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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罪石(下)星光下的除罪者之道
開場:三十六位隱世義人
歡迎來到《今夜,遇見小王子》,我是阿光。
上週,我們一起走進了審判者的殿堂。在那之後,我的老師跟我說了一個故事。故事說的是一位除罪者,他的一生經歷了無數次的墜落。直到他終於開始服務,他的背上展現了星辰的見證。他用一個同路人的身分,靜靜陪著那些同樣在最底層的人,在那裡坐一會兒。
這讓我聯想到猶太教裡頭一個古老的傳說。那個故事記錄著,我們這個世界之所以到今天還沒有崩塌,是因為世上始終有三十六位隱世的義人。他們用極其純潔的心與善行,默默撐住了這個人間。
在希伯來文裡,他們被稱為「拉美德·瓦夫·察迪克」,名稱來自兩個代表數字三十與六的字母。相傳在每一個世代裡,這三十六個人就這麼安靜地活在塵世間。他們彼此並不相識,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這三十六人之一。
他們可能是每天清晨在路口掃地的老人家、在病床邊細心照料的女子、在市場裡堅持秤重絕不偷斤減兩的小販,也可能是那個寧願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最後半塊麵包遞給陌生人的人。
然而,這三十六位義人的生活並不順遂。他們也會遭遇委屈,會感到猶豫,會在被誤解時覺得疲倦。在許多寂靜的深夜裡,他們同樣會獨自流淚。可是,他們沒有把這些痛苦轉化成怨恨,也沒有因為這個世界的冷酷,就讓自己變得冷漠。他們守著內心那一盞微弱的燈。越是黑暗的地方,那盞燈就越是不會熄滅,默默為整個人間保留了一絲星光。
我們有時也會懷疑,自己做的這些到底有沒有用?扶起一個跌倒的人,這個大環境不會立刻變好;誠實做事,大多時候也沒有獎賞;對家人多給一份體諒,也未必能換來理解。
但良善從來不是一筆立刻結清的交易。猶太智慧告訴我們:別把心交給冷漠,別因為見過黑暗,就拒絕做一點光。良善,它更像埋進土裡的種子,總會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安靜地生根發芽。我們做出的微小選擇,都在為人間續命。
除罪石——轉化生命重擔的靈魂煉金術
歡迎回來,今夜 遇見小王子。
當人類面對生命中無法承受的過往,或者壓在心頭的罪咎感時,總會本能地去尋找一種能把重擔轉移出去的方式。
如果我們把目光投向古老的歷史,會發現世界各地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都在尋找這樣的出口。像上週我們在節目中提到的,是在英格蘭與威爾斯的民俗傳統裡,曾經有一群被稱為「食罪人」的人。當有人過世時,親友會在死者的胸口放上一塊麵包,接著由食罪人把這塊麵包吃下去。透過這種物質吞嚥與消化的過程,幫亡者洗去未經赦免的陰影。
像我自己走上的西班牙聖雅各朝聖之路,在千百年來,每一個走在朝聖之路上的旅人,都會從自己的家鄉帶來一顆石頭。那顆石頭代表著生命中的罪咎與遺憾。當他們終於走到了十字架底下,把石頭輕輕留在那裡,代表著放下心中的執著,將重擔重新交託,讓心靈從漫長的定罪中獲得釋放。
而在我自己學習印加薩滿的歷程中,我們也會使用「庫雅石」。石頭在這裡是一個能量的中介,我們把心中的悲傷、恐懼轉移到石頭上,再恭敬地交還給大地母親。這過程完全不是傾倒垃圾,我們把沉重的能量交還給土地,讓它自然循環,轉化成滋養萬物的養分。
