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读美文~徜徉文字,品味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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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读美文~徜徉文字,品味书香 episodes

  • 德富芦花~我家的财富(林敏译)
    我家的财富 (日)德富芦花
    一  
     房子不过三十三平方,庭院也只有十平方。人说,这里既褊狭,又简陋。屋陋,尚得容膝;院落小,亦能仰望碧空,信步遐想,可以想得很远,很远。   日月之神长照。一年四季,风雨霜雪,轮番光顾,兴味不浅。蝶儿来这里欢舞,蝉儿来这里鸣叫,小鸟来这里玩耍,秋蛩来这里低吟。静观宇宙之大,其财富大多包容在这座十平方的院子里。
    二   
    院里有一棵老李,到了春四月,树上开满了青白的花朵。碰到有风的日子,李花从迷离的碧空飘舞下来,须臾之间,满院飞雪。   邻家多花树,飞花随风飘到我的院子里,红雨霏霏,白雪纷纷,眼见满院披上花的衣衫。仔细看有桃花,有樱花,有山茶花,有棠棣花,有李花。
    三   
    院角上长着一棵栀子。五月黄昏,春阴不晴,白花盛开,清香阵阵。主人沉默寡言,妻子也很少开口。这样的花生在我家,最为相宜。   老李背后有棵梧桐,绿干亭亭,绝无斜出,似乎告诉人们:“要像我一般正直。”   梧叶和水盆旁边的八角金盘,叶片宽阔,有了它,我家的雨声也多了起来。   李子熟了,每当沾满了白粉的琥珀般的玉球骨碌碌滚到地面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孩子,我拾起一个给他,那该多高兴啊!
    四  
     蝉声凄切之后,世界进入冬季。山茶花开了,三尺高的红枫像燃着一团火。房东留下的一株黄菊也开了。名苑之花固然娇美,然而,秋天里优雅闲寂的情趣,却荟萃在我家的庭树上了。假若我是诗翁蜕岩,我将吟咏“独怜细菊近荆扉”,使我惭愧的是我不能唱出“海内文章落布衣”的诗句来。   屋后有一株银杏,每逢深秋,一树金黄,朔风乍起,落叶翩翩,恰如仙女玉扇坠地。夜半梦醒,疑为雨声;早起开门一看,一夜过后,满庭灿烂。屋顶房檐,无处不是落叶,片片红枫相间其中。我把黄金翠锦都铺到院子里了。
    五  
     树叶落尽,顿生凄凉之感。然而,日光月影渐渐增多,仰望星空,很少遮障,令人欣喜。


    6 min
  • 周有光~窗外的大树

    窗 外 的 大 树

    周有光



    我在85岁那年,离开办公室,回到家中一间小书室,看报、看书、写杂文。

    小书室只有9平方米,放了一顶上接天花板的大书架,一张小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茶几,所余空间就很少了。

    两椅一几,我同老伴每天并坐,红茶咖啡,举杯齐眉,如此度过了我们的恬静晚年。小辈戏说我们是两老无猜。老伴去世后,两椅一几换成一个沙发,我每晚在沙发上屈腿过夜,不再回到卧室去。

    人家都说我的书室太小。我说:“够了,心宽室自大,室小心乃宽。”

    有人要我写“我的书斋”。我有书而无斋,我写了一篇《有书无斋记》。

    我的坐椅旁边有一个放文件的小红木柜,是旧家偶然保存下来的遗产。

    我的小书桌桌面已经风化,有时刺痛了我的手心;我用透明胶贴补,光滑无刺,修补成功。古人顽石补天,我用透明胶贴补书桌,这是顽石补天的现代翻版。

    一位女客来临,见到这个情景就说:“精致的红木小柜,陪衬着破烂的小书桌,古今相映,记录了你家的百年沧桑。”

    顽石补天是我的得意之作。我下放宁夏平罗“五七干校”,劳动改造,裤子破了无法补,急中生智,用橡皮胶布贴补,非常实用。

    林彪死后,我们“五七战士”全都回北京了。我把橡皮胶布贴补的裤子给我老伴看,引得一家老小哈哈大笑!

    聂绀弩在一次开会时候见到我的裤子,作诗曰:“人讥后补无完裤,此示先生少俗情!”

