合花里，再加上房间里同时点着鹅梨帐中香，使得药力大盛，让皇帝纵情过度，最终导致了安陵容小产。这个情节自然是杜撰的了，将香气的威力夸大了许多，但有一点是毋容置疑的，鹅梨帐中香的确可以添加其他香料，比如刚才说的依兰、蛇床子、淫羊藿、麝香等，来增它强情欲方面的功效。

说到麝香，华妃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皇上赐了她专属的欢宜香，但真实的却是为了让她避孕。假设这个事是历史上的真事，那么在欢宜香里就必须添加大量的麝香，但请各位注意，麝香必须是大量的。

麝香是一种动物香料，这一点很不寻常。我们平常接触的香料大部分都是来自于植物，比如花朵、本草、树脂、木料等等，来自于动物的却很少，主要就是麝香、龙涎香、灵猫香之类，前文提到的甲香也算一种。

麝香来自于一种叫麝的动物，而且必须是雄性麝。麝很像鹿，但又不是鹿，更不是什么獐子之类，它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具有极其芳烈体香的动物。香味来源于雄性麝的肚脐和生殖器之间，那里有一个囊，原本就是为了发情时吸引异性的生理构造。

人们就发现这个囊里装着一种特别香的东西，俗语称为“当门子”，其香味尤其郁烈持久，因此立即被奉若珍宝。这一下麝可就倒霉了，到处被追杀猎捕，导致麝的数量也急剧下降。再加上麝香只有在雄性麝性成熟以后才能长出来，一只十岁的麝最多只能取四五十克的麝香，这就导致麝香的产量日渐稀缺。

（麝类中体形最大的马麝）

因此麝香在古代的昂贵程度，足可以匹敌最上乘的沉香，不是谁都能用得起的。当然今天已经有人工合成的麝香了，被广泛用在了香水里起定香作用。

麝香在中医里的功效非常多，也十分显著，开窍、辟秽、通络、散淤等等能治很多疾病。还有很多文人墨客把麝香加在墨里做成“麝墨”，用麝墨来写字绘画，作品就具有了天然的防蛀性，且画卷一展开就会芳香扑鼻，更添了几分雅致。

而麝香对孕妇的伤害主要是来源于它活血化瘀这一功效，因为中医认为怀孕本身就是一种血气凝聚的现象。当然后来的西医发现麝香里含有一种叫“麝香酮”的成分，可以让子宫产生收缩从而引发流产。但不论是中医还是西医，产生伤害都有一个前提，就是使用大量的、高剂量的麝香，甚至需要注射麝香提取物。所以电视剧里那些闻一闻或者是在皮肤上抹一抹就能导致流产的情节是不可信的，我们也不必因为所用的香品里含有少量的麝香成分就惶恐不已，这完全是杞人忧天。

（《甄嬛传》剧照）

除此之外，麝香的香气也不同于其他香料，是非常浓烈的动物香气。因此合香当中只需要用一点点就足够了，如果放得太多，那就不是香气而是腥臊之气了。所以华妃的欢宜香如果真有避孕功效，大量的麝香必不可少，那么她早已闻出来了，或是早就被熏得头昏脑胀了。

《甄嬛传》虽是一部电视剧，虽然剧情的杜撰远超真实的历史，但也充分反映了在大清的盛世年间，香文化依然是风靡宫廷的，其中还出现了诸多中西结合的新创造。比如鼻烟就是康熙时期从欧洲传进来的，最初就是把烟叶打粉然后吸食，但中国人就会往里面添加各种香料，康熙皇帝就尤其喜欢加了茉莉花香的鼻烟。

在宫廷之外，贵族阶层的用香盛况也可以通过《红楼梦》反映出来，比如说曹雪芹对大观园等各处富贵场所的描述。“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进入园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甚至于大观园内干脆有一个所在就叫“暖香坞”，“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可见人间繁华处，依然香气处处、连绵不绝。

但是好景不长，大清的盛世很快就过去了，鸦片战争把整个中国再一次拖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而这一次对于中国文化的冲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历史上我们曾经历过很多次的被征服，蒙元也好，满清也好，但从来都是以一种高傲的姿态被征服，我们打心眼里是瞧不起外来文明的，就算是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执着地认为那些都是蛮夷之邦、弹丸小国，对于数千年传承下来的汉文化我们总是自信满满。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我们突然发现再强的弩也打不过火枪，再大的木船也打不过铁甲舰，再快的千里马也跑不过蒸汽火车。西方世界突然冲破了数百年海禁所筑起的高墙，像一头猛兽一样，瞬间就以另一个高度的文明把我们给吞噬了，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泱泱中华转眼变成了人人可以践踏的弱小国家。

（鸦片战争中，英军进攻定海）

于是在西方文化面前，我们第一次失去了文化自信，我们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文化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不值得再去坚守了，甚至于我们的人种是不是真的比洋人要低上一等。

接下来，我们开始学习西方的文化，仰慕西方人的生活，全力追赶西方的步伐，而对于自己的汉文化，我们曾一度觉得丢了也无所谓，因为这就是历史的车轮啊，淘汰的就应该被碾压，甚至还出现了文革期间的破四旧运动，最终产生了无法修复的破坏。

而香文化，自然也跟随着这动乱的大时代销声匿迹了，近一百多年来，整个中国寸香难觅、硝烟遍野。

日月轮转，光阴似箭，我们的国家终于富强起来了，小时候我们老说“东方的雄狮就要醒了”，也终于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真的醒了。同时我们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一个民族要想真正强大，并不是依靠船坚炮利就可以做到的，就像西方一百多年前打痛了我们，之后并没有殖民着中国啊！那为什么我们还是崇洋媚外，还是以西方文化马首是瞻呢？于是我们突然醒悟，文化上的征服，才是真正的征服！我们要将自己的文化输出出去，在更大的范围里影响这个世界，这才是真正的中华之崛起。

这个时候，我们又想起了香文化，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早已变成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除了寺庙道观里缭绕的烟火，哪里还有中国香的踪迹？

但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香无湮灭之时，远在东海之侧的日本，我们的宿敌大和民族，竟然悄悄的把汉唐香文化完整地传承了下来。

《人间烟火香自来》纸质书发售中，边听边读思路更清晰！

全书共计11大章85小节及8篇番外篇，，73万字海量内容构建中国香学知识体系数，千年的中国香史、“沉檀龙麝”四大名香、浩如烟海的传世香方、世界香史、一尊尊精美的香炉、古人的焚香方式、道家文化与历史上的道家名香、精妙绝伦的香气养生……众多精彩纷纭的内容，大量彩色插图，为读者呈现古典雅致的香文化传承。

【中国香史】明末清初，秦淮青楼的香艳风流：

朱元璋当年北伐檄文中的那句，“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不但成就了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也成为了后世民族危难存亡之际，国人凝聚战斗力的口号和宣言。而“恢复中华”并不仅仅是指的是收复国土，它更长远的意义则是要恢复被“胡虏”破坏的中华文化。

因此大明一代无论是礼乐诗书，还是曲艺香茶，都以宋代作为楷模，甚至可以说是一次中国版的文艺复兴。但尽管三百年间中华文化得到了很好的休生养息，也有了很多进步和创新，但终究在造诣和境界上离曾经的巅峰水平相差了一些距离。但其中有一个门类却是例外，那就是在元代非但没有中断，反而进入了成熟期的戏曲，也叫“元曲”。于是元亡之后，戏曲在明朝继续发展，诞生了更多种新的唱腔，比如江南地区就有一种新唱腔，一度被列为明代四大曲目之一，这就是昆曲。我们今天的故事，就从昆曲开始。

（现代昆曲《春江花月夜》张若虚扮相）

我个人非常喜欢昆曲，有朋友说昆曲是最具东方美感，最符合东方人审美的戏曲，我同意这个说法。昆曲的起源是在苏州，大家一定听说过一个词叫“吴侬软语”，指的就是苏州方言，而之所以称“软”，就是因为这种方言的声调非常多变，且清浊分明，高低婉转，听起来就像哼唱小调一样。所以用在戏曲上，女子来唱会显得格外灵秀柔美，男子唱则多了几分儒雅风流，所以在后来知名的昆曲曲目里，大多都是在唱才子佳人的故事。

当然我喜欢昆曲，还有我个人原因。我觉得昆曲的唱腔非常类似于焚香时所散发出来的青烟，它极其细腻、变化无常，看似有形却无形，前一秒还在游龙戏凤，后一秒就瞬间消散，这种无法捕捉的美好，往往最让人心弦悸动。所以如果让我推荐适合焚香时听的戏曲，非昆曲莫属。

前段时间，我就去听了一出昆曲的经典剧目《桃花扇》，这部戏的背景就发生在明末清初，正是我们今天要讲的时代。故事比较复杂，整部戏唱了足足三个半小时，于是这里只能简而言之了。

当时的崇祯皇帝已经自尽，长江以北陷入了满清的统治之下，国号已经改为大清顺治朝了，这和当年蒙元灭北宋的天下格局如出一辙。只是南明要比南宋更加孱弱，是个几乎没有防御能力的流亡政府，滚滚长江只能挡得住一时，却无法像宋代那样再一次地划江而治了。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彼时人们心中的恐慌，好不容易恢复的中华眼看着又要覆灭了，当曾经的噩梦再次来袭的时候，往往要远胜第一次的恐惧。

（明末四大政权：南明、满清、大顺（李自成）、大西（张献忠））

南明把都城定在了应天府，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这等于是回到了明朝的老家，当年朱元璋就是在这里称帝的。随着政府一起逃亡而来的是大量的达官显贵、富豪巨贾，一时间竟让这座古都热闹非凡，成为了亡国之前最后的繁华之地。南京有条秦淮河，自古以来就是江南胜景，同时也是出了名的风月场所，而桃花扇的女主角，就是秦淮名妓之一的李香君。

（溥儒 画《李香君》局部）

古代妓女大体上分为两种，一种是娼妓，这个跟今天的意思一样，还有一种是艺妓，则完全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妓女。在古代，女人的地位是非常卑微的，大部分都没有上过学，能够读书识字的少之又少。而艺妓不但能够识文断字，有的还能写得一手好诗词，同时像吹拉弹唱、琴棋书画这些风雅的技艺，总能精通个一两种，这种女人在当时的中国，可以说是男人们的终极追求，并非是一个卑贱的职业，包括朝鲜的妓生和日本的歌舞伎都属于此类。

艺妓通常只卖艺不卖身，陪客人游山玩水，给客人红袖添香，抚个琴、唱个曲，玩的都十分高雅，但就是不献身，当然这一点，也吊足了追求者的胃口。比如在《金瓶梅》中，为什么西门庆对潘金莲如此溺爱呢？潘金莲的美貌固然不错，但更主要的是潘金莲还弹得一手好琵琶，写得一手诗词，虽然诗文里尽是奴家长奴家短的，但仅凭这两手就已经木秀于林了。再如宋徽宗，后宫三千佳丽又如何，还不是拜在了李师师的石榴裙下？可见艺妓的魅力有多么难以抵挡。

李香君就是秦淮河艺妓中的佼佼者，但有那么一天，她就碰上了她的命中桃花，是从北边来的一位青年才俊，名叫侯方域。侯方域的背景很复杂，我们不去细说，总之是个大才子，且满怀政治抱负，擅写一些针砭时事、激昂澎湃的文字。这种类型的青年在天下大乱的时代往往是最受女孩子们欢迎的，就跟后来上海滩的富家女总是对革命青年一见钟情一样，因为越是叛逆，就越显热血，就越会受到青睐。

（李香君 画《迎春图》，侯方域题诗）

侯方域逃难而来，囊中羞涩，没办法替李香君赎身，那总要有个定情信物吧，可惜他也没有，因此焦急万分。李香君就说，你手里的折扇不是挺好的么，干脆你题一首诗在上面，便是最好的信物了。当时正直初春，青楼周围桃花绽放，于是侯方域就在扇面上即兴写下一首诗文，“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争御富平车。青溪尽种辛荑树，不及春风桃李花。”李香君大爱，如获至珍。

然而不久灾祸即至，侯方域被奸人陷害，被迫离开了南京，热恋中的两人生生分离。留在南京的李香君也没能幸免，被权臣逼婚为妾，但她誓死不从，一头撞向南墙，鲜血溅在了定情的折扇上，染得那柄白扇点点殷红。

恰好此时，李香君打听到了侯方域的下落，侯方域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有了音讯。于是她叫来身边的老仆，让老仆连夜出发，一定要去找到侯方域。而情急之下竟也没有别的物件可做信物，就把定情的折扇拿了出来。李香君取出笔墨，在血迹之中勾勒出桃树桃枝，让那些鲜血变成了朵朵怒放的桃花，这一下诗文定情扇变成了血色桃花扇。

（李香君《雨景山水》扇面）

只可惜后来依然是个悲剧的结尾，当侯方域看到扇子时泣不成声，却无奈战火阻隔不得相见，最后他怀抱着思念，郁郁而终。而李香君，有人说她出家为尼，也有人说她追随侯方域而去，总之生死茫茫，不得而知。这就是桃花扇的结局，在昆曲柔美的唱腔中，桃花漫天，泪水横飞。

李香君的故事已如此凄美，然而在秦淮名妓当中她还不是最有名的一个，当时有一个排行榜，被称为“秦淮八艳”，李香君只是其一。因此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艺妓已是才情难得的佳人了，而要艺妓中又选出名列八强的，那该需要具备何种素质和条件呢？我总结了一下，大约有四点。首先当然是美貌，艳绝天下是最基本的，虽然听起来俗气，但终究是个硬道理；其次是才华，但普通的识文断字、写写小诗已不足为奇了，必须要写出流传青史的作品方能入围；此外还得有故事，这个故事并不是指家长里短的闲事，而是值得坊间流传的故事，又或者是情系家国天下的传奇。而有以上三点还依然不够，气节也很重要！不能是那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女人，而是需要具有巾帼不让须眉、义薄云天的非凡气度！