猶太教也有類似的儀式,在新年期間,人們會把象徵罪過的麵包屑拋進流動的河水裡。這些傳統雖然使用的物品不同,背後都有著相同的脈絡,把無形、摸不著的內在重擔變成實體,再透過空間上的位移,達成能量的流轉與清淨。
在那麼多物件當中,聽眾朋友是否想過,人們為什麼偏偏會選擇石頭,來作為轉化心靈的容器?因為石頭,是大地母親最沉默的見證者。本來就是從土地裡來的,它帶著大地的質地,人們自然會想到將石頭作為轉化的橋樑。
當我們手裡緊握著一顆石頭,首先會感覺到它的重量——那種沉甸甸、實實在在壓在掌心上的感覺,跟我們壓在胸口上的罪咎、悲傷還有創傷,是不是很像,而是硬生生橫在那裡,多麼像我們壓在胸口上的罪咎與創傷;但同時,石頭又是那麼堅固而長久,時間很難磨滅它,就像我們記憶深處那些隱祕而無法忘懷的缺憾;它來自泥土,天然地成為我們將個人苦難交還給自然大循環的橋樑;而最動人的是石頭的沉默,它不說話、不批評、不給出大道理,只是靜靜地承載著你所有說不出口的秘密,讓受傷的靈魂,在無聲之中找到最深沉的共鳴。
但同時,石頭又是那麼堅固而長久,歲月很難真的把它磨滅,就跟我們記憶深處那些隱祕而無法忘懷的缺憾一樣,不管過了多少年,只要一摸到它,那個感受都還在。而且,石頭是非常沉默的。它不說話,不批評,不講大道理,不會在你講到一半的時候打斷你,也不會高高在地給你下結論。它只是安安靜靜在那裡,替你守著那些講不出口的祕密,讓受過傷的靈魂,可以在這種無聲的陪伴中找到最深沉的共鳴。
心理煉金術的映射
還記得那一天,當老師講完除罪者的故事之後,他看著我們說:「你們現在可以拿著這七顆石頭去服務了。」隨後他又補了一句:「你們剛才在審判時給出的答案,已經決定了這七顆石頭的品質。」
這句話當時讓我心頭震了一下。這意味著工具的品質,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當下的生命狀態。這件事情根本無法假裝,我們當時處於什麼樣的質地,陪伴他人時就會帶出什麼樣的能量。
回頭看這一趟歷程,它就像是一場靈魂的煉金過程,貼切地映照出榮格心理學中的煉金術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能量索的剪斷,這對應了煉金術裡的黑化。在儀式中,我們去辨認並剪斷與特定關係之間的能量連結,接著把剪下來的索放到容器裡熬煮成金黃色的湯,再一口喝下去。從心理學來看,這是在收回心理投射。那碗湯代表著,即使在最具毒性、最糾纏的關係裡,依然保有滋養生命的經驗。我們不再急著把痛苦推開,選擇留在容器裡,有勇氣把它重新整合回自己的體內。
第二個階段是徹底的剝離,這是心理上的死亡與溶解。我們撤除身上所有關係的連結,像撕開森林底層的真菌網絡一樣層層剝離。這個過程暫時剝奪了外在他人對「我是誰」的定義權。當所有的角色、責任與標籤全部被拿掉,自我經歷了一場象徵性的死亡。在失去所有依附之後,靈魂在赤裸的黑暗裡,看見了自己最本質的存在。
一開始,我們在儀式中辨認並剪斷那些糾纏不清的能量連結索。我們沒有把剪下來的索當成垃圾丟掉,而是放進容器裡,慢慢熬煮成一碗金黃色的湯,然後一飲而盡。在心理學上,這是一種投射的收回,也是煉金術里的「黑化」。那碗金黃色的湯在告訴我們:即使在最痛苦、最糾葛的關係裡,依然保有滋養過我們生命的養分。當你喝下它,代表你不再急著把傷害推開,而是有勇氣把它重新整合回自己的體內。
緊接著,是更徹底的剝離。我們像撕開森林底層的真菌網絡一樣,撤除身上所有關係的定義。那一刻,你不是誰的兒子、不是誰的伴侶,也不是誰的老師。當所有的角色與標籤全數脫落,自我經歷了一場象徵性的死亡。那是煉金術里的「白化」——我們在極致的黑暗與安靜中,澄清了罪咎與愛、控制與責任的邊界,看見了那個最赤裸、最本質的自己。