    我的小室窗户只有一米多见方。窗户向北,“亮光”能进来,“太阳”进不来。







    窗外有一棵泡桐树,20多年前只是普通大小,由于不作截枝整修,听其自然生长,年年横向蔓延,长成荫蔽对面楼房十几间宽广的蓬松大树。

    我向窗外抬头观望,它不像是一棵大树,倒像是一处平广的林木村落,一棵大树竟然自成天地,独创一个大树世界。

    它年年落叶发芽,春华秋实,反映季节变化;摇头晃脑,报告阴晴风信,它是天然气象台。

    我室内天地小,室外天地大,仰望窗外,大树世界开辟了我的广阔视野。

    许多鸟群聚居在这个林木村落上。

    每天清晨,一群群鸟儿出巢,集结远飞,分头四向觅食。

    鸟儿们分为两个阶级。贵族大鸟,喜鹊为主,骄据大树上层。群氓小鸟,麻雀为主,屈居大树下层。它们白天飞到哪里去觅食,我无法知道。一到傍晚,一群群鸟儿先后归来了。

    它们先在树梢休息,漫天站着鸟儿,好像广寒宫在开群英大会,大树世界展示了天堂之美。

    天天看鸟,我渐渐知道,人类远不如鸟类。鸟能飞,天地宽广无垠。人不能飞,两腿笨拙得可笑,只能局促于斗室之中。

    奇特的是,时有客鸟来访。每群大约一二十只,不知叫什么鸟名,转了两三个圈,就匆匆飞走了。你去我来,好像轮番来此观光旅游。

    有时鸽子飞来,在上空盘旋,带着响铃。

    春天的燕子是常客,一队一队,在我窗外低空飞舞,几乎触及窗子,丝毫不怕窗内的人。

    我真幸福,天天神游于窗外的大树宇宙、鸟群世界。其乐无穷!

    不幸,天道好变,物极必反。大树的枝叶,扩张无度,挡蔽了对面大楼的窗户;根枝伸展,威胁着他们大楼的安全,终于招来了大祸。一个大动干戈的砍伐行动开始了。大树被分尸断骨,浩浩荡荡,搬离远走。

    天空更加大了,可是无树无鸟,声息全无!

    我的窗外天地,大树宇宙,鸟群世界,乃至春华秋实、阴晴风雨,从此消失!
    9 min
  • 王太生~繁花记
    繁花记 王太生

    一扇漏窗,当得起繁花。牡丹、芍药,或者茶花、绣球……在江南的园子里。

    繁花在窗口摇曳,边线形状和几何图案,把一朵花加框固定在那儿,便呈现出它的姿态和神韵,浓与淡,动与静。

    孟春看花,看辛夷、杏花、茶花、桃花、梨花……看艳丽的花、淡雅的花;看硕大的花、一丁点的花;看耀眼的花、不起眼的花;妩媚骄傲的花、卑微的花;生在高处的花、低到尘埃的花……地脉上升,所有的花儿都开了。

    纯白杏花,有淡香,花开活泼,仪式感极强。杏树先开花,后长叶,花褪残红青杏小,花落之后始见“青小”,一颗、一颗,细细圆圆的小青杏,懵懂青涩,让人不忍手摘。杏花是“青小”的序曲,“青小”在花事已尽,青青了了,细果累累的枝叶下,那一簇簇白色小花早不见踪影。

    那些迫不急待的,总是先开花,后长叶,就像一个故事,先有结尾,再从头慢慢叙说,一点一点地丰满一棵树。玉兰先打一个苞儿,然后慢慢舒展,花骨健硕,长得有形,花开泼泼。

    茶花开得红艳,一方苞、一方苞绽满枝头。花骨硕大,配碧绿的叶,在清透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出城三十里的水乡小镇上,一个老院子里站着一株宋代古山茶,八百年的树龄,枝叶已高过屋脊,千朵万朵,那一树大红金心的花朵如火如荼,惊艳袭人,是这个季节的人间花讯。站在小镇高处,青砖黛瓦,古朴旧色中,那一丛千朵万朵的古山茶花,探出院墙,噗噗怒放。