比如说秦淮八艳中位列第一的名叫柳如是。她这个“如是”不是佛教那个“如是我闻”的意思，她原名叫柳隐，因为喜欢辛弃疾的那首“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而改名。

（潘恭寿 画《柳如是肖像》局部）

柳如是的词是一绝，我个人非常喜欢，甚至胜过大部分的男性文人。比如她有一首词叫《金明池·咏寒柳》，“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不知你是否会有画面感，但我读她的词，就像在看一张黑白的老照片，一景一物一人都极其细腻，但全都透着隐隐的寒意，而对于柳如是来说，那就是国破家亡之下的悲凉。但她不会用什么恨啊，仇啊这些俗气的字眼，她总是能把情怀和伤感描写得飘逸洒脱。

当然她位居秦淮八艳榜首，也与她的夫君有关，那便是大官僚、文坛领袖钱谦益。关于钱谦益我们只说一个片段，钱谦益是明朝大员，南明时官至礼部尚书，可是他骨头软、立场也摇摆不定，当清军逼近南京时，他便准备剃发降清，柳如是对此愤慨不已，说“我陪你一起投河殉国如何？”钱谦益心里一阵发虚，但碍于颜面假装沉思了片刻，还走到水边试了一下水，可刚把脚伸到水里，就说“不行不行，这水太凉了”。而柳如是却截然相反，“奋身欲沉池水中”，直接就往下跳了，所幸被钱谦益拉住未果。后来钱谦益还是北上降了清，但柳如是却誓死不去，她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舍弃尊严，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气节，在这件事上，巾帼完胜须眉！

（柳如是 画《兰》，钱谦益题诗）

秦淮八艳中还有一位大名鼎鼎，名叫陈圆圆，她的故事就更厉害了，某种程度上来说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进程都毫不为过。陈圆圆当年是作为被搜罗的江南美女要献给崇祯帝的，结果还没来得及进献，就被当时手握重兵的吴三桂给劫了胡。吴三桂是爱不释手，就把陈圆圆养在了北京的宅子里。结果没过多久李自成攻破北京，陈圆圆就被李自成的部下给抢了去。

这消息传到在外征战的吴三桂那里，吴三桂大怒，原本他已经准备投降李自成了，结果一怒之下投降了清朝，开了山海关，反戈一击，带着清兵把李自成赶出了北京，总算又在战火中找到了陈圆圆，这就是那句著名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所以我们可以开个脑洞，假设没有陈圆圆的话，吴三桂就不会降清，反而会联合李自成抗清，那么历史又会怎样改写呢？

除了这些动辄影响历史的秦淮美女之外，在八艳之中最懂生活，能在乱世之中把生活过成诗和远方的却另有其人，她就是董小宛。

董小宛能被列为八艳之一，美貌才华自是不用多说，而她的特别之处就是擅长把琐碎的日常生活过得浪漫美丽，且极富情致。我个人觉得，如果中国历史上要选出一位女版苏东坡的话，应该就是她了。

（董小宛 画《仕女图》）

巧的是，董小宛的另一半恰好也是一位超级热爱生活的大才子，名叫冒辟疆。如果说之前的侯方域、钱谦益、吴三桂，他们都是治国平天下的角色，那么冒辟疆就是个修身齐家的好男人。也正因如此，董小宛去世之后，冒辟疆悲痛至极，用血泪混合着笔墨写了一本《影梅庵忆语》。所谓忆语，就是回忆他和董小宛的点点滴滴，也正因为这本书，我们今天才能得知这对天成佳偶的生活究竟美到了何种程度！

董小宛有一门独特的手艺，就是擅制花露。在《离骚》中，屈原饮的是木兰花的露水，属于天然的花露，但董小宛的花露除了是清晨时分从花朵上收集的以外，还需要进行酿制，比如加入蜂蜜或是其他的辅助香料。

中国古代有很多知名的香露，比如梅花、野蔷薇、丹桂、甘菊等等，都是制作香露的上品材料，其中还有一种叫秋海棠的香露，“海棠无香”这是常识，海棠花本身并没有香气，但当秋露在花蕊中凝结之时，喝到嘴里却芳香无比，相传董小宛就非常善于酿制秋海棠香露。冒辟疆的书里就有记载，每每冒辟疆饮宴微醺之后，看着董小宛手捧小案几，几上有数十小盏，各色花露盛于其间，仅仅是那花露上浮动的五色花粉就让人感到无比清新，都不用喝，酒就已醒了大半。

冒辟疆是个无比幸福的男人，这种幸福不仅来源于董小宛的贤惠细致，还来源于他与董小宛的志趣相投。比如他们两人共同的爱好之一就是品香，而且一定要共赏。冒辟疆每次从南边外出归来，都要带回各色上乘的沉香，然后两人对坐雅室一起品闻。品闻时还十分注重细节，比如《影梅庵忆语》中就说，“寒夜小室，玉帏四垂，烧二三枝红烛，大小数个宣德香炉。”可见夫妻二人对于香室的布置、香器的使用也是很讲究的，当然仅是宣德炉就有数个，也从侧面反应了他们的生活水准之高。

“竞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梨蜜脾之气，静参鼻观。”这是夫妻二人品闻莞香的场景，莞香是沉香的一种，唐代时传入中国，宋代开始在广东地区种植，其中尤以东莞的气候土质最为合适。时至明代，莞香贸易已经形成规模，并作为中国产出的沉香品种远销海外，而冒辟疆此次从南方归来带回的正是此香。好的沉香，在熏闻时会有如同合香一样的层次变化，比如梅花的寒凉，鹅梨的清甜，蜂蜜的温暖等等，这种鼻尖的感受甚为奇妙。

（莞香）

除了品闻沉香之外，董小宛还是个合香高手，所以我称她为女版苏东坡啊！她曾从内府之中，也就是大内宫廷里得到了一些秘制香方，自己制成香丸，再与冒辟疆一同品鉴。《忆语》里也有关于他们品香方式的记录，“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选香蒸之”，这是传统的隔火熏香手法，把炭点然后埋在香灰里，灰上面放一枚“隔火砂”，这里的隔火砂是指粗陶片，冒辟疆就曾把砂锅底打磨成片状用于熏香。当然古人用的更多的则是瓷片或云母，银片、金片也常有用到，总之能够隔离火焰、无焦糊味，同时又具有良好的导热性能即可。最后将香品置于其上热熏，这种熏香的方法没有烟气，香味循序渐进，更富有层次，且不会过于浓烈。

可惜董小宛不久病逝，年仅二十八岁，最为痛苦的人当然就是冒辟疆了，因此他在忆语中感慨道，“今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

（董小宛 画《水仙图》，冒辟疆题诗）

这就是明末清初，那个夹缝中的时代，充满了江山破碎的悲怆，却又有着无比动人的情怀。我们透过这些香艳美人的一颦一笑，能感受到整个中华文化的精魂无处不在，中国香的气韵，依然在各个美好的角落里蔓延流传。

这一讲就以我写的一首叫做《桃花扇》的小诗来作为结束吧，请君共赏。

秦淮河的波光似繁星闪烁，

灯火深处飘然一叶轻舟，

你怀抱琵琶孤立舟头，

将吴侬软语轻轻吟诵。

初见你的眸如深邃夜空，

星眼含悲流落几许哀愁，

我痴痴遥望斐然心动，

把一阙素扇寄情相送。

金陵城的街头有你侬我侬，

十里红妆摇曳情深义重，

你凤冠霞帔美若神明，

用一方红绸浅藏笑容。

梦破碎的时刻像命运捉弄，

权贵逼婚你却誓死不从，

你撞向南墙血溅素扇，

那一抹殷红如桃花重重。

含冤的监牢里我泪眼朦胧，

执扇轻摇凝望漫天花舞，

我孑然一身翘首以盼，

待来世桃花开处欢喜相逢。

——【见闻·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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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香史】断崖之下，宣德炉中的香火复燃：

巅峰之后的中国香文化将何去何从？让我们从一个历史的瞬间开始讲起。

那是七百多年前的一天，南海上风平浪静，艳阳高照，但平静的水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海面上数千只战船分列两边，船上旌旗舞动，一边的旗上写着“宋”，一边写着“元”。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声战鼓响起，元军的战船左右散开，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突袭而来，顿时喊杀震天，箭如雨下。接踵而来的是怒吼、惨叫和哀嚎，还有兵刃相撞时刺耳的声音。很快，湛蓝的海水变得鲜红，海面上除了破碎的船身，还浮起了大量的尸体。

激战一直持续到日落时分，宋军终于寡不敌众，被敌方突破了所有的防线。而在防线之后，是一艘龙船，船首上的一位将军凄凉地看着奔涌而来的敌船，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八岁男孩，正在瑟瑟发抖。就在元军即将靠近龙船的时刻，悲壮的一幕发生了。那位将军抱着孩子突然跳进了海里，紧随其后的是船上所有的人也相继投入海中。刹那之间，猩红的海水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雨，浪花飞溅，骤然沸腾。

（崖山之战示意图）

战斗终于结束了，翌日清晨，海滩上堆满了数十万具投海殉国的尸体，其中有宫女、有官员，有士兵，还有大量的普通百姓。那个男孩子的尸体也被发现了，他面目清秀，身披金蟒龙袍，腰间还系着一块御玺。他就是南宋最后一位皇帝赵昺，抱着他殉国的将军其实也并非是一介武夫，而是大宋最后一位丞相陆秀夫。

（宋末三杰铜像，左起分别是张世杰、陆秀夫、文天祥）

这场发生在今天广东江门，古称“崖山”的地方，就是南宋与元的生死决战，史称“崖山之战”。此战之后，南宋灭亡。这场战役如果仅仅是一个王朝的覆灭之战，如果仅仅只代表一次朝代更迭的话，那便不值得我们来深入探讨，但崖山之战却是非同一般的，它所产生的深远影响一直波及到了今天。

有人说“崖山之后再无中华”，也有人说这种说法言过其实。而我认为这里所说的“中华”，并非是指中华大地或是中华文明，而是指的中华文化，文明与文化是不同的涵义。因为如果从中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说，崖山之战的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断崖。

宋之前的历朝历代，也曾江山破碎，也曾匈奴猖獗，也曾五胡乱华，可汉人的天下从未被彻底征服过，外族可以占领北方，但南方却很少能够被染指。但这一次，蒙元这个从大草原上奔腾而来的游牧民族，彻彻底底的把“汉人”这个世世代代居住在中原地区的农耕民族给驱赶到了海上，并完成了最后的歼灭。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也是最为悲壮的一次。

人们印象里的宋代总是一副谦谦君子、弱不经风的模样，从北宋的国破家亡开始，一直到南宋灭亡似乎都是靠着称臣、纳贡来苟且偷生的。可真实的情况却并非如此，宋代除了在军事上孱弱以外，其它的各个方面，无论是政治、经济、文化艺术还是科学技术，全部都是当时世界的巅峰水平。

比如在政治上，南宋时皇帝的权利其实已经不大了，很多事情都要听从士族或知识分子阶层的意见，中央集权这种延续了几千年的政治体制其实已经在悄悄的发生变革，如果南宋不灭，再延续几十年的话，很有可能会发展成直到今天都不过时的君主议会制。而这种雏形在当时是一种非常先进的政治理念。

经济方面，仅仅是香料的进出口贸易额就大的令人咋舌，到了南宋，尽管北方失去了大片的土地，但整个国家的GDP依然名列全球第一，在当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撼动。此外还出现了世界历史上的第一套纸币“交子”，而等到后来的美国再次发行纸币的时，已经过去了六七百年了。那么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发行纸币呢？就是当金、银、铜这些传统货币已经不能承载巨大的交易需求了，足可见当时经济之强盛。

（宋代纸币）

文化艺术方面就不用多说了，宋词、书法、绘画、瓷器、制香、制茶等等，无不堪称空前绝后，而宋徽宗也当仁不让地领衔了最高级别的艺术表演，令后世的君王们纵有才情也只能望其项背。

科技上，我们引以为傲的四大发明，其中两项的专利都属于宋人，指南针让航海术突飞猛进，活字印刷让知识的传播更加迅速，包括火药被真正用于战争也是在抗金的战场上。此外还有大量的先进科技，冶金术、土木工程等等不胜枚举。因此真实的大宋除了军事之外，可以说其他各项指标都达到了当时世界的巅峰状态。当然这里我们多说一句，其实宋代的军事，尤其是南宋的军事实力是不弱的，最直接的一个证据就是蒙元横扫亚欧大陆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但是元灭宋却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最后一直顽强地打到最南端的崖山。所以宋代军事所谓的“弱”更多的是弱在人心，弱在统治者的左右摇摆、飘忽不定，整个南宋几乎都是在主战与主和无休止的争论中度过的。

我们再来看看蒙元，这个纯正的游牧民族当时自身的文明进程还处于奴隶社会，却凭着长枪烈马一举征服了已经出现资本主义萌芽的大宋，这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战争往往考量的只是暴力与杀戮。这种情况在历史曾经也出现过，比如在公元4~5世纪，欧洲的蛮族入侵直接导致了西罗马的灭亡，让整个西欧进入了长达十个世纪的黑暗时期，而在中国的北方，也发生了五胡乱华，数百年的大动荡也由此掀开序幕，那么这一次也是一样。

有人可能要说，元统一了天下不是更好么？疆土如此广阔，军事如此强悍，理应迎来又一轮太平盛世，又为何会出现文化上的断崖呢？让我们来看看元都做了些什么。首先整个宋元战争期间，汉人减少了百分之七十，而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又有很大一部分被充当了奴隶。当时元把人民分为四等，其中“南人”最贱，“南人”就是南边的人，泛指汉人。除此之外又按职业把人划分了九等，其中读书人，也就是知识分子位列第九，比妓女还要低一等，“臭老九”这个词就是由元代而来，由此可见元代的统治者对于知识文化是有多么不屑。