隨後,我們走進了審判殿堂。在黑色女神面前,巨大的高頻吼聲震碎了我們過往僵化的思維框架。我看見那座曾經存放著無數知識、道理與標準答案的圖書館,像被漩渦捲入一樣,全數被吸進了石頭裡,最後連圖書館本身都消失了。這就是煉金術里的「黃化」。
當問題同時要求你回答「你造成的死亡」與「你拯救的生命」時,你的心智再也無法躲在單純的受害者或救贖者標籤後面。這些提問強迫我們交出判決權,原有的道德二元論崩解了,留下來的只有生命經驗裡那份苦樂交織的整體真實。
最後,我們帶著這七顆石頭回到了現實世界。這就是煉金術的最終階段。這一個階段是除罪石的服務,這就是赤化。。赤化代表著帶著血色、體溫與呼吸,重新回到柴米油鹽的日常生活裡。靈魂的煉金完成,從來不是因為傷口奇蹟般地消失了,而是「你的傷口終於開始帶著溫度,有尊嚴地參與你的生命」。我們不再是那個受傷後無能為力的受害者,而是能夠在日常的破碎裡,平靜陪伴陰影的覺知者。
從審判到重新安放
如果靈性經驗只停留在山頂的異象裡,回到生活後依然用舊方法去審判別人、審判自己,那就什麼都沒有改變。真正的考驗,是當你回到現實,面對討厭的人、無法理解的事、以及自己最不願承認的缺點時,我們是否還記得那審判殿堂裡的那九個問題,以及這九個問題帶給我們的那份清明。
這讓我想起在經歷重大失落與創傷時,人為什麼往往會有一種「強烈渴望接受審判」的心理?
面對巨大痛苦時,我們大腦的第一反應是尋找因果。「定罪」是心靈試圖在廢墟中重新建立秩序的方式。我們寧可自責地想「這都是我造成的」,因為承認自己有罪,比承認自己在無常面前徹底無能為力,要來得容易承受;自責也是為了維持與逝去者的連結——只要心裡的審判案子一天不結案,與對方的對話就不會終止。
是想保留控制感,承認自己有罪,比承認自己在巨大的變故面前無能為力,要來得容易承受。最後,承受責罰是為了尋求重新被接納,希望能結束流放,回到群體之中。
然而,這場除罪者儀式,帶給我真正的轉化,在於「宣告結案」。
這場「除罪者」儀式真正帶來的,並非宣告法律上的無罪,而是達成一場存在性的結案。所謂結案,不是因為所有的錯漏都被完美釐清,而是我們的人格不再需要,透過反覆自我審判的內在法庭,來維持世界的秩序。
真正的修復不是抹去過去,而是恢復與自己、與逝者、與世界的關係。當你放下象徵重擔的石頭,你並不是丟棄記憶,而是讓這段經驗回到它該有的位置。在寬闊的生命宇宙中,你終於可以停止流浪,重新尋得安居之處。
我想,這就是七顆除罪石真正交到手中的時刻——而生活的功課,才剛剛開始。
除罪石—轉化生命重擔的靈魂煉金術
歡迎繼續回來,今夜 遇見小王子。
還記得,這次我下山後,傳了訊息給幾個好友說:『終於,在人生解鎖後,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這種有在呼吸,活著的感覺真好。』
我想起,2016 年從台灣背著石頭,走上聖雅各朝聖之路。走到鐵十字山,放在十字架下面。那時候,我祈願這世上真有一條赦免的道路。
這一走就是九年。走了好久好久,好像始終在等待某一個人、某一個宗教、某一位神,告訴我一個篤定的答案。她會有罪嗎?她會被原諒嗎?那我呢?我是不是還欠她什麼?我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完?一路上,整理父親、整理母親,也整理自己,一次又一次回頭整理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九年前,我帶著石頭走向赦免;邁入第十年的我,也帶著石頭走進審判。