    繁花就像古人解甲归田,隐逸民间。《牡丹亭》中有碧桃花、木笔花、剪春花、玉簪花、豆蔻花、孩儿花……叶色碧碧,其华灼灼,花间人影,落英缤纷。

    太平花,枝叶茂密,花朵聚簇,乳黄而清香。宋代杨巽斋诗云:“紫芝奇树谩前闻,未若斯花叶气薰。种向春台岂无象,望中秀色似卿云。”季羡林《大觉寺》中记述了寺庙里的花开顺序:“此时玉兰已经绿叶满枝,不见花影,而对面的一棵太平花则正在疯狂怒放,照得满院生辉。”

    先看高处的花,再看低到尘埃里的花,每一朵花都有它开花的理由。

    荠菜在温度回升之后,在三月初便开始出苔开花。荠菜花更可爱的就是那又小又轻的花朵了,花瓣就好像米粒一样,嵌在绿色上。如果不是仔细地观察,分不清花瓣与花瓣的分离交汇处。

    小香葱花开了,葱尖顶花。碧绿的小香葱,怕被草木淹没,顶处膨一小花苞,纤细的身段竟有如此托举力量,玉白粉绿的小米葱,比之前长了一寸。

    苔花,细小而卑微的花,生于墙角阴湿处。为了一朵花的尊严,拼足全力,骄傲地绽放。清代袁枚吟哦它,“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米粒大的小花被许多人疏忽,还是那样倔强地花开如常。

    每一朵小花都有它的快乐,就像小人物的快乐。

    小茴香开花,黄色小花,像打开的降落伞,一个个小伞很好看。

    韭菜花,朴素纯白。花与下面的纯绿杆相搭配,看似简简单单,却洋洋洒洒,朴素真挚,还透露出一股子机灵劲,好多韭菜花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兴高采烈。

    “开花一管子心”,是韭菜花茎的生态特征,“一管子”,就是一根。梁启超的《台湾竹枝词》曰:“韭菜开花心一枝,花正黄时叶正肥。愿郎摘花连叶摘,到死心头不肯离。”以韭菜花的一心一杆来比喻人间爱情的坚贞。