官员就更不能用汉人了，大量的贤能之人全都沦为了jian民。结果知识分子们无事可做，就只能写写诗词、编编小曲，讽刺一下朝廷，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甚至有的人为了谋生，不得不放下笔墨纸砚，走进勾栏瓦舍去表演小曲杂耍，所以在这样的状况下才诞生了元曲，才有了诸如关汉卿、马致远这样的戏曲大家。

因此蒙元虽然能打，但却不能任人唯贤，不能以汉治汉，最终的结果就是根本无法管理好天下，如果说的严重一点，元朝在很多时期基本就是处于无政府状态。

（元代贵族画像）

中国历史上但凡这种大统一的朝代，多会出现较长时间的太平盛世，像汉武盛世、开元盛世、贞观之治、永乐盛世、康乾盛世等等，但在元一朝却什么也没有，这不是个意外，而是个必然，所以元最后的覆灭主要就是内部的财政危机导致的，实在是不擅管理。

汉人没了，知识分子没了，文人雅士也没了，那还有谁来继承和发展延续了几千年的中华文化呢？所以说，文化断崖的这个“断崖”，不是渐渐走向衰落，而是直接从山巅坠入谷底的意思。前文说香文化的发展史，从萌芽，到成型，到盛世，再到巅峰，都是一点点进步的，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下好了，蒙元的金戈铁马也让香文化也从巅峰骤然坠落，因此整个元代几乎无香可陈。

当然元代后期，蒙古族也逐渐开始学习汉文化，同时广阔的疆域也促进了各个民族的融合，虽然在文化上停滞严重，但也有一些中西结合的艺术出现，比如大名鼎鼎的元青花，就是中国瓷器与波斯地区苏麻离青颜料的结合。

（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

好在这样的朝代只持续了九十八年，就被我们的叫花子皇帝朱元璋给颠覆了！朱元璋打出的旗号就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可见这股气在汉人心中憋了近一百年，一旦爆发出来能量有多么巨大。所以明朝刚一建立，第一件事就是恢复汉文化。当然这也是托了朱元璋的福，按理说他这种当过和尚、要过饭，目不识丁的粗线条帝王，一般也不会太重视文化，可朱元璋偏偏是个例外，他是个非常向往文化的人，不但大力提升知识分子的地位，称帝之后也是每天坚持学习，最后终有所成，成为了一位很有文化水准的皇帝。

他登基后很快就制定了《大明集礼》，要求在全国“复衣冠如唐制，废胡跪”，就是恢复汉礼，比如传统的稽首、顿首、拜等礼仪，还要恢复汉服，服饰要按照唐代的制式，还要禁胡语、禁胡姓等等措施。自此，被压抑了百年汉文化，终于等到了出头之日，而我们的香文化也随着复兴的潮流重新变得香气四溢了。

（《大明集礼》对各类礼节仪式恢复旧制）

在大明宣德年间，暹罗（今泰国）进贡了一批铜，但不是一般的铜，叫作“风磨铜”。中国人用铜的历史由来已久，但明以前用的都是青铜，是一种是铜和锡的合金。那为什么不用纯铜呢，因为铜矿多是伴生矿，参杂着各种其他金属，铜的比例非常低，要想提取纯铜非常困难，成本也很高。

这个“风磨铜”顾名思义，就是利用风作为动力，把原始铜矿磨粉，再进行精选所得到的铜，这种铜的纯度非常高，在当时极为难得。宣德帝在得到这批珍贵的铜之后，直接下令全部用来制作香炉。但在制作之前，特别要求对这批风磨铜还要再次进行精炼。

金属的每一次精炼都会造成一定的损耗，由于风磨铜太过贵重，大臣们就建议还是别炼了，或者少炼几次就算了，但宣德皇帝坚决不同意，他要求一定要不惜代价炼出最高品质的铜。结果一共炼了十二次，而且还在炼铜的过程中加入了金、银等贵金属，使得原本就已经很好的风磨铜更具宝气。

铜练好之后，还要确定做什么样式的香炉。宣德皇帝就翻出了《宣和博古图录》，这是大艺术家宋徽宗亲自参与编纂的历代宫藏青铜器图录，从这里面来一一甄选样式。最后一共制作了三千只香炉，并在香炉底下铸造上文字，“大明宣德年制”，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宣德炉。

（王世襄先生旧藏“大明宣德年制”款蚰耳圈足炉）

宣德炉之妙，首先在于它宝气内蕴，沉稳压手，因为铜质太好，比一般的铜要重，且有黄金白银的加持，压手感特别足；其次是不锈不裂，以前中国人用的青铜是很容易生锈的，质地也很脆，稍有不慎就容易断裂，但宣德炉不会；再次就是它的铸造工艺精湛至极，均是由当时杰出的匠人来铸造的，比如督造官“吴邦佐”就出现在了很多宣德炉的底款上，而这些高超的铸造技艺一直到今天我们都无法完全掌握。

宣德炉大部分被摆放在了宫廷各个重要的位置上，用于焚香祈福或是祭祀，少部分被送去了重要的寺庙或是赏赐给了有功的大臣，流入民间的极少极少。

今天有很多朋友都热衷于收藏宣德炉，尤其是喜欢香文化的朋友们更是视宣德炉为焚香至宝，但这个门类的水是很深的，各种造假做旧的赝品也是层出不穷。因此在购买之前一定到博物馆或是藏友处多看、多上手，再根据铜质、造型、铸造工艺等等方面来全面评估，切勿冲动消费。

（宣德炉底款）

除了顶尖的宣德炉，明一代还有非常流行的“炉瓶三事”，“三事”就是三种器物，香炉、香盒、香瓶。这种叫法类似于建国以后的“三转一响”，三转就是自行车、缝纫机和手表，一响就是收音机。这四样东西在今天看了再普通不过了，但在五六十年代的计划经济之下，它们都是十分难得的。因此在当时“三转一响”是一个小康家庭的标志，甚至成为了一种择偶的标准。那么在明代，“炉瓶三事”也基本上就属于这个地位。

香炉用来焚香，香盒用来装香料，香瓶用来放香具，比如用来夹香料的香箸、平整香灰的香灰铲等等。“炉瓶三事”各种材质都有，普通家庭有个瓷质的就很好了，再好一点的用个铜铸的，更好的用玉的、翡翠的、甚至黄金的等等，因此它既是实用器，又是陈设器，摆在家里很显眼的位置，一方面显得有文化，另一方面也是身份、财力的象征，这种做法就一直流行到了晚清民国。比如《红楼梦》里有一回就说到，“贾母花厅上，摆十来席酒，每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香。”这就是一个贵族圈层宴请的场面，每一桌酒席旁边都要摆放一套炉瓶三事，里面焚着皇帝御赐的百合香。这里的百合香，不是百合花做的香，而是指多种材料制作的合香。

（青白玉雕“炉瓶三事”摆件）

所以可以看出，到了明代，随着汉文化的重新崛起，中国香文化也再次复兴了，而这次复兴就可以看作是对宋代香文化的一种延续和发展。宋代香文化是从宫廷大内走向民间的文人雅士，而明代则更进一步，全民用香已经渐渐成为潮流。同时在明代，随着线香的普及，用香开始趋于简单和便携，这也极大促进了民间用香和宗教用香的发展。

当然最值得一提的是还《香乘》这部香文化历史上的巨著也在明代完成了。它把自汉代以来几乎所有的传世香方和关于香的经典故事汇聚一堂，同时将宋代的几大香谱，比如陈敬的《陈氏香谱》、洪驹父的《洪氏香谱》、《墨娥小录香谱》、《晦斋香谱》等典籍著作也都尽数收录，这也是明代香文化复兴的一个重要佐证。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满清的铁蹄踏破山海关，汉人的江山又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那么这一次香文化又将面临怎样的冲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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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香史】香学巅峰，苏东坡的绝美人生（下）：

在人的一生之中，有时的确会遇到难以翻越的坎坷，有的人最终翻过去了，于是便飞黄腾达、万事无忧，可有的人没翻过去，便从此一蹶不振，荒废半生。苏轼在经历了牢狱之灾，险些命丧黄泉之后，紧接着又被贬往他乡，这对于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又曾在朝堂上昂首鹤立的重臣来说，这道坎的凶险程度更是远胜常人。

然而苏轼并没有选择常规的结局，他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并且在这条道路上他渐渐地发现内心深处的自己并不应该是争夺于权力、口舌于朝堂、献身于社稷的苏轼，而应该是躬耕于田间、焚香于草堂、畅饮于山野的苏东坡。因此苏轼在黄州完成了向苏东坡的蜕变，变成了真正为自己而活，追求着诗和远方，追求生命真谛的东坡居士。

而在蜕变的过程当中，他应该感谢两个人，一个就是他的好友徐君猷，徐君猷在肉体上给予了他很大的帮助，帮助他远离了江风的侵袭，远离了涛声的惊扰，给了他十亩田地让他躬耕其间，从此远离喧嚣。而另外一个人则是在精神上与他无比契合的挚友，这个人就是黄庭坚。

（宋太史黄庭坚画像）

黄庭坚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他与苏轼除了是挚友以外，还因早年游学于苏轼门下，与秦观、晁补之、张耒并称为“苏门四学士”，所以说苏轼对于黄庭坚来说是一个亦师亦友的人。

在宋代，书法的最高成就一般就是四个人“苏黄米蔡”。苏是苏东坡，黄是黄庭坚，米是米芾，蔡是蔡京。

（北宋蔡京书法）

大约十年前保利春拍拍卖过一幅黄庭坚的书法《砥柱铭》，最后拍得四个多亿人民币，当时就轰动了全球，在中国书法作品中创下了历史之最。

（黄庭坚书法《砥柱铭》）

黄庭坚的书法已是如此，苏东坡的书法就更是可想而知了，但是他的书法大多都收藏在博物馆里，民间极少。2018年11月香港佳士得拍卖了苏东坡传世的唯一一幅亲笔绘画《木石图》手卷，寥寥几笔的枯木与山石，就拍了4.63亿港币。虽然价格不能说明一切，但价格一定代表作者在人们心中的分量。

（苏东坡真迹《木石图》手卷）

由此可见，黄庭坚与苏东坡不仅仅在诗词歌赋上有着深入的交流，而且在书法造诣上也有着相互的切磋和学习，但是这还不算完，除了文学、书法、绘画以外，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而且在这个领域里两个人都堪称是巨匠级别的大师，那就是中国香。

历史上苏东坡和黄庭坚有过一次非常著名的对诗，当时是黄庭坚先写给苏轼的，这首诗的名字叫《有惠江南帐中香者戏赠二首》。

先说这个题目，意思是我最近偶然得到了一款名香，这款香的名字叫做江南帐中香。

（见闻香堂制“江南李主鹅梨帐中香”）

我想大部分人听到“江南”这个词，第一反应就是长江以南的江南地区，所以会认为“江南帐中香”，就是出自江南的一款香。但在香学领域，“江南”这个词特指一个人，他就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南唐后主李煜，他的那篇“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名传千古。

李煜为什么会被称为李后主？他与香文化又有哪些密不可分的渊源？关于这些问题我在后面会有浓墨重彩的篇章来聊他，但在这里我们只要知道《香乘》中所记载的“江南李主”就是指的李煜。而李煜最拿手的香就是“帐中香”了，顾名思义就是在寝宫之中所使用的香品，这种香的香气温暖香甜、柔情似水，兼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因此黄庭坚诗里所谓的“江南帐中香”是指根据李煜留下来的香方所制作的合香。

而“戏赠二首”的意思就是，我把对于这款香的感受写成诗赠与你，但言下之意是你得回应我，我还等着你的回复呢。所以第一首是这样写的：“百炼香螺沈水，宝薰近出江南。一穟黄云绕几，深禅想对同参。”

第一句很好理解，前文说隋炀帝用“甲煎沃沉香火山”时提过，甲香经过反复的炮制，最后可以与沉香一起产生更加绝妙的香气效果。这里的“百炼香螺沉水”，就是指这款香中的主要材料沉香，但用精心炮制的甲香催化过。

第二句的“宝薰”可理解为绝妙的香气，意思是这种香气是出自南唐李煜之手。也可以理解为香炉，比如出自江南地区的越窑青瓷香薰炉。

（五代、宋时期越窑青瓷香薰炉）

后面两句的意思是，一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不去，而我突然有了这样一个疑问，就是我们如何才能够参透这香气中的禅意呢？这就是黄庭坚等待苏东坡回答的问题，当然他的等待很快就有了回音。

苏东坡在回复的诗文《和黄鲁直烧香二首》中这样写道，“四句烧香偈子，随香遍满东南。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第一句很有意思，苏东坡用“偈子”来形容黄庭坚的诗句。“偈子”是个佛教用语，类似于世俗中的警示名言，又可以作为唱诵词，通常四句为一偈。苏东坡的言下之意就是，你既然向我问禅，那你的诗就不是诗了，应该是佛偈才对。 接着开始回答，帐中香的香气如此绝妙，但你若问我闻到这种香气会想到什么？又会有怎样的感悟？我觉得并我没有这个思考的过程，因为我只需要关注于鼻子的感受就已经足够了。

他在这里用到了“鼻观”两个字，前文曾提到过香严童子，他“见诸比丘烧沈水香，香气寂然来入鼻中”，他“观此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着，来无所从”，从而“由是意销，发明无漏”，悟得佛道修得正果。这里说的就是让鼻子来感受香气中的禅意，自然就能有所感悟，从而获得智慧，苏东坡也正是这个意思。“鼻观”是一种高超的品香境界，由此也可以看出苏黄二人在香学和佛法的修炼上都是具有相当水准的。 