只是這一次,沒有玫瑰、沒有狐狸、只有路上的蛇陪我走進了荒原、沙漠與深谷,直到我踏進了審判殿堂,將七顆除罪石,放在自己的祭壇上,看著收藏在圖書館裡的文字、繪畫、數字、音符,全部被吸進石頭裡。最後,連圖書館本身都消失了。沒有人宣布誰有罪,也沒有人告訴我誰無罪。
我所經歷的,就只是同樣的九個問題,被問了兩次。第一次,我用自己這一生累積的經驗、知識、價值與信念回答。第二次,當那些熟悉的心智架構被震碎之後,我給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而原來,審判真正碰觸到的,也許就在這裡。為了等待一個答案,我誦經做法會、走朝聖之路、寫書、主持節目、學習印加薩滿…。
原來,我一直拿著一套自己的律法,質問世界也反覆審判自己。這也是為什麼,當老師著「除罪者」的故事,我內心相當激動。成為除罪者沒有宣告別人無罪的權力,他甚至不一定知道自己是除罪者。那場在心裡進行了九年的審判,並沒有因為途中的哪一場法會而結束,竟然要我走進審判殿堂,才真正走到可以翻篇的時候。而我也終於重新看見九年前那顆石頭的真實樣貌。
也因為如此,第三本書《最後一次搬家》,現在對我來說,有了一個全新的位置。
曾經以為,《最後一次搬家》是寫完這九年的故事,能與母親說些話,也能以自殺者遺族的身份留下些什麼。然而,現在我無需去說自己走多遠,也不需去描繪我看到了答案。第十年的此時此刻,我帶上七顆除罪石,把我走過的、看過的、曾經相信的、後來懷疑的,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一點一點放進去。
因為,這一路真正留下來的,或許就是老師所說的「隱匿的智慧」。它不需要去訴說走得多遠?多辛苦。只是有一天,當另一個人也走到很深的地方,我可以坐在他旁邊,告訴他:我來過這裡。我們坐一下。
九年前,我背著石頭去尋找赦免;九年後,我從審判殿堂帶回七顆除罪石。
石頭還在。媽媽也還在我的故事裡。只是我終於不用再站在審判席上了。而《最後一次搬家》,我想,就從這裡開始寫。
在這裡,我也想向正在收聽節目的你發出一個邀請。
如果你跟阿光一樣,是一位遺族,無論事情是發生多久;如果你在第一線從事自殺防治、心理諮商、醫療、社工或宗教陪伴,長期陪著一個又一個人走過生命最危險的時刻;或者你是研究這個議題的學者與學生,也正在嘗試理解悲傷、失落與家庭之間複雜的關係——我想邀請你,來《今夜,遇見小王子》節目中。
不需要帶著一套完整的答案來,不需要告訴任何人是否已經走出來了。如果你是遺族,你可以依然感到生氣,依然想念,依然有一些事情到今天還不知道該怎麼理解。所以,不需要把我們經歷過的事,整理成勵志的版本。
因為我慢慢明白,有些生命故事的價值,恰恰就在於它還沒有被整理完成。我更需要你。如果你是研究者,我也想聽聽看,現在我們究竟知道了什麼,又還有哪些事情其實還不清楚?哪些長久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說法,已經開始受到新的經驗挑戰?
我希望這個節目可以慢慢形成一張比較大的生命地圖。這張地圖裡,有遺族的路,有陪伴者的路,有你我各自走過的路。除罪者儀式結束後,帶上自己走過的路去服務,我想從最熟悉的地方開始。請與我們聯繫,我們想聽你娓娓道來。
阿光說:「願我們的聲音,成為黑暗中的微光;願那些過往的重擔,都在溫柔的傾聽中,找到屬於自己安放的位置。」
【收聽傳送門】:
09/12 (六) 19:00 寶島聯播 FM98.5
09/13 (日) 21:00 大千廣播 FM99.1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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