    一朵花,以各自不同方式开了。它们张开自己,浑身颤抖地表示它的欢欣和激动。

    这满世界的繁花。

    10 min
  • 陈忠实~种菊
    陈忠实
    朋友在一家公园供职,前送我几盆花色各异的菊花,我大为惊讶,人工竟然能培养出这样争奇斗妍的花色品种来。
    花谢之后,我便将盆栽菊花送回乡下老家,移栽到小院里。一来是偷懒,免得时时操心旱涝,也少去了天天或隔天浇水的麻烦,土地里毕竟要比花盆耐得伏旱。二来是出于性情,我更喜欢那些自发自然自由生长的原生形态的草木,向来不大欣赏那种裁剪得太规整的东西,包括盆栽花木,尤其不忍心观赏那些被人为扭曲到奇形怪状的盆景,总是产生欣赏女人小脚的错觉。这样,这几盆菊花一旦移栽到小院的泥土里,便被迫还原为野生形态,任由其发芽、长茎,任由其倒伏在地上。秋来时花儿开了,白色的更显白,紫色的更显紫,抽丝带钩的花瓣更显得生动。只是比原先的花要小许多了。小点就小点吧,少了修饰的痕迹,看起来我倒觉得更顺眼。
    今清明前,妻子去了一回城乡交界处死灰复燃了的古庙会,买了几团菊花的根,同样栽在小院里,一视同仁,一任其自由发展,只是不知道这几种菊花是何品种,开什么形状的花。一团团的花根埋到地下,也就埋下了一团团的花谜,看着蓬勃起来的叶子和茎秆,常常就有解开谜底的期待。我在这些菊花旱得叶子发蔫时,便用井水浇个透湿浇个痛快,便可耐得多日高温。入秋后一场阴雨,原有的、新栽的菊花秆茎全都匍匐到地上,扑倒在院中的路径边沿,我也不想扶起它。有乡友来,建议并出主意,弄几根竹棍或树枝,把菊花枝秆儿绑扶起来。我口头应诺,却仍未实施,心里想着,它自己长得太疯太软,它自己撑持不住要扑倒在地,何必要我扶绑。再说铺地的菊花开了,当会是另一种风情,也许呢。
    前不久有一次时日不长的外出。回到原下的小院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惹人的金黄,黄得那么灿烂,黄得那么鲜嫩,又黄得那么沉静,令我抑止不住心颤。记得离家时,这一丛丛古庙会上买回来的菊花已呈现出繁密的骨朵花苞,我以为花期尚早,因为暑气沤热还在,起码也应在野菊花之后,不料,它率先开了,这一丛菊花的谜就这样揭开,金色铺地,花团锦簇,一团一团的金黄的花朵任性开放,直叫我左看右看立着看蹲下看不忍离去。
    看到这一丛铺地盛开的菊花,金黄金黄的颜色,脑海里便浮出黄巢那首广为流传的《咏菊》的诗来。说真话,我记着这首诗,却不喜欢这首诗。从表征意义上,我不赞同“我花开罢百花杀”的狭隘小气。如果真应了黄巢的心愿,百花杀尽,只存留菊花,这世界就太单调太孤清了。不光在我不能忍受,恐怕任何正常的人都会不堪的。黄巢的咒语自己未能实现,却在千余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发生了,中国文坛百花煞尽,只准存活八个样板戏。搞到一花独放独尊,肯定会出麻烦,肯定长久不了的。这首诗的深层说,黄巢不过是以菊花自喻,隐含着称王称霸的政治抱负。联想到刚刚做了皇帝的李自成的胡来,以及尚未完全称帝的洪秀全和他的诸王们的胡整,黄巢即使做了皇帝,肯定也强不到哪儿去。只有菊花是无辜的,向来被有风骨的文人学士暗喻明恋地作为傲霜独立品行的一种花,无端地被称帝当王心切的黄巢拉出来称了一回霸,连柔嫩可人的花瓣也被拟化为黄金盔甲。
    昨日傍晚,阴霾初开,夕阳在云缝中乍泄乍收。我走出小院,走上村后的原坡,野花凄迷,蚱蜢起落,已分明是秋的景致了。山沟里,坡坎上,一簇簇一丛丛野菊花已经含苞,有待绽放。往昔的记忆中,这山野间的菊花一旦开放,漫山遍野都是望不断的金黄,我家小院里的那一丛无法比拟,任何花园里娇生惯养的公主般的同类也是无法比拟的。那种天风地气所孕育的野菊花,其气象其烂漫其率真,都是人工或小院所难以为之的。
    9 min
  • 阿勒泰李娟~在阿克哈拉


    在阿克哈拉


    阿勒泰李娟


    羊群远离广阔荒凉的南戈壁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渡过乌伦古河后,它们将会在额尔齐斯河南岸温暖的丘陵地带停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四月,阿尔泰山南麓春牧场的青草刚刚冒出头,羊在大地上深埋脸庞,仔细啃食着眼前的淡淡绿意,緩缓移动。很久很久后它抬起头,发现自己在这寂静空旷的群山中已是孤零零的——不知什么时候失群了。它四处寻找伙伴,又爬上光秃秃的山巅,站在悬崖上四面眺望。大地起伏动荡,茫茫无涯。后来时间到了,它开始生产。新出生的羊羔发现自己也是孤零零的,它站在广阔的东风中,一身的水汽被吹干后,陡然长大了许多。母亲带着孩子没日没夜地在群山间流浪,有羊群远远经过时,就停下冲那边长久地张望、呼唤。不是自己的伙伴,仍然不是。

    而前去找羊的骑马人在半途遇上了沙尘暴,昏天暗地。他策马在风沙中一寸一寸摸索行进,直到马再也不愿意往前走一步。满天满地都是风的轰鸣声,世界摇摇欲坠。他下了马,牵着缰绳顺着山脚艰难顶风而行,实在走不动时,便侧过脸靠在石壁上勉强撑住身子。一低头,他看到脚边深深的石缝里有四只明亮温柔的眼睛。

    告别寒冷空旷的冬牧场应该是快乐的事吧。做一只春羔看上去也是那么幸福,能够降生在温暖又干燥的春牧场,白天被太阳烤得热烘烘的,柔软的小卷毛喜悦地蓬松着,黑眼睛那么美、那么宁静,夜里则和小伙伴挤在一起,紧紧地蜷着身子,沉入平安的睡眠中。不远处的星空下,母亲静默跪卧着,头朝东方,等待天亮。