（缥缈升腾、变幻无穷的香烟）

除了品香之外，亲手制香也是两位大师的绝活，比如黄庭坚就有一个非常著名的香方叫做“黄太史四香”，黄庭坚曾做过太史官，故而被人称为黄太史。而所谓“四香”，就是这个方子里一共包含了四款香的制法，分别是“意和香”、“意可香”、“深静香”、“小宗香”，每一款都各具特色，有的富贵亲密，有的禅境幽深，有的恬淡寂寞。包括在今天的台北故宫，还收藏有黄庭坚亲笔写下的一个香方，叫做《制婴香方帖》，这则香方能够作为国宝被蒋介石从大陆带去台湾，也足见它的重要性了。

（台北故宫藏黄庭坚《制婴香方帖》）

所以苏轼在落难之际还能有这样一位志同道合的挚友相伴，真可谓是殊胜的福缘了，而黄庭坚的陪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帮助苏轼完成了向苏东坡的蜕变，让他看清了尘世，看透了人生。

就在苏东坡即将离开黄州的时候，他还得了一个儿子，是他后来的妻妾所生。他就为他的儿子写了一首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这首诗写很有意思，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聪明呢，可我就被我的聪明耽误了一生，我倒是希望我的儿子愚笨一些，只求平平安安、无灾无难的度过一生就好了！ 这就是此时苏东坡真正的心声，作为一个过来人，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悲剧重蹈在后代身上，尽管他已是如此的才华横溢、声名远扬。这也给我们今天的家长们一个很好的启示，望子成龙固然不错，但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了。

离开了黄州之后，苏东坡又被陆续调往其他各地任职，但此后他已一改之前的心态，不再迫切地要去施展自己的政治才华，而是以一种悠闲自在的心境，把调任当成去游历天下的机会。比如其中他过得最舒心的几年，应该就是在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种风景绝美的城市，实在是太适合苏东坡的雅兴了。当然杭州任职期间，他并没有荒废政务，他曾组织民众二十余万去疏浚西湖，把西湖里的淤泥挖出来，又把泥与茭白根混在一起堆成了堤坝，堤坝上又种上杨柳，这才有了今天的西湖十景之一“苏堤春晓”。西湖清澈了，老百姓也有了洁净的水源，苏东坡自然心情大好，所以他也曾为西湖作了一首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而西湖也从此多了一个“西子湖”的美称。

（西湖十景之“苏堤春晓”）

在如此灵气非凡的城市，苏东坡自然也不会荒废他的合香技艺，于是一款传世的梅花香也在杭州应运而生。

中国古人是非常崇尚梅花的，这源于农耕民族的本性。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千百年前的某个冬季，所有的人都蜷缩在屋子里，有条件的生起一盆炭火，没条件只能裹在被子里，而外面的天地就是一片萧瑟，没有任何生机，这就是最令古人感到寂寞，也是难熬过的漫长冬季。

但就在苍茫之间，却忽然有一株梅花迎风绽放，越是冰雪刺骨，它就越是开得惊艳。于是这种唯一的色彩，唯一的生机，就给予了古人莫大的慰藉与欣喜，让煎熬中的人们看到了春的希望，看到了生命的勃发，所以才有了文人雅士踏雪寻梅的故事。

（踏雪寻梅图）

有一种梅，被称为“腊梅”，因“色黄如蜂蜡”而得名，除了傲骨以外，它的香气也与其他花香不同，是极具穿透力的一种。所谓穿透力，就是不需要靠的很近，在百米开外就有一丝动人心弦的香气钻入你的鼻孔。而像红梅或者白梅，虽然它们的香气不如腊梅浓郁，辨识度也不够高，但在萧瑟的冬天，它们清幽的花香依然是一道难得的风景。

但很可惜的是，不论是腊梅还是红梅白梅，它们的花香都很难留存，花期也很短暂，春风一来，它们就烟消云散了，因此梅花香才令古人万分珍惜，推崇备至。这里需要多说一句的是，从植物学的角度来说,腊梅属于腊梅科腊梅属，而梅花则属于蔷薇科李属，是两种不同的植物。

梅花凋零了，古人想要留存这短暂而美好的香气只有唯一的方法，那就是制做梅花香了，于是这就成了历朝历代文人雅士们的共同追求。中国古人并没有西方的提纯萃取技艺，因此中国人制梅花香的原料并不是梅花本身，而是要用其他各种不同的香料来合成出类似梅花的味道，这也是为什么《香乘》中会出现那么多款梅花香方的原因。

苏东坡自然也有他心目中的梅花香了，只是他对于香气的要求更高，他想要打造出在第一场的初雪当中，当梅花第一次绽放时的那种极其寒凉却又极其鲜活的香气。所以在苏东坡预设的香方里，就有一种重要的原料叫做“梅心之雪”，就是恰好落在梅花花蕊中的积雪，他认为只有用这种雪的雪水入香，才能充分获得梅花的香气，且同时这场雪必须是一场初雪。

苏东坡等了足足七年，终于在杭州才等到了这样一场天公作美。那天的初雪飘散而至，又恰巧院中的老梅迎风绽放，暗香涌动。于是他赶紧拿出御赐的玉碗，吩咐手下的奴婢们去院子里采集梅心之雪。为什么要用玉碗呢？因为他说“此雪为纯阳至真之物，此碗盛之可使花气不散”。

在众人的努力下，终在雪化之前把九百九十九朵梅心雪采集下来，雪水在玉碗里面已经融化了大半，上面还飘了一层金色的梅花花粉。之后苏东坡开始用雪水制香，如此难得的机缘当然要配上他私藏的最为珍贵的香材了，故而“沉檀龙麝”四大名香在此方之中一一俱全。又经细致的磨粉、融合，最终制成了香丸。制成之后他迫不及待的取出一丸在香炉上熏焚，他当时作了这样一句评价，“冷香之中可嗅得万梅花开”，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雪中的怒放红梅）

这款难得的香历经七年之久，总算是做成了，苏东坡为它起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雪中春信”，意思是香气就像是大雪中春天的信使一样飘然而至。可以想见，那一年杭州的寒冬很冷，但有梅香为伴的苏东坡心中却是无比温暖的。

冬去春来，遇到绝佳的好天气，苏东坡也会跑到山林野外去独自小酌一杯，自然也少不了香的陪伴。比如他在某一年的十月十四日这一天，向单位请了个假，谎称自己生病了，独自跑去郊外的山野里喝酒，同时写了一首诗叫作《十月十四日以病在告独酌》，里面有这样两句非常有意思，“铜炉烧柏子，石鼎煮山药。一杯赏月露，万象纷醻酢”。这就是他当年独自喝酒的场景。

于是我们可以想象，他的身旁有一个铜炉，里面燃烧着木炭，而他并没有随身携带什么香品，于是便随手从树上采下一把柏子丢进了炉中。柏子就是柏树的种子，绿色的像一颗颗的豆子。如果把它破开，会有黏黏的汁液，同时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柏子里面还有柏子仁，是一种富含油脂的合香材料。由于香气郁烈，柏子是可以单焚的，在《香乘》中就记载的一款“柏子香”，就是用“带青色未破开”的柏子经酒蜜炮制后阴干而成的。而苏东坡的用香方法显然就更为豪迈了，他随手摘下一把柏子，直接丢在了铜炉里，然后听到柏子遇热破裂“噼里啪啦”的响声，香气自然也升腾而出。

（新鲜未破开的柏子）

铜炉旁边有一个石鼎，就是用石头凿成的小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山药，热气腾腾。烟雾飘渺之中，他举起酒杯，独自饮下，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饮酒，这山野里的万物，这些树、这些花草、这些阳光雨露，都像是陪他喝酒的人一样，原来他却并不孤独。在诗中，苏东坡就把这种感受称为“万象纷醻酢”。

这首诗不仅仅体现了苏东坡独酌的场景，它更可贵的地方在于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真正的好香不在于它的材料有多么昂贵，哪怕这种材料是大自然中随手可得的，只要它的香气应景，只要它的香气能够让品香的人感到舒适，那它就是最好的香。

这种“大道至简”的用香观念，可以说是颠覆了之前的香文化基础的，既可以看作是苏东坡内在性格的体现，也可以看作是宋代香文化的一个显著特征，那就是越来越多的普通香料被取用，以昂贵、稀缺香料为尊的固有思想被打破，香品开始渐渐变得亲民和普世，这也标志着中国香自此由皇室贵族开始走向民间。

在《香乘》中还记载了一则香方叫做“四和香”，就是用“沉檀龙麝”四大名香制成的合香，自然也是昂贵至极。但在宋代就出现了与“四和香”形成鲜明对比的另一种制法，被称为“小四和香”。小四和香也用到了四种材料，一是陈皮，二是荔枝壳，这两种都是吃剩的果皮，三是梨渣，吃梨剩下的渣滓，四是甘蔗渣，榨取了甘蔗汁后剩下的残渣。

这种配香的方式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贵族们无论如何不会用这些垃圾来制作高贵的香品，但这种观念在宋代开始转变了，“小四和香”被堂而皇之的载入香谱，丝毫没有不登大雅之堂的怯懦，勇敢的与“大四和香”分庭抗礼，这就是时代的进步，也是香文化的一次飞跃。

苏东坡61岁高龄时，他又被贬去了海南，可怜一代文豪到了晚年依然没有摆脱新旧党争之中起起落落的境况。宋代的海南岛远非今天的旅游胜地，而是最为艰苦的边疆，“流放海南”这个罪名在当时只比满门抄斩略低一等。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苏东坡竟然在这里又开始了他与香的另一次缘分。

自古以来，沉香之中最上乘者非海南沉香莫属。《香乘》上就有记载，“香出占城者不若真腊，真腊不若海南黎峒”，意思是说越南沉香没有柬埔寨的好，柬埔寨的没有海南的好。到了明代，一片海南沉香已经价值一万钱了，故有“一片万钱”之称，可见它的稀有程度。而正是这难得的海南沉香，让流落海岛的东坡居士找到了最大慰藉。因此他在海南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可以品到这世上最好的香，也算是苦中作乐，乐得其所。

苏东坡在海南期间也是功绩斐然，比如他曾大力办学，以至于在苏东坡来海南之前，海南从来没有出过秀才，而苏东坡走了以后，海南竟然考中了一个举人，他让一个蛮荒之地的文化水平得到了大幅提升。

彼时苏辙也被流放到了雷州，也就是今天的湛江，与海南的哥哥隔海相望。两兄弟的感情一直是非常深厚的，因此当苏辙过生日的时候，苏东坡也从专门海南给他捎来一份礼物，这份礼物就是海南沉香山子，同时还作了一篇《沉香山子赋》赠予苏辙。所谓“沉香山子”就是用沉香制作的假山摆件。苏辙收到礼物之后也立即提笔作了一篇《和子瞻沉香山子赋》来回应哥哥，其间尽诉衷肠，令人涕零。赋的最后有这样一句，“奉持仙山，稽首仙释。永与东坡，俱证道术。”足可见兄弟之情是多么深厚，落难之际依然生死与共、相濡以沫，依然坚持共同的理想与初心，而这块海南沉香山子就是兄弟情谊的见证者。

（天然形成的沉香山子）

苏东坡在海南呆了几年，又被宋徽宗召唤回京，奈何高龄体弱，归途遥远，走到常州时就驾鹤西去了。而我们此时再来回望东坡先生的一生，其实就可以发现他为什么会对合香如此挚爱了。

其实每一味香材，就跟这大千世界中的每一个人一样，都有着各自的秉性和脾气。而合香之“合”，就是要让众多的香气合而为一、交融一体，而且互相映衬、不起冲突，最终让每一味香材都能在香方中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这是合香之精髓。

因此合香技艺与东坡先生的人生哲学是不谋而合的，寻找最合适的香气，追寻最真实的自我，在世事纷争中心静如水，在起伏跌宕中不喜不悲，这就是苏东坡的绝美人生。

东坡已逝，而西湖犹存，香气犹存，只可惜中国香文化也随着这些宋代文化巨匠们的溘然长逝，开始从巅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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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香史】香学巅峰，苏东坡的绝美人生（上）：

从先秦的萌芽到大唐的盛况，中国香文化终于在宋代迎来了它的巅峰时刻。如果我们仔细去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就会发现繁华市井里有大大小小的香铺林立，有卖沉香的，有卖檀香的，还有卖合香以及各色香材的。

《清明上河图》是一幅写实的作品，反映的就是北宋东京汴梁的社会情况，说明在北宋的时候中国香已经完完全全地走入了民间，并且成为了非常普遍的商品交易。

（《清明上河图》中的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

除了寻常市井，朝廷也在沿海的各大港口设立了市舶司，类似于现在的海关，对进出口的香料、香药征收税费，一度成为当时宋政府主要的税收来源之一。尤其到了南宋，香料的税收甚至达到了全国总税收的1/4，香料行业已完全成为了大宋的支柱型产业。

（曾经门庭若市的宋代泉州市舶司）

在《东京梦华录》中，有一段描写东京汴梁御街的文字，“御街一直南去，过州桥，两边皆居民。街东车家炭，张家酒店，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意思是御街南侧，两旁有卖炭的“车家炭”，有饭店叫“张家酒店”，有包子铺叫“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有卖香的“李家香铺”，还有卖肉饼的“曹婆婆肉饼”，以及卖茶的“李四分茶”等等。

接着又说街西，“向西去皆妓女馆舍，都人谓之‘院街’。 余皆羮店、分茶、酒店、香药铺、居民。”意思是御街西侧主要是妓院，其余的就是餐饮、茶业、香药铺和民居了，所以总体看来，在北宋首都的核心区域大约就是这几种产业，这也足以证明中国香的地位在那个时候已经达到了一个巅峰状态。

（店门口悬挂红色的香艳栀子灯，暗示这是可以买欢的场所）

如果要尽数宋代的香事，可能几天几夜都讲不完，所以在这里我们只讲一个人，如果读懂了他，也就读懂了大宋，就读懂了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却温文尔雅、美轮美奂，同时又充满着香气的大宋时代。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这首词可谓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并随着王菲的演唱传遍大江南北，但熟不知我们平时所吟唱的其实并不完整，因为在这首词的开篇还有一个小序，序曰:“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意思是在九百多年前的一个中秋之夜，作者喝了一夜的酒直到天亮而后酩酊大醉，挥毫泼墨写下了这首词。 写词当然是为了抒怀，但同时也是为了思念远方的弟弟子由。

（古代车马结构图：“轼”指车厢前端供扶手的横木，“辙”指车轮碾过的痕迹，此为两兄弟之名的由来）

我个人很喜欢这个小序，甚至认为它比正文还要精彩，如此简简单单的十七个字，就让作者率性洒脱的个性跃然纸上，同时在这种狂放的性格里，又能看出非常温暖细腻的情感。子由就是苏辙，而他的哥哥就是词的作者苏东坡。

有太多的名家老师都说过苏东坡，关于他的传记文章、诗词赏析也太多太多。但我们今天却要从香文化这个独特的视角来说说他，看看他除了是一代文豪巨匠之外，还有着怎样的香气故事。

首先要提出一个问题，苏轼和苏东坡是一个人吗？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好笑，他们当然是一个人。但我认为，这两个人却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至少从精神境界上来讲，苏轼并不是苏东坡。

先来说说苏轼，这位大才子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一家三口，老爸苏洵，弟弟苏辙，都是举世闻名的超级大文豪。《三字经》上有句话，“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这个苏老泉就是苏洵，27岁才开始发奋读书，最后竟然也能够取得如此成就，这在古代中国是极其少见的。

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在宋代甚至于后来的明代最多也就三四十岁，因此27岁相当于现在的六七十岁，如此大器晚成的人物，后世大约只有齐白石老先生可以与之匹敌了。

（四川眉山三苏祠，为三苏故居，明初改宅为祠）

苏洵的两个儿子自然是名声更大，因此一家三口就被称为“三苏”。比如我们说起唐宋时期的文学巨匠，通常会首先想到“唐宋八大家”，这八个人里只有两个是唐代的，其他六个都是宋代的。然而在这六个宋代人里，“三苏”就占了一半的名额，可见他们一家的实力是多么的雄厚。

苏轼21岁进京考试，当时他的考官正是那位“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的欧阳修。欧阳修看了他的考卷大为吃惊，赞叹世上竟有如此才华之人。但因为宋代科举都是在考卷上封住了姓名的，所以欧阳修猜测这篇文章应是他的学生曾巩写的，曾巩和欧阳修也都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中。

是为了避嫌，欧阳修就没有让这篇文章得第一名，而是给了个第二名，没想到开卷后并不是曾巩而是苏轼。皇帝看了苏轼的文章以后也是龙颜大悦，说“我为天下百姓找到了一位宰相之才”。于是这次考试就让苏轼一鸣惊人，开始了平步青云的仕途。

（唐宋八大家，前二为唐，后六为宋）

可能今天的人会很难理解，一个小小的考生就算是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至于被皇上认为是未来的宰相之才吧，这也太夸张！而实际上真的就有这么夸张。在宋代，整个国家处于一种崇文抑武的状态，把持朝政的重臣基本都是由文人组成，比如北宋时的王安石、司马光、欧阳修、蔡京等等，完全就是一个文人当政的时代。科举制度也被推崇到了极致，只要你有笔墨才华，就可以被委以重任，而在此前绝大多数朝代都是武将当权的。

于是苏轼很快就被安排到重要的部门去历练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的确很有可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可人生总有坎坷，世事总有不顺，苏轼的生活很快就起了一些波澜。

先是苏轼的结发妻子早早地去世了，年方二七，苏轼自然是伤痛欲绝的。在殡仪结束之后，他挥泪写下了一首思念亡妻的《翻香令》。

“金炉犹暖麝煤残。惜香更把宝钗翻。重闻处，余熏在，这一番，气味胜从前。”这是词的上半阕，苏轼在回忆他和妻子的一些过往。书房之中红袖添香，炉温尚暖，但炉里的香料已经烧得所剩无几了，他的妻子是个爱香之人，所以把头上的宝钗摘下，将剩余的香料重新翻了翻，让它更加充分的燃烧。而这个时候再去轻嗅一口，感觉香气甚至比之前的更好了。

（宋代双股金花头钗，与香箸类似，现藏南京博物院）

“背人偷盖小蓬山，更将沈水暗同然。且图得，氤氲久，为情深，嫌怕断头烟。”下半阙则回到了现实，在妻子的殡仪上，苏轼背过众人，悄悄掀开香炉，重新添加了香料，而且用的是最为珍贵的沉水香。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香烟不要断掉，好让他可以继续借由香气来思念他的妻子。

我读了这首词十分为之动容，当年唐玄宗挖开了杨玉环的坟墓，看见“肌肤已坏，而香囊犹存”，所以玄宗把香囊珍藏起来，闻见香味就能想起故人。而苏轼亦是如此，斯人已逝，香气却可以永恒。香气真的是有记忆的，它可以帮助我们记住一段过往，记住一个场景，记住一个人。

妻子故去之后，很快他的父亲苏洵也病逝了，而对于古代君子来说，“孝”永远是头等大事，远胜功名利禄，所以他和弟弟苏辙立即就带着父亲的灵柩回到四川老家守孝三年。而如果抛开孝道不谈，整整宝贵的三年就这样被耽误掉了。

（王安石真迹《过从帖》，字如变法，有横风疾雨之妙，现藏台北故宫）

三年以后苏轼回朝，但此时的朝廷却已今非昔比，因为发生一件大事“王安石变法”。从古至今但凡变法都会刮起阵阵血雨腥风，因为变法注定会影响到大部分当权者的利益。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文人当政的时代，“文人相轻”这个自古以来的臭毛病被发挥到了极致，内斗也就更加激烈了。王安石的死对头就是司马光，司马光就变法坚定的反对者，主稳而不求变，而在维稳派的队伍里，苏轼就是其中一员。可惜的是队伍并没有站对，很快苏轼就受到了排挤被迫离京，被贬去外地任职了。

所以从这一刻起，苏轼就开始了漂泊动荡的生活，一直也没能得到重用。本想此生便如此而已了，可没想到的是，在他43岁的时候，更大的厄运又再次卷土重来。在他上任湖州时，例行公事要给皇上写一封感谢信，但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作为一个满怀抱负的大才子，他的内心多少是有些怨愤的，所以在上书表里就发了一些牢骚。

其中一句是，“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意思是皇上知道我愚钝，不能适应新时代了，难以担当重要的工作，或许只能管理一些小地方了。虽然他说的也是实情，并无太大不妥，但却用到了“新进”二字，这就被人抓住了把柄，说他是在讽刺变法。在有心者的推波助澜之下，这封上书表就在朝廷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还把苏轼之前所有的诗词歌赋都翻了出来。

中国古代的文字狱是堪称一绝的，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都被安在了苏轼头上，真可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苏纪念馆内，因“乌台诗案”被囚的苏轼）

最后苏轼被下令斩首，幸好这个时候有个人出来救了苏轼，他就是宋太祖赵匡胤，因为赵匡胤在立国的时候就曾立下祖训，大宋除了叛国罪名以外，是不能杀大臣的。 再加上其他的一些老臣也替苏轼求情，所以皇帝勉强饶了他，把他贬到了黄州去了。

黄州就是今天的湖北黄冈，他就在黄冈就做了一个芝麻小官，一点实权也没有，等于是被流放在这里了。当时朝廷有规定，对于被贬的官员，当地政府是不能给予援助的。所以苏轼到了黄州以后可谓是穷困潦倒，他形容自己的处境是，“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他当时的住处就是江边的一个废弃驿站，大约是在一个悬崖上，脚下八十步的地方就是滚滚长江水，所以他才说他的小屋像渔舟一样，终日笼罩在水雾之中。吃的喝的也很差，就连烧灶也没有像样的柴，而是潮湿的芦苇，这得多大的烟啊！

可是就在如此恶劣的生活环境里，苏轼却表现出了完全异于常人的豁达与快乐。他另一首诗作：”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意思是我把小屋好好的打扫干净，然后焚起了一炉香，在香气中静坐着，不久便沉沉睡去了。“簟纹”就是竹子上的纹理，细密的像水波一样，头顶的纱帐也垂了下来，一如烟雾缥缈。这时突然有客人来访，把我从梦中惊醒，恍惚之中我竟然不知身在何处，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看见竟是滚滚江水浪浪滔天。

（苏轼作品，前后《赤壁赋》，作于被贬黄州期间）

这首诗很有意思，我们可以通过它洞彻当时苏轼的心境，他并没觉得流放被贬的生活有多么痛苦，他依然保持着自己在京城的生活习惯，他的生活依然充满了美好，扫地、焚香、静坐、安眠。而焚香在他的生活当中显然已不可或缺，现状越是窘迫，曾经熟悉的香气就越会成为心中最好的慰藉，所以恍惚之中他已不知身在何处，香气让他回到了曾经熟悉的过往之中。

在黄州的苏轼心态极好，他不仅要焚香，还要吃肉。他发现黄州的猪肉价格特别便宜，因为富人不屑于吃，觉得猪肉很低廉，羊肉才是上等美食，而穷人又不会做猪肉这道菜。于是他就把猪肉买了回来，他为此还写了一首诗叫《食猪肉诗》：“黄州好猪肉，价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而他的这道独家秘方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东坡肉”了。

吃肉不过瘾，他还要喝酒，可好酒喝不起，因为俸禄已经很低了，乡村的酒又觉得难以下咽，于是他就自己来酿酒。他用蜂蜜酿蜜酒，用肉桂酿肉桂酒，用橙子酿柑橘酒，用麦子酿麦曲酒，还可以用松枝来酿松酒等等。由此可见他的合香手艺一定也十分高超，因为如此多的药材和香料他都可以用的得心应手。

（清·道光·东坡夜游赤壁·青花提桶）

他酿了这么多酒，自己当然喝不完，就把酒送给周边的这些亲友们，其中就有一个十分要好的朋友，他是黄州的知州徐君猷。

徐君猷非常仰慕苏轼的才华，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一个“铁杆粉丝”，所以他以一己之力在黄州城东的一个坡地上寻得了数十亩田地，让苏轼不要住在废弃的驿站里了，可以到这里来居住耕作，自给自足。苏轼欣然前往，在坡地上搭了五座草屋，而当草屋落成的时候恰逢天降瑞雪，所以苏轼给他的草屋起名为“雪堂”，他后来还有写了专门的文章叫《雪堂记》。

苏轼在坡地上养牛耕地，种花种树，小日子开始过得舒心起来了，他也给自己起了一个称号叫做“东坡居士”，从这一刻开始，苏东坡正式接替了苏轼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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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流芳，华清池中的香波荡漾：前文讲了佛法与中国香的渊源，之后有几位朋友向我提出了一个疑问，“为何佛香，不香?”起初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又问了问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为什么寺庙里烧的香不但不香，反而烟熏火燎，甚至有种刺鼻的感觉。

想必这也是很多人的心中所惑，因为的确寺庙里烧的香有很大的烟，味道也不好闻，久而久之这种味道甚至有了自己的代名词—“庙里的味道”，然而却很少人会去评价这种气味的好坏，可能是处于对佛的敬畏之心吧。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走出一个认知上的误区，今天在寺庙里烧的香都是笔直的圆柱形，有粗的也有细的，这种香被称为“线香”，有的香里面还会插一根竹签，也被称为“竹签香”或者“拜拜香”。

（大量用于寺庙礼佛的竹签香，也称“拜拜香”）

但这种香在宋代以前是没有的，它的出现很晚，最早是在《本草纲目》的记载中，“金人合香之法甚多，唯线香可入疮科用，成条如线也”。意思是说金人的制香方法有很多，但其中只有线香可以用来治疮类的疾病。金是与两宋代平行的时代，所以我们可以认为线香被发明的时间是在宋金附近。再之后又经过了元，一直到明代晚期才有日本僧人把中国的线香引入到了日本，进而成为了日本风靡至今的主流香品。

因此从理论上来说，在宋以后中国人才有可能在进寺庙烧香的时候，手拿三支香点燃，而后举香齐眉，虔诚地许一个心愿，最后把点燃的香插入香炉里，这个烧香拜佛的流程不会发生在宋以前。而很多影视剧中，比如秦汉隋唐时期就已经如此去烧香都是不准确的。

那么在宋以前中国人又如何拜佛烧香呢？那便是在香炉中利用炭火的温度来烧香，比如使用青铜博山炉或者各种陶瓷香薰炉等等，必须要用一种可以隔热、可以承载香料和香灰的容器来烧香。但香炉毕竟很笨重，不可能每个人都抱着香炉来寺庙礼佛，所以信徒们通常会带一些香料来，比如说香蒿、艾叶、檀香等，或者做成香饼、香丸，再投入到寺庙里的香炉里。

（北宋白瓷行炉，用于手持礼佛（见闻香堂藏）） 

由于香料自古以来就是价格高昂的，也并非所有的信徒都有能力烧香，因此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给寺庙送些香油、白面、捐些钱财，总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人人都去大量焚香，自然寺庙也就不会有太浓郁的烟火气了。

再往后，随着宋元的三教合一，寺庙、道观的香火是越来越旺盛，烧香渐渐成了一种刚需，民间对于香料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大。然而香料的来源主要是舶来品，本来就数量有限，大量的需求不但不会让价格下降，反而水涨船高。

那么既然要烧香，又要烧大家都能烧得起的香，就只能采取烧线香这种形式了。一方面是线香方便携带，另一方面是线香毕竟是香料和粘粉的合成之物，比起纯粹的香料来说，材料成本也降低了很多，所以很快就被推广开来。