    卡西帕家养了一群花里胡哨的羊。赶羊的时候,远远看去跟赶着一群熊猫似的。

    其实,大羊都还很正常,都是纯种的阿勒泰大尾羊,不是浅褐色的,就是深棕色的。但是小羊……就很奇怪了。

    一共两百来只羊,大羊约一百二十只,小羊七十多只。在小羊中,有一半是白色羊,四分之一是黑色羊,剩下的四分之一是棕褐色羊。其中白色羊里有五分之一长着黑屁股,五分之一则半边屁股黑、半边屁股白,剩下五分之一是“奶牛”,五分之一是“熊猫”,最后的五分之一里黑脖子与黑额头的大略对半。至于黑羊,约有一半戴了白帽子,剩下的一半中,又有一半是阴阳身子,前半截漆黑,后半截雪白,像嫁接的一样,其他的则全是小白脸。而花哨得最为离奇的则是那群棕褐色的羊羔:有褐色身子白色腿的;有浑身褐色四个小蹄子却是黑色的(像穿了黑皮鞋);有深色脚踝上绕了一圈浅色毛的(像缠了一圈创可贴);另外还有三条腿是深色,一条腿是浅色的;有的浑身都没什么问题,就是脖子上系了条雪白的餐巾——相当标准的倒三角形;还有的屁股上被谁踢了两脚似的印着两团脚印形状的深色斑块;还有的浑身纯褐色毛,就后腿两个小膝盖上有两小撮耀眼的白毛;更多的则干脆像被人拿排刷蘸了颜料,左一笔右一笔胡乱涂抹过一通似的,花得毫无章法可言。

    当看到一只安静的浅棕色羊妈妈幸福地为一只黑白花的小羊羔哺乳时……一般来说,白羊生白羊,黑羊生黑羊,白羊和黑羊生黑白花羊。可是,棕色的羊妈妈又是怎么生下黑白花的宝宝的呢?

    估计是品种改良的结果,传统地道的阿勒泰大尾羊越来越少了。

    大羊和小羊一定要分开牧放。可可在我家毡房驻扎的山坡东侧,用旧的房架围搭了一个简易的羊圈,简单地蒙了些破毡片挡风。每天晚上只赶小羊入圈,大羊就会在羊圈外守着,一整夜一步也不离开。每天早上,得先把大羊赶得很远很远,远得一时半刻回不了家为止,这才把小羊放出来往相反的方向驱赶。大约中午时分,母亲惦记着给孩子哺乳,就会急急忙忙往家赶。而那时孩子也开始馋奶水了,不知不觉扭头走向来时的路。这样,母亲和孩子就会在我们毡房外下方那片倾斜的巨大空地上汇合。

    当母亲和孩子汇合——我第一次看到那种情形时,简直给吓坏了!我目瞪口呆、双手空空地站在荒野中,简直无处藏身——发生什么事了?我骇得连连后退。群山震动,“咩”叫轰天!群羊奔跑的声响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忽闪忽闪的。尘土从相对的两座山顶弥漫开来,向低处滚滚奔腾。烟尘之中,每一个奔跑的身影都有准确的、毫不迟疑的目标,每一双眼睛都笔直地看向孩子或母亲。它们不顾一切,整个山谷都为之晃动,如同已经离别了一百年似的,惊狂的喜悦啊……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场面失控了,以为它们预感到了某种即将暴发的自然灾害,以为它们在被什么野兽追赶。地震了吗?狼来了吗?吓得我大喊:“妈妈!”又大喊:“卡西帕!”没人理我。两队羊群猛地撞合到一起后,母亲急步走向孩子,孩子奔向属于自己的乳房。遍野的呼喊声慢慢沉淀下去,尘土仍漫天飞扬。

    最后只剩唯一的一个水淋淋的小嗓门儿仍焦急地穿梭在烟尘沸腾的羊群中——它的母亲昨夜刚刚死去。

    我站在沼泽边的乱石堆里远远看着这一幕壮烈的相会,头盖骨快要被掀开一般,某种巨大的事物轰然通过身体,而身体微弱得像大风中的火苗。

    这样的相会,尽管每天都会有一次,但每一次都如同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一般。

    11 min
  • 王太生~虫鸣打湿一身
    一個在秋天赶夜路的人,虫鸣会像露水,打湿一身。
      虫鸣疏疏密密、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嘈嘈切切,从四面浮了上

    来,打在这个人身上,衣服、口袋、头发、眼睛、耳朵,都是湿的。
      与秋虫纠缠,京城玩家王世襄的衣裳也曾被汗水、露水打湿。他在京城郊外捉蛐蛐,从早上开始,直到下午也不觉得饿。王世襄那时年纪也不饶人,他捉虫子不与年轻人争,而是跟在后面,趴在高粱地里,地里又闷又潮,头上的汗珠子黄豆粒似的滚下来,草帽、小褂、裤子都是湿的,却依然兴致不减。小东西也不轻易束手就擒,它要躲闪,又撩拨你,在草叶深处鸣叫。
      虫鸣打湿一身。这个人在秋天的夜晚回家,头发沾露,薄衣微湿,步履轻松,虫鸣像微凉的雨点溅在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是畅快的。
      一个人能听到虫鸣声,说明这个人距江湖近,离庙堂远。
    《太平广记》记载,有一个名叫马融的人,曾在二郡二县为官,没有什么政绩,办事也跟常人一样。他在武都任职七年,在南郡任职四年,从未按照刑律上的规定处死过一个人。马融生性爱好音乐,奏一手好琴,吹一管好笛。每当他鼓琴吹笛时,引来蟋蟀相和。
    与虫为友,虫在窗外盆鼓而歌,虫鸣声是温润的,似雾气露水,水汽饱和,打湿你一身。
    有一年在徽州,和几个朋友夜宿山村。月光幽幽的蓝夜,一大片虫鸣,穿窗而入,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唧唧唧,吱吱吱,在石缝墙角,豆棵草叶间欢鸣。远的,近的;细声音,大嗓门。凌晨动身去古村,虫鸣在村头南瓜地里,激越一片,震颤露水,把藤叶打湿,人身上也沾着山岚之气,似乎是被虫鸣打湿的。
    虫鸣打湿一身,我和朋友老何说起这句话,老何点头附和,老何说他前几天在河上夜钓,站在一座已废弃多年的老桥上,用一束光打向河面,他在耐心等鱼,却听见河两岸,黑漆漆的深处有一大片虫子叫。老何说,有虫子叫的夜晚,一个人在河上垂钓一点也不感到孤单,老何在桥上一直站到子夜,回去时,身上和头发也是湿的。老何说,真是奇怪,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上的潮气,是被虫子打湿的。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一千多年前,唐朝的某个秋夜,人到中年的王维,已然进入人生的秋天。他凉夜独坐,倾听天籁,堂上灯烛飘忽,屋外下着雨,想到山里成熟的野果被打落,禁不住感到落寂;从灯烛的一线光亮中,察觉到秋夜里的草虫也躲进堂屋鸣叫来了,被虫鸣所感染,那些唧唧之声,让诗人触摸到布衣上的微微湿意。
    虫鸣的音律之美,明代袁宏道觉得,纺织娘声音与促织相似,却比其更清越;还有一种体形比促织要小的金钟儿,声音韵调极致,宛转悠扬,如同金玉之音从中发出,平稳和缓,响亮透彻,令人听了心平气和,肌肤温润。
    一个人的乡愁中有虫鸣的声音,当雾气升腾,这个人的神情是肃穆的,目光、额头是湿的,一地虫鸣,汹涌而来,不期而遇,打湿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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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min
  • 宗璞~西湖别来无恙
    宗璞:西湖别来无恙


    西湖秀色,不只在一湖,还在周围的许多景致。我对满觉陇的桂花向往已久,这次秋天来南方,以为或可一见,哪知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

    然而没有花,满觉陇也是要去的。

    满觉陇者,原来是一条路名。路两旁大片桂林,一眼望不到边。徘徊树下,似有余香,至于小花密缀枝头的景象,就要努力想像了。

    几乎每年秋天,我都计划到颐和园看那两行桶栽的桂树,计划十之有九落空,所以对桂花其实很不了解。印象最深的是它那浓郁而幽远的香气,所以一见桂林,先觉其味。似乎这芳香也浸透了一些咏桂的文字。