但实际上真正的线香制作是相当复杂的，我在这里可以简单给大家讲一讲我平日里在见闻香堂制作传统古法线香的步骤和流程。

（见闻香堂手制线香步骤之“筛粉混合”）

首先要把各种香料按比例混合在一起，让它们彼此协调各自的气味，这个过程称为“配伍”；第二步把这些香料打磨成粉，再用细筛筛出极细的香粉来，这个过程称为“磨粉过筛”；第三部就要准备粘合剂了，所谓的粘合剂就可以把香粉粘在一起的材料。

古代传统的粘合剂主要有四种，一是石斛，这一种很名贵的中药材，它富含胶质具有粘性，但由于价格昂贵，民间用的较少；二是白芨，也是一种传统药材，干燥的白芨粉遇水后就会具有粘性；三是蜂蜜，但蜂蜜含糖份高，不易干燥，故而多用于合香香丸、香饼，用于线香的较少；四是榆木粉或楠木粉，这两种木粉本身没有什么味道，不会与香料产生冲突，且价格低廉，来源广泛，因此是线香中用得最多的粘合剂。最后用水把粘合剂跟香粉进行混合，再搓揉成团，这个过程就被称为“揉香团”。

（见闻香堂手制线香步骤之“揉香团”）

香团成型之后，要用挤香机把香团挤成一根一根的条状，这个过程称为“挤香”。但挤出的香并不是笔直的，还需要一根一根地把它理直，这个过程就被称为“理香”。

（见闻香堂手制线香步骤之“理香”）

理香完成之后，还得用刀片把香的两端裁切整齐，这个过程称为“切香”。

（见闻香堂手制线香步骤之“切香”）

切香完成之后，就要把这些还很湿的线香放在香萝上，香萝是一种上下皆可透气的晾晒工具。晾晒则需要在避光干燥的地方让香品自然阴干，不可暴晒，而在这个过程当中还得找一些重物压在线香的上面。重物的重量需要控制得很好，如果太重了会把线香压扁，如果太轻了又起不到固定的作用，这是因为线香干燥以后会因为缩水而再次变得弯曲。这个步骤就被称为“晾香”。

（见闻香堂手制线香步骤之“晾香”）

线香阴干之后并不能直接使用，要放进一个密闭的容器里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进行存放，这个过程就像白酒的窖藏一样，需要岁月与时间去催化它的香气，有些特别的香甚至需要存放很多年才可以拿出来品闻，这个漫长的过程就被称为香的“窖藏”。

（见闻香堂手制线香步骤之“窖藏”）

现在我们会发现，一根小小的线香，它的诞生过程是多么的复杂，多达十几步的工序，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可以跳过的。而面对寺庙里每天需要焚烧浩如烟海的香品，如果按照正规的线香制法去制作的话，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

如此庞大的市场，聪明的中国商人自然不会放过，于是有人开始造假。首先香料是肯定不能用的，只能用一些草木粉甚至草木灰来做主体材料，粘合剂也不能用天然的，只能用胶水。但是草木灰属于无机物很难点燃怎么办呢？那就加一些助燃剂吧，但做出的颜色也不好看又怎么办呢？那就加点工业染料吧。所以最终出现在寺庙里的拜佛香还很好看的，色彩鲜艳，又因为胶水的原因非常坚固，不易折断，最主要的就是价格超乎想象的低廉，这些特性实在是太迎合寺庙场景的消费市场了。但这些香点燃后的效果我们都心知肚明了，有如此多化工品构成的香它又怎么可能香呢？高温下的气味当然是刺鼻的，当然是有害健康。

所幸的是，今天有很多地区的相关部门、宗教协会都开始对寺庙用香进行规范了，可以预见数年之后，曾经浑厚悠扬、有益身心的香气又将重新回归佛门净土。

（烧香祈愿的信徒们）

言归正传，在经历了南北朝这个中国历史上，最为黑暗、最为动荡的时代之后，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又一个盛世王朝到来了，那就是隋唐时代。

在《香乘》第一卷沉香篇里就记载了一个故事，题为《沉香火山》。“隋炀帝每至除夜，殿前诸院设火山数十，尽沉香木根也。每一山焚沉香数车，以甲煎沃之，焰起数丈，香闻数十里。一夜之中用沉香二百余乘，甲煎二百余石，房中不然篝火，悬宝珠一百二十以照之，光比白日。”

意思是隋炀帝每到除夕之夜，都要在大殿前燃烧十座火山，而燃烧火山的材料全部都是沉香木根！而且每一座山都要烧掉数车香材，这是一个极庞大的数量。烧的同时还要用甲煎浇在火山上，这个甲煎是合香之中常用的一味催化材料，是用“甲香”与其他辅材共同煎制出的溶液。

（经过古法炮制后的甲香）

所谓甲香就是贝壳的掩厣，也称“螺耳”，简单来说就是贝类软体缩回壳里以后，用来把入口封住的片状物。甲香并不能直接入香，需要洗净之后用泥水、黄酒、蜂蜜等等反复淘洗、煎煮数十次方能使用，整个过程极其复杂。一直到把它的腥味全部去除之后，才能晾干用以合香。

炮制后的甲香本身并无香气，但加入香品里却可以让香烟凝聚不散，香气也会更加持久，拥有“聚香”的效果。由此看来，隋炀帝也是深谙制香技艺的，他用甲煎这种高级溶液来催化沉香的香气，以至于让火焰腾起了数丈之高，数十里之外都是香气弥漫。这一夜之间用了200多乘马车的沉香，还有200余担甲煎，大约近两万升的溶液，可以想象消耗之巨大。与此同时，大殿里却不燃火烛，而是以120颗夜明珠来照明，照的是如同白昼。

这则故事非常符合我们对于隋炀帝的一贯印象，一个荒淫无度、极尽奢侈、昏庸无能的亡国之君。当然隋炀帝奢侈归奢侈，他还是做了很多有益于后世的事情的，比如他开创了科举制度，开创了三省六部制，开通了京杭大运河等等，还算是一个比较有作为的皇帝。只可惜史书都是书写给成功人士的，他自然是不会留下好的名声。

（隋炀帝自公元603年下令开凿洛阳至杭州的大运河）

这里关于沉香暂且不提，在后面会有专门的内容来讲述它，这里我们只要知道这是一种极其昂贵的香材即可。前文讲到丝绸之路把中原与西域联系在了一起，大量的香料涌入进来，但在这些香料里却是没有沉香的，因为沉香不是来自西域，而是来自“海南”，古人所说的“海南”并不仅仅指中国的海南岛，而是大海之南的诸多国家。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沉香不是通过丝绸之路来的，隋炀帝又何以有如此多的沉香用来焚烧呢？这就从另一个方面印证了在隋代海上丝绸之路也已经开通了，而且它的重要性正越来越大，中国的贸易重心开始从西域转向南海，从陆运转向海洋了。

因此到了唐代，在《明皇杂录》里就有了这样的记载：“明皇时，宫内有沉香亭，明皇与贵妃在庭上赏木芍药”。明皇就是唐明皇李隆基，也就是唐玄宗，他的宫里有一座沉香做的亭子，他与杨贵妃经常在亭子里赏牡丹花。这里要注意的是，芍药不是牡丹，但木芍药就是指的牡丹花，一字之差。

（唐周昉《簪花仕女图》中头顶牡丹的贵妇）

用沉香来做建筑材料，这又是一个皇家的大手笔。我们今天很难想象这到底需要多么大、多么完整的沉香才可以实现，因为沉香是很少会有大料的，碎小者居多，这是基于它形成的原因，但由此可见玄宗在位时盛唐的国力之强盛。

既然说到亭子和杨贵妃，我们可以聊聊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贵妃醉酒”，说的是杨贵妃在百花亭设下一桌宴席，等着皇上跟她一起赏花饮酒，这个“百花亭”大约就是源于“沉香亭”的灵感。但皇帝却久久未来，一问之下才得知是去了别的妃子宫中。这一下杨贵妃醋海翻波，酒入愁肠，三杯亦醉。虽然这一幕并非史实，仅仅是京剧中所描绘的场景，但我们依然可以想象的是，在沉香亭前、牡丹花下，胖胖的杨贵妃酒醉嗔怒之时，是有何等的香艳迷人。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长恨歌》）

沉香亭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香乘》中另有一则摘自《开元天宝遗事》的记载，“唐明皇与杨贵妃于沉香亭赏木芍药，不用旧乐府，召李白为新词，白献清平调三章。”

意思是有一天，玄宗与杨贵妃又来沉香亭中赏牡丹，却不想再听陈词滥调了，就让李白来填新的歌词，李白果然不负众望，洋洋洒洒写出了千古名诗“清平调三章”。这三首诗中最负盛名的就是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而在第三首的末尾，李白也再次印证了这则记载的真实性，他写道，“解释春风无限恨，沈香亭北倚阑干。”

但是到了晚唐，同样是修建沉香亭这件事却又了不同的结果，《香乘》中还有一则记载名曰“沉香亭子材”，如是说，“长庆四年，敬宗初嗣位，九月丁未，波斯大商李苏沙进沉香亭子材。拾遗李汉谏云：沉香为亭子，不异瑶台琼室。上怒，优容之。”

这则故事的主人翁是唐敬宗李湛，他登基时大唐国力已经日益衰败，藩镇割据也愈演愈烈，可偏偏他又不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而是一个资深的玩主，整天沉迷于玩乐不理朝政。就在他刚刚登基不久，就有人听闻了这位新皇的喜好，赶紧前来巴结奉承，其中就有一位波斯的大商人叫李苏沙，主营外域香料。一个外国人竟然姓李，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前朝皇帝赐给他了这个“御姓”，也说明他与大唐皇室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关系。那么这一次他又来了，向新任皇帝进献修建亭子的沉香材料。谁知谏官李汉立马进谏说，“用沉香来建亭子，这与建造瑶台、琼室有什么区别？！”言下之意就是太过铺张浪费，当此内忧外患之际不应有如此奢靡之举。唐敬宗大怒，好在忍住没有责怪李汉，这也比较符合唐敬宗的人设，他的确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这则故事与玄宗的故事对比，就能看出朝廷对于昂贵香料的态度转变，往往也能折射出国力的盛衰。

再来看《明皇杂录》中的另一段记载，“尝于宫中置长汤屋数十间……又于汤中垒瑟瑟及沉香为山，以状瀛洲、方丈”。这里的“宫中”是指华清宫，华清宫并非只有一个温泉池，而是一个庞大的行宫，也被称为“汤泉宫”。宫殿里面又设了很多个沐浴的房间叫“汤屋”，今天的日本依然会把温泉称为“汤”，就是来源于唐代的叫法。

然而喜欢泡澡的杨贵妃依然不觉满足，她还要在水中用沉香来堆成小山，并在山上点缀以“瑟瑟”。 瑟瑟是一种玻璃珠，但在唐代没人会制作玻璃，这东西是从西亚传过来的，因此让人倍感高贵神奇。于是就用瑟瑟来点缀沉香山，用来模仿“瀛洲”与“方丈”这两座仙山的神秘玄幻。古人心中的海上仙山通常有三座，一曰蓬莱，一曰瀛洲，一曰方丈，上面有仙人居住，可以求得长生不老之术。

（古罗马石头与玻璃珠组成的饰品，现藏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虽然杨贵妃集万千宠爱在一身，但她的下场却十分悲催。安史之乱中玄宗在逃亡的路上赐死了她，把她埋在了马嵬坡下。一年多以后，当玄宗回到长安，他又开始怀念起贵妃来，于是就命高力士去为贵妃迁坟，为她厚葬。当官人回来后，就报告了墓葬里贵妃的情况，“肌肤已坏 ，而香囊犹在。”可以想象唐玄宗闻见那缕无比熟悉的香气时，他是多么的痛不欲生。正如白居易的那首诗缩写：“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而这里所说的香囊，则是唐代贵族流行的一种金属制成的球形香囊，其设计异常精妙，我会在后面的来详细讲说。

（唐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现收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

聊完杨贵妃的香事，再来聊聊他的哥哥杨国忠。杨国忠是一个“兄凭妹贵”的人，依靠妹妹杨玉环才登上了宰相之位，一统朝政大权。《开元天宝遗事》中也记载了一个他的故事，“用沉香为阁，檀香为栏，以麝香、乳香和为泥饰壁。每至春时，木芍药盛开之际，聚宾客于阁上赏花，禁中沉香亭远不如此壮丽者也。”显然杨国忠在自己的宅子里建了一座沉香阁楼，而“阁”比“亭”的规模就更大了，亭就是一层，而阁通常都有两层三层。杨国忠用沉香做阁楼主体，用檀香做栏杆，又把麝香、乳香与泥土混合用以刷墙。春天的时候，便邀请很多朋友前来观赏牡丹。大家来了之后都说，杨国忠家的阁楼，就连宫中那座沉香亭也远不如它壮丽。

由此可见当时宫廷里的奢靡之风、官宦之家的腐败之风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一个臣子的生活竟然已远超君王。这样的臣子注定也会引来灾祸，所以后来的安史之乱就是打着讨伐杨国忠、“清君侧”的旗号一路攻陷长安，而杨国忠最终也在逃亡路上被杀。

（马嵬坡六军不前，誓要诛杀杨国忠）

我们通过隋唐的这些香事，可以得出几点结论，第一点就是在隋唐时期，海上丝路开始形成并越发兴盛，更多的香料从海外涌入中国。当时南方的港口，像广州、泉州、宁波等都已经是非常成熟，停泊的商船每天都有数万之众。再加上由于国力强盛，万邦来朝，南海各国大量的进贡沉香、檀香这些珍奇特产，也让中国香文化的进一步发展有了更加肥沃的土壤。