    循路来到石屋洞。

    洞在山脚,奇径穿透,上下颇出意外。

    院中有小舍,售桂花栗子藕粉。于大桂树下食之,似有一种无香之香浸透全身,十分舒畅,藕粉滋味,倒不及细辨了。去过了无桂花的满觉陇,又去无梅花的罗浮山。

    据说罗浮山所种乃夏梅,是一种珍奇植物。

    我于梅花见得更少,简直无从想像。然而百亩罗浮山风景清幽,楼台亭榭十分雅致,已令人不忍遽去。

    建筑名字都和月亮有关,如伴月楼、掬月亭等。想必这里是赏月的好所在。若是月下有梅,梅前有酒,更是何异神仙!一个小院落里有一石碑,大书“天缘”二字。两字发人深省,这能赏景物之极致的天缘,不知能有几人得到。

    我就既未见梅,也未见桂。春来九曲十八涧开得漫山遍谷的杜鹃花,也只能在《志摩日记》中观赏了。然而西湖的正气和才情是四时不变的。这次见张苍水墓,那“友于师岳”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苏堤尽头的苏东坡纪念馆,陈列物虽不多,却系住了游人的仰慕。还有一个风情万种的西湖,阴晴雨雪都不会令人失望。几次来杭泛舟湖上,次次觉有新意。

    这次在三潭印月,见游人摩肩接踵,甚无意趣。匆匆走过,下得船来,脚下是碧沉沉的水,头上是蓝湛湛的天,微云一抹,远山如黛,天地忽然一宽,“西湖原来很大”,我说。

    听着船边轻柔的水声,想西湖和昆明湖有许多相似之外。前者有孤山,后者有万寿山;孤山上有石亭,万寿山上有铜亭。本来修建颐和园便是以江南景色为样本的,十七孔桥大概也受到三潭印月孔中见月的启发吧。

    秋日的阳光还有些灼人,照在水面上,只见一排排光波从桨的左右流过去,然后落进了湖底。到阮公墩转了一圈,那是经徐志摩品定为精品的,这次发现它扎彩楼,建戏台,传染上了许多景点的流行病,成了个扭扭捏捏的假古董。

    心里却也无甚感伤。

    还是在碧波上滑行,逍遥了一阵子。

    天色渐晚,湖面起了风,船身有些摇摆。水波高高低低,一个接一个,似乎是从水底翻涌起来,不仅是水面的活动。“西湖原来很深”,我又说。

    阳光渐渐集中到西边,成为绚丽的晚霞。

    晚霞映进水面,又透出水波,好像无数层锦缎在抖动。

    渐渐地,暮色从远处围拢来,推着我们到了岸边。坐在岩边的石椅上,望着天,望着水,轻轻说了一声:“西湖别来无恙!”

    8 min
  • 余秋雨~远行的人

    远行的人 余秋雨
    除了少数例外,正常意义上的远行者,总是人世间比较优秀的群体。
    他们如果没有特别健康的心志和体魄,怎么能够脱离早已调适了的生命温室,去领受漫长而陌生的时空折磨?
    天天都有可能遭遇意外,时时都要面对未知,许多难题超越了精神储备,大量考验关乎生死安危。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人格支撑之外,无处可以求援。
    据我自己的经验,几乎没有遇见过一个现代远行者是偏激、固执、阴郁、好斗的。反之,我经常看到,那些满口道义、鄙视世情的人,如果参加某种集体旅行,大多狼狈不堪,就连谁搬行李、谁先用餐、谁该付款等等琐碎的问题也无法过关。因此总是众人侧目、同世翻脸、不欢而散。流浪,一个深为他们耻笑的词语,却又谈何容易!
    有人习惯于把生命局促于互窥互鉴、互猜互损;有人则习惯于把生命释放于大地长天、沧海远山。
    那个拒绝出行、拒绝陌生、拒绝历险的群落,必然越来越走向保守、僵硬、冷漠、自私。相反,那些踏遍千山得的脚步,那些看尽万象的眼睛,必定会成为冷漠社会中的一股窜动的暖流,构成一种宏观的关爱。
    旅行,成了克服现代社会自闭症的一条命脉。
    那么,我可以公布旅行的秘密了——让孤独者获得辽阔的空间,让忧郁者知道无限的道路;让文化在脚步间交融,让对峙在互访间和解;让深山美景不再独自迟暮,让书斋玄思不再自欺欺人;让荒草断碑再度激活文明,让古庙樊钟重新启迪凡心……
    那么,走吧。
    5 min
  • 王太生~半熟
    二十四番花信风过去,叶片渐稠,树上已有小青果,那些细小青涩的果子,毛茸茸,懵懂而羞涩,似有一股初生牛犊的犟劲儿,又有经历几番春风春雨的不服输,这样的状态,是半熟。

    小枇杷,半熟。一棵枇杷树最唯美的姿势,是树枝一半在墙头上,果子缀满其间,青青绿绿,虽然是冬天开花,它们也只是半熟,没有谁愿意去咬上一口,只有等到蚕老枇杷黄,蚕老了,走向生命的终结,枇杷才熟。

    麦子,半熟。麦子的青芒是旺盛的,只有到了小满节气,布谷啼鸣,麦子们才渐渐变黄、变熟,大地微黄,麦子才熟。

    半熟之美,在于它青涩,有着生命之初的朝气与光鲜。在视觉上给人的感觉是愉悦的,在味觉上生涩,心理体验过程中,表现出一种迫不及待。


    那么,一个人在几十年的光阴中,于何时半熟?这样的人生四月天,风和日丽的至美时刻,应该在30岁至40岁之间。

    有人说,半熟有着寻找自身生命方向的刹那体悟,亦是人生哲学的阶段表述。质朴静美的状态,以简单包容复杂,以天真启示世故,溢散人生“半熟”之美。

    有的文人,文章十分,性情半熟。“竹林七贤”之阮籍,酒后动不动就哭,而且哭得非常伤心,看上去有点儿疯疯癫癫、神经兮兮。《晋书阮籍传》有这样一段描述,“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哭什么呢?哭自己喝醉了,信马由缰迷了路。


    半熟,一半是世故,一半是天真。


    这世界有许多美好状态,半熟是其中一种。果子将熟未熟,有些生硬,却是酸甜爽脆。



    其实,对一个人而言,不熟,陷入幼稚和简单;太熟,过于圆滑与世故;半熟,也许刚刚好。
    6 min
  • 宗璞~紫藤萝瀑布
    宗璞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藤萝,只见一片淡紫色,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紫色的大条幅上,泛着点点银光,就像迸溅的水花。仔细看时,才知那是每一朵紫花中最浅淡的部分和在和阳光互相挑逗。
    这里春红已谢,没有赏花的人群,也没有蜂围蝶阵,有的就是这一树闪光的、盛开的藤萝。花朵儿一串挨着一串,一朵接着一朵,彼此推着挤着,好不活泼热闹!
    “我在开花!”它们在笑。
    “我在开花!”它们嚷嚷。
    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的盛开,下面的待放。颜色便上浅下深,好像那紫色沉淀下来了,沉淀在最嫩最小的花苞里。每一朵盛开的花像是一个张满了的小小的帆,帆下带着尖底的舱。船舱鼓鼓的,又像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绽开似的。那里装的是什么仙露琼浆?我凑上去,想摘一朵。
    但是我没有摘。我没有摘花的习惯。我只是伫立凝望,觉得这一条紫藤萝瀑布不只在我眼前,也在我心上缓缓流过。流着流着,它带走了这些时 直压在我心上的焦虑和痛楚,那是关于生死谜、手足情的。我沉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一切暂时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精神的宁静和生的喜悦。
    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芳香,香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轻轻地笼罩着我。忽然记起十多年前家门外也曾有过一大株紫藤萝,它依傍一株枯槐爬得很高,但花朵从来都是稀落的,东一穗西一串伶仃地挂在树梢,好像在察颜观色,试探什么。后来索性连那稀零的花串也没有了。园中别的紫藤花架也都拆掉,改种了果树。那时的说法是,花和生活腐化有什么必然关系。我曾遗憾地想:这里再看不见藤萝花了。
    过了这么多年,藤萝又开花了,而且开得这样盛,这样密,紫色的瀑布计划遮住了粗壮的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不断地流着,流着,流向人的心底。
    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我抚摸了一下那小小的紫色的花舱,那里满装生命的美酒酿,它张满了帆,在这闪光的花的河流上航行。它是万花中的一朵,也正是由每一个一朵,组成了万花灿烂的流动的瀑布。
    在这浅紫色的光辉和浅紫色的芳香中,我不觉加快了脚步。
    7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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