第二点就是如此大量的香料涌入，自然而然带来了价格的下降，香料价格逐渐变得亲民起来。而这个时期宗教的兴盛比起南北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唐的历代帝王也对佛教推崇备至，就更加加速了香文化向民间的普及，这就为之后香文化巅峰时刻的宋代，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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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香无界，南北朝的杀戮与慈悲：香烟始生萌于先秦，博山炉暖成于战汉。由于汉代丝绸之路的开通，大量涌入的香料让中国香进入了新的纪元，但仅仅依靠香料的丰富，却并不能让香文化在中国普及开来，毕竟香料源于进口，除了宫廷和贵族阶层可以享用以外，普通老百姓根本无缘接触。

如果一样文化不能广泛流传，就一定不会迎来更加辉煌的时刻，而中国香就在如此关键的历史节点上，迎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那就是佛教传入了中国。

中国有三大教：儒、释、道。儒和道都是诞生于中国本土，一个由孔子所创，一个由老子所创，而唯独“释”也就是佛教，它来源于遥远的古印度。古印度与今天的印度并非同样的概念，因为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诞生在古印度北部一个叫迦毗罗卫的小国家，而那里在今天是属于尼泊尔的。释迦牟尼便是迦毗罗卫国的太子，释迦族族长净饭王的儿子，所以这个称号也是后人对于他的尊称，意思是“释迦族的圣人”。

（新生的佛陀与父亲净饭王）

当时的印度处于常年无休的战乱之中，但北部的这些小国家却依然流行奢靡之风，尤其是贵族阶层的生活异常奢华，而释迦牟尼（乔达摩·悉达多）作为一个太子，自然更是如此。他居住的宫殿传说中就有三座，一座叫“暖”，即使是寒冷的冬季依然温暖如春，一座叫“凉”，即使是三伏盛夏仍能分外凉爽，还有一座叫“雨”，大约是适合在雨季居住的宫殿。

宫墙内的生活纸醉金迷、优越奢靡，而宫墙外却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强烈的对比和冲击让太子的心中毫无快乐可言，而是深藏了太多的痛苦与困惑。如何才能获得解脱？如何才能脱离这尘世的苦难？他开始困扰生与死的问题！

通常困扰于生死的人大体有两类，一类是生活过得太苦，比如处于战乱中的人，有今天没明天，那么他便会忧虑生死；还有一类就是王侯贵族，他们当然希望自己活得更久一点，以便能够更好地享受世间的荣华富贵。比如秦始皇，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万世永生啊，所以他派人出海去寻找仙草，派方士来炼制灵丹妙药。

但释迦牟尼所困扰的这种生死，却是属于第三类的，跟上述两种有着本质的区别。首先他虽然贵为太子，却不愿再继续贵族的生活，他感到深深的厌烦，迫切的想要逃脱；其次他所希望的这种逃脱，不是隐居避世，不是寻求安宁，而是一种对于生死轮回的超脱，他不想再有来世，因为无生，便无衰老、疾病和死亡，而他的这种思想也就成了后来佛教的终极追求。

（纸醉金迷的宫廷生活让佛陀心生厌恶）

所以他没有像其他贵族一样，去选择追求长生不老，而是选择了修行。在当时的古印度，非常流行一种叫做苦修的修行方式，包括在今天的印度街头依然能看到很多苦行僧，而苦修的目的就是要通过折磨自己不净的肉体来获得解脱。

于是释迦牟尼首先效仿他们，进行一系列的苦修，但结果却很惨，可能是因为疾病或者是营养不良，他差点就送了命。可直到奄奄一息，他依然没能看透生死的奥秘。

就在他弥留之际，有一位牧羊女用羊奶粥把他救活了，而在活过来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意识到苦修是没有意义的，要想大彻大悟首先要有一个好的身体，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所以他立即放弃苦修开始静坐思考。

（牧羊女唤醒苦修的佛陀）

在当时的古印度，他的这种行为是违背了主流修行方式的，所以跟随他从王宫出来的五个随从也离开了他。释迦牟尼独自静坐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他反复思考如何来战胜自己的心魔，如何抵御来自俗世的种种诱惑，终于他赢得与自己的这场战争。

在这段至关重要的静坐期间，有两个商人一直在供养他，给他提供食宿温饱，否则他也无法坚持，这也说明佛不是神，智慧哲学也不是仙术魔法，悟道也要脚踏实地，尊重生活本身。当时古印度的商人地位很高，跟中国的“士农工商”排序不同，而且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他们的帮助在佛教创立初期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释迹牟尼彻悟之后，就去寻找之前离开他的那五个随从，最后在鹿野苑找到了他们，并第一次向他们传授佛法，告诉他们如何看破生死。这就是佛教的第一次传法，也叫“初转法轮”，至此佛教正式创立了，这五个随从也被佛教称为“五比丘”。

（佛陀与五比丘，鹿野苑初转法轮）

然而一个新的宗教在创立初期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有太多的固有思想会百般阻挠，比如古印度就有印度教、婆罗门教、拜火教等等，他们就会强烈地反对新思潮的诞生。

但佛教很是幸运，在佛陀灭度一百多年之后，就遇到了一位非常崇信佛法的君主，他就是阿育王。阿育王是印度历史上最强大的“孔雀王朝”的帝王，由于早年的南征北伐，导致杀伐无数，因此到了晚年他就想要赎清自己的罪恶，于是笃信了佛教。

佛教在这一点上的确能够满足他的需要，因为轮回学说正是佛教最基本的生命观，这一世的罪恶都会在下一世得到报应，只有行善积德、布施传法，才能够消除罪业。而佛教的这条特性，也受到了后来其他很多帝王君主的支持，这也是为什么佛教可以发展得如此迅速、规模如此庞大的主要原因之一。

阿育王把佛教定为国教，立即停止所有的征战，并劝说周边的国家让他们也都不要再打仗了，共同维护和平。因此在佛光普照之下，阿育王和一众杀戮成性的统治者们，俨然化身成了一个个和平使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杭州雷峰塔下并没有白素贞，而是这座藏有佛发舍利的阿育王塔）

阿育王还做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把佛陀的舍利分为了八万多份，然后派出大量的僧侣，前往世界各国去分发这些舍利，建塔供养，宣扬佛法。

舍利是佛教至高无上的圣物，通常是指高僧法师火化后残留的遗骸，因此从更加广义上来讲，凡是他们遗存，包括他们生前用过的物品，都可以被称为舍利。因此无论舍利为何物，它们都可以被认为是这些哲学伟人留给后世的珍宝，值得我们顶礼膜拜。当然特别要指出的是，佛经中的“舍利子”并非是指舍利，而是指佛陀一名弟子，是个梵文音译的人名。

这些舍利被送到各个国家之后，各国君王都会建塔来进行供奉，比如说今天大名鼎鼎的宝鸡法门寺，塔基下所供奉的就是当时传入中国的佛指舍利。杭州雷峰塔下也没有压着白蛇，而是珍藏着佛发舍利，放置舍利的容器就被称为“阿育王塔”。

（法门寺地宫佛指舍利）

古代的交通是非常缓慢与艰难的，出趟远门可以说是危机四伏。比如中国的罪犯通常会被流放到岭南，其实最远也就是今天的海南岛，还有的被流放到宁古塔，其实也就是今天的黑龙江，但这些被流放的人大多都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

所以在古代，我认为只有两种力量可以支撑远行，一种是国家的力量，一种是信仰的力量。国家的力量很好理解，装备齐全，物资丰富，兵强马壮，当然可以走得很远。还有一种就是信仰的力量，比如传教士利玛窦、马可波罗，西行求法的玄奘，东渡日本的鉴真，这些都是属于有信仰的力量在支撑他们。

那么佛教这次世界性的传播，就同时兼具了这两种力量的支撑，因此很快就扩散开来了。而佛法也在汉代传进了中国，但彼时的中国并没有阿育王这样亟待赎罪的君主，尤其是在汉武帝搞了一个“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政策之后，除了推崇忠孝的儒教，其它宗教都很难获得推广。

一直到三百年以后的东汉，佛法才得到了一个偶然的契机。当时的汉明帝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尊高大的金人在梦里召唤他，可当汉明帝想跟金人对话时，金人却突然腾空而起向西飞去了。汉明帝醒后大为震惊，就把所有的大臣都叫来，追问梦里的金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其中一位大臣就根据梦境的描述，回答说这是西域的一种神，名叫“佛”，于是汉明帝就赶紧派遣官员前往西域求法，所以说西天取经并不是玄奘的首创，早在东汉就有朝廷的官员去西域取经了，最后这些官员在大月氏找到了两位从天竺来的佛法大师，摄摩腾与竺法兰。

（天竺高僧摄摩腾画像）

大师请回来以后，汉明帝就在洛阳给他们修建了一座寺庙，叫做“白马寺”，这是中国的寺庙之祖，而两位大师就在白马寺里开始了译经的工作，因为佛经原本都是梵文或者巴利文的，需要译成中文才能传播。大师们翻译出来的第一本经书也很有名，叫做《四十二章经》，金庸先生就借用了它的大名，《鹿鼎记》里就一直在追逐这部经书。

这就是东汉末年关于佛教进入中国的记载，但此时佛教在中国的兴盛还远未到来，而接下来中国的历史，就再次进入了一个大分裂大动乱的时代。

东汉末年分三国，战火肆虐数十年，一直到司马氏篡汉，才建立了西晋，但西晋仍然是一个非常短暂的统一。在西晋末年，北方的匈奴再一次崛起，曾经被汉武帝赶到远方的他们又杀了一个回马枪，而且这记回马枪锋利无比，直插中国的心脏，西晋的都城洛阳陷落了。西晋被赶到了南方，变成了东晋，而北方则重新被胡人所占领，于是更加动荡的南北朝正式开始了。

南北朝听起来很复杂，其实也很简单，当时中国分裂成了很多的国家，这些国家又互相杀伐导致了彼此政权的更迭，所以为了简化这个时代，通常就把北方称为北朝，南方称为南朝。北朝的政权更迭就是，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而南朝就是宋、齐、梁、陈。

（南北朝并立形势图）

胡人占领了北方之后，大肆的烧杀劫掠， 古籍里有这样的记载，“千里无炊烟之气，华夏无戴冠之人”，意思是说千里之内已经了无人烟，百姓要么被杀死，要么逃往了南方。而无数的杀伐，遍野的尸骸，也让当时北魏的帝王们产生了与当年阿育王同样的负罪感，他们开始感到恐惧，他们害怕来世会堕入十八层地狱。所以在北魏的都城洛阳，大量的佛寺被兴建，大量的僧侣从四面八方被召唤而来。

据记载，北魏时期整个洛阳有1367座寺庙，全国的僧侣数量超过两百万人，还有大量的石窟造像比如洛阳龙门石窟等等被营建，佛法很快被推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洛阳龙门石窟大佛造像）

在民间，南北朝时期人民的生活依然很苦，政权的快速更迭让整个社会极不稳定，今天还活着明天可能就要死于战乱。而佛法是修来世的，就立即成为了苦难百姓们的唯一寄托，因为今生已然如此了，只愿来世能够平平安安。

因此在这个时代，从帝王将相到劳苦百姓，都对佛教充满了好感，这个从异域传入的宗教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弘扬天下了。只可惜战火并未因佛教的兴盛而停歇，当北魏被后来的东魏取代之时，曾经的万千庙宇塔林大多又再次毁于战火。

以至于东魏有一个叫杨炫之的人，他到洛阳时看到整个城池已沦为废墟，心中甚为悲怆，他还为此写了一本书叫《洛阳伽蓝记》，周杰伦《烟花易冷》就是根据这本书的故事来改编的。而杨炫之看到的洛阳是这样的，“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

（北魏铜鎏金弥勒造像，此时佛像还有着浓郁的印度风格）

相对于北朝佛教的盛行，南朝也没有甘拜下风，有一个传奇的南朝皇帝，他就是一位疯狂的佛教粉丝，还与佛教发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我会在后面的沉香专题中来说说他的故事。关于南朝佛教的盛况，可以用唐代杜牧的一首诗来概括一下，“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而杜牧所见的景象已是唐代了，时隔南朝已有三百多个春秋，可南朝当年修建的寺庙，竟然还有四百八十座之多，在飘渺的烟雨中若隐若现。

就在南北朝这样一个空前分裂和动乱的时代，佛教成了百姓求来世，君主求心安的最佳途径，并以星火燎原之势取代了儒教，成为中国的第一宗教。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佛教的供奉圣品“佛香”的迅速普及，而香与佛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首先在佛教的经典中，香的身影无处不在。比如在每一部佛经的开篇，都会有一首叫做《香赞》的诗文。“炉香乍爇，法界蒙薰，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意思是在诵经或是进行仪式之前，焚上一炉香来表达对佛的敬意，同时佛也会感应到诚心与香气现出真身。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香为佛使”，香是佛的使徒，是众生与佛沟通的媒介。

（北宋《番王礼佛图》，番王手持各色香炉礼佛）

在《贤愚经》里还记载了一个故事，说佛陀在舍卫国祇园时，有一个长者叫富奇那，他修了一个佛堂名为“旃檀堂”，旃檀就是印度檀香。有一次他在旃檀堂礼佛，当他遥望祇园，手持香炉，焚香敬礼时，炉中的香烟袅袅升起，渐渐地就飘向祇园去了，最后这团香烟在佛陀的头顶形成了一团香云。佛陀立即感受到了，便起身向旃檀堂走去。这就是香的第一重妙用，礼佛之圣品。

其次，香除了可以净化空气、预防疾病、醒神安眠等等显著的功效之外，同时还能让人心生清静，摒除杂念和烦恼，而这正是修佛之人最为追求的境界，所以香的第二重妙用就是，修佛之圣品。

再其次，香还可以帮助修佛之人领悟佛法。比如在《香乘》中“佛藏诸香”的章节里，就有一则摘自《楞严经》的故事，说的是香严童子在见到诸比丘烧沉水香时，对扑鼻而来香气的一种感受。香严童子如此形容：“我观此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住，来无所从，由此意销，发明无漏。”意思这缕香气出入无常，并非本来就有，也并非本来就空，香气并不是存在于烟中的，也不是存在于火中的，消散的时候它无所执著，到来的时候它也不知从何而来。 于是香严童子通过观香品香顿时觉悟，理解了佛法所说“空”的含义，这就是香的第三重妙用，悟道之圣品。

（见闻香如是堂《如是》系列香品之“悟”）

除此三重妙用之外，香与佛的缘分实在太深，不可言尽，也无法道破，品一炉香，念一遍佛，我想你也会有所悟。但无论如何，香文化借着佛教兴盛的东风，在南北朝时期从局限的宫廷里走了出来，开始被世人广泛了解，这是佛之幸，亦是香之幸。

我后来制了一款香，制香的灵感就来源于释迦牟尼成佛的故事，所以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如是·成佛》，而与香共同诞生的还有一段文字，与君共赏！

我走出那座金色的宫殿，

将身后的繁华化为青烟。

我卸下满身的珍珠宝玉，

亦斩断世间所有的思念。

我赤脚登上雪山之巅，

开始刺骨的修炼，

任凭寒冷将每一寸肌肤瓦解，

意念始终强如冰坚。

我裸身穿越茂林深山，

暴雨如注，我却心无波澜，

任毒蛇虫蚁吸干鲜血，

却无法让我的脚步沦陷。

渐渐的我形如枯槁，步履蹒跚，

可仍无法看清生死的界限，

弥留之际，我还在凡间。

忽然一股甘甜，是牧羊女的乳汁，

将我的魂魄回旋，

美好和温暖让我开始重新思考。

终点，是有一棵巨大菩提树的鹿野苑，

我在树下盘腿而坐，心无杂念。

阳光穿过绿叶，

像通往佛国的天阶，

我逆光而上，

彻悟，就在一瞬之间，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我，便是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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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王朝，丝路上的香气盛宴：中国香经历了先秦时期的萌芽，已经从祭祀香拓展到了皇宫贵族的日常生活圈里，尽管这个时候香的用途增加了很多，但香的种类依然十分局限，这是因为中原地区并不是香料的主产区，很多都只是属于中药材的范畴，而大部分的香料是源于西方、中亚、南海等地区的。尽管秦始皇统一了天下，但是那时的疆域版图依然十分狭小，我们依然没有渠道来获得外域的香料，所以中国香的发展就受到了香料来源的严重制约。

时光终于来到了大汉王朝，这是让每一个中国人都倍感自豪的时代，而中国香文化也终于迎来了下一次的辉煌。今天我们通常称自己为汉人，把我们的语言称为汉语，把我们的文字称为汉字，把我们的民族服饰称为汉服。但不知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千年之后的唐代也是强盛至极，也是万国来朝，那为什么我们没有把自己称为唐人呢？CHINA TOWN也仅仅只是旅居华人的聚集地而已。又比如说宋代，中华文化在彼时已经达到了巅峰时期，但我们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称为宋人呢？

我想这并不是一个偶然，因为汉朝带给中国人的骄傲是无可比拟的，这个王朝在两千多年前所创造的辉煌，可以说至今依然无法被超越。就拿疆域来说，汉武帝时期大汉的版图已经两倍于秦，“东并朝鲜”，朝鲜是我们的；“南吞百越”，今天的越南是我们的；“西征大宛”，兵锋所指已经抵达了今天的中亚；“北破匈奴”，今天的外蒙古都曾属于大汉的版图。

（汉武帝时期疆域版图）

可能有人会说，元代不是把整个欧亚大陆全部都打通了吗？的确如此，但在传统上我们所理解的蒙元是一个被外族统治的时代，并没有把它纳入到正统的中华文化里。那么大汉的疆域何以在秦之后突然变得如此广阔呢？这里就要提到两个人，第一个人叫张骞，司马迁在《史记》里用了四个字形容他的壮举，“凿空西域”，凿空就是填补空白之意。

先秦时期的中国人对于西域的认知，就类似于今天的人类对于火星的了解，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样的国家，有什么样的人事物产，那里的一切都是一个谜。这是因为在汉代以前，中国的北方盘踞着一个强大的敌人，匈奴。

当年秦始皇踏平六国一统天下，秦国的军队是多么的威风，多么的不可一世，可秦始皇拿匈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被迫地采取了防守的策略，修建了万里长城。而在汉初，汉高祖刘邦统一天下之后也是意气风发，曾率领三十二万大军迎击匈奴，结果也被打得一败涂地，困于白登山。匈奴兵把刘邦团团围住，几乎就到了绝境，最后刘邦采取了陈平的行贿策略，才得以脱险逃回了长安。假如当时冒顿单于的妻子富贵不能淫的话，那么中国的历史可能就要自此改写了。刘邦逃回来以后锐气大减，再也不敢去跟匈奴正面冲突了，所以只能采取了诸如“和亲”这样的政策来保北疆平安。

（西汉和亲-昭君出塞，元青花荷叶罐）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了汉武帝时期，汉武帝是汉代的第七位皇帝了，堪称中国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明君，所以才会有“秦皇汉武”的说法。汉武帝当时听说在西域有一个国家叫大月氏，也是痛恨匈奴已久，所以决定把握这个机会，派人出使大月氏寻求援军共同抗击匈奴，这个被派遣西行的人就是张骞。

因此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与后来的郑和下西洋完全不同，他不是去宣扬国威的，他完全就是一种求援行为。张骞这个人的命很苦，说起来都是眼泪。他率领着使团刚出长安没多久就在河西走廊被匈奴给抓去了。关于河西走廊，我们可以看一下今天甘肃省的地图，就像一根骨头，两头大中间细。而中间细的区域不是随意画出来的，是因为两侧都是崇山峻岭，一边是青藏高原，一边是蒙古高原，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这是当时中原地区去往西域的唯一通道，因此它才被称为走廊，而这样一个兵家必争之地，可想而知是多么的危险！

（河西走廊卫星示意图）

张骞就在那里被捕获了，一捕就是十年。然而谁也没想到，十年之后张骞逃出来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回头，而是选择了继续西行，他要完成汉武帝交给他的使命。结果历尽千辛万苦，穿过沙漠，翻越雪山，最终到达大月氏的时候，却发现人家大月氏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早已不想抗击匈奴了。失望的张骞只得返程，但不幸再次来临，归途之中他又被匈奴给抓了，万幸的是这一次他只被关押了一年多。

张骞的整个行程漫长而蹉跎，一来一回竟用了十三年的时间，当年风华正茂的张骞归来时已是白发苍苍，但他却用生命走遍了几乎整个西域。所以当他回到长安见到汉武帝的那一刻，我们不难想象汉武帝该有多么的惊讶，多么的悲欣交集。汉武帝当然没有责问他为什么没有把援军带来，因为他此行的意义已经完全超越了任务本身。当他把这些年在西域国家的见闻一一回禀之后，也让汉武帝的世界观完全上升了一个层次，汉武帝开始意识到，在他的帝国以西还有如此丰富的物产等待着他去征服。

（张骞回到长安，百姓夹道欢迎）

于是汉武帝的野心开始膨胀了，大汉的军事力量开始向外扩张，而我们要讲的第二个人也就闪亮登场了，他就是霍去病。以前我看过一个新闻，在一个旅游区有一尊霍去病的雕像，导游会让游客都去摸一摸，因为摸霍去病就意味着可以“去病”，结果霍去病被摸得锃光瓦亮。这个倒是很可笑，因为霍去病仅仅只活了24岁就因病去世了。那么这位英年早逝的将军到底有多么神勇呢？说起来就像是一个神话。他17岁的时候就奉旨迎击匈奴，并获得了大胜，汉武帝一高兴封他为“冠军侯”，17岁就已经封侯了，而在今天17岁都还没有成年。两年后，也就是他19岁的时候，再次率军接连攻破了匈奴盘踞多年的两个大本营，一个是祁连山，一个是焉支山。

这两个区域一旦被收复，就意味着前往西域的通道被打开了，河西走廊就正式被纳入了大汉的版图。曾经无可匹敌、不可一世的匈奴，终于被霍去病赶去了北方，然后他们懊恼地留下了一句歌谣，“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安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而这后半句很有意思，说的是焉支山丢了，让匈奴的妇女们都失去了颜色。为何如此说呢？因为焉支山上长了一种药草，叫红蓝花。

（菊科植物红蓝花）

红蓝花是一种菊科植物，花是红色的，叶子泛蓝，在今天通常被称之为“红花”，主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比如“正红花油”就是用红花制作的。红蓝花的另一重妙用就是基于它非常强力的染色性，可以用来染衣服，也可以制作类似胭脂的化妆品，所以匈奴人说焉支山丢了，让妇女的脸上都没了颜色。

此战之后，19岁的霍去病并没有停住征战的脚步，继续向北追击匈奴，一直把匈奴赶到了今天蒙古国的境内，那里有一座狼居胥山，他在那座山上举行了一次祭天大典，像世人宣告这里是汉的王土，也因此有了“封狼居胥”这个成语。

然而天妒英才，这位千年难遇的将军24岁就走了。至于他为什么走了，所有的史书上都说的是因病去世，而历史的谜团扑朔迷离，也许是他功高盖主，也许是有奸臣陷害等等，我想都是有可能的。

（陕西省兴平市道常村霍去病墓碑）

霍大将军虽然走了，但是他收复的河西走廊就为张骞先生留下了重要的伏笔，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就跟第一次完全不同了。第一次是求援，很落魄，而这一次则带着“黄金丝绸数千巨，牛羊数万头”，完全就是一个友好访问、宣扬国威的行程了。于是张骞去到了更多的西方国家，极大促进了中西方文化的交流和融合。

如果把张骞的第一次出使称为“凿空西域”的话，那么第二次出使就应该叫做“开通丝路”了。通常我们说到丝路，都知道丝路是向外输出茶叶、丝绸、瓷器等等中国特产，但我们很少想到通过丝路传入中国来的会是什么，而实际上在传入的这些物产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比例，那就是香料。

（张骞“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石榴传入中国）

比如在西域有一个国家叫安息国，安息国特产一种香料叫安息香，它是一种树脂材料，这种香料熏焚以后会散发出如丝绸般滑腻的香甜气息，这种香气在当时完全超出了中国人对于香的认知，中国人突然发现异域的香气竟然可以如此美好。除此以外，安息香“能发众香”，也就是说在合香之中它可以促进各种不同的香气彼此融合，使之成为一个整体，因此安息香在制香业里也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这就是丝绸之路带给我们的惊喜。而跟安息国接壤的，则是当时这个世界上另外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罗马帝国。

罗马帝国跟大汉王朝在当时世界上的地位，大概就类似于冷战时期的苏联和美国。然而就是这样强大的两个国家，之前却从来没有过任何的交流，无论是政治交流、经济交流或是文化交流，都没有。因此丝绸之路的开通，也让这两个空前强大的帝国产生了一些火花，东西方的文明终于在西域有了零星的碰撞。

（泰国产安息香）

除了安息香之外，通过丝绸之路传进中国的香料还有很多很多，苏合香、乳香、蔷薇水等等各式各样的香材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进来，也因此导致汉代的香文化开始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其中一个强有力的证据就是西汉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关于香文化的诸多文物，说明在汉代由于香料种类的突然增加，导致香品的种类有了极大的扩充。比如说香脂，用于涂抹在手上和脸上的膏体，比如说香泽，就是古人用于护法的发油，又比如像妆粉、胭脂、眉黛等等化妆品，都在西汉早期被发明了。也正因如此，在这场香料盛宴里，合香也终于粉墨登场。

所谓合香就是把各种各样的香料，通过特殊的手法来进行配比、制作，最终使所有的香气融合在一起，从而产生千变万化新的香气。我们可以来通过《香乘》上所记载的一则汉代香方《汉建宁宫中香》，来一窥汉代的香文化究竟有多么惊艳。

（见闻香堂制“汉建宁宫中香”）

汉建宁宫中香，建宁是东汉汉灵帝的年号，因此这款香是东汉时期的皇宫里面熏焚的香品，配方中用到了洋洋洒洒多达十四种不同的香料，其中不乏在当时极其珍贵的，由海外进贡而来的珍贵香材。如果制法正确的话，这款香的香气是极富层次的，整体上也非常具有气势。

《香乘》上是这样记载的，“黄熟香四斤，白附子二斤，丁香皮五两，藿香叶四两，零陵香四两，檀香四两，白芷四两，茅香一斤，茴香二两，甘松半斤，乳香一两另研，生结香四两，枣半斤焙干，苏合油一两”，这是材料清单。如此多的香料香材，在今天我们收集起来依然会很费劲，更何况是在两千多年前的汉代，也的确只有皇家可以实现。

（《香乘》古方）

这其中的黄熟香（沉香）、檀香、丁香都是来自于今天的东南亚地区，乳香、苏合香则是来自于中东地区，这些都足以证明汉代香料的来源与先秦时相比，来源已经非常丰富了，香文化的“中西合璧”其实早在汉代就已经开始了。香方的最后写着制法，把以上这些香料“研为细末，炼蜜匀和”。炼蜜是一种合香粘合剂的制作方法，在后文中会详细来讲。最后制成香丸，再窖藏数月，就可以上炉熏焚了。

（见闻香堂制“汉建宁宫中香”）

我每每做到这款合香都会感触良多，叹息那个恢弘的时代，惊叹古人卓越的智慧，于是也给《汉建宁宫中香》写了一段文字，与君共赏。

岁月的风尘，

已将大汉王朝埋没千年，

当年长安城的金砖碧瓦，

已是断壁残垣。

汉宫里舞动的霓裳羽衣，

也已灰飞烟灭。

谁也没听过青铜编钟的奏乐，

谁也没见过倾城的昭君飞燕。

所幸的，还有一纸香方流传下来，

记载的正是博山炉中的袅袅青烟，

我们还能闻到汉宫里弥漫的香味，

感受大汉遗风，

从千古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