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利斯苦读费希特的著作,他做了大量笔记,也写下了疑问和思考。当然是以断片的形式。这些思考的断片汇集成《费希特研究》,在思考费希特理论的过程中,有一个疑问挥之不去,那就是”如果最高存在确实超出了我们的认识能力和范围,那么对他的意识将如何存在呢?”
问:作为一个天才诗人,诺瓦利斯似乎不满足于抽象的哲学理论。
答:是的。诗性的思维更向往无限,而诉诸理性的哲学会避免言说不可言说之事。康德极为聪明地提出“物自体”这个概念,也就是说,存在一个不能认识只能思考的超验世界。费希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给能动的自我意识创造一切的权利。但诺瓦利斯不满足于费希特的表述,因为他敏锐的感觉到能动的自我意识不能设置超验的东西,那是信仰和情感的领域。他对这个问题的极复杂的论证我们就不谈了,它抽象到令专业哲学家都望而却步。我们只需知道诺瓦利斯确信哲学并不能解决他所思考的问题,他断言:“诗必须解决哲学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认知活动不可能完全把握情感,情感的界限是哲学的界限,情感不能感觉自身。”我们完全可以理解索菲的去世让诺瓦利斯原先感觉到的完美世界轰然倒塌。再严密的哲学体系,再雄辩的哲学讨论都无法重建这个世界。人不可能以知性的范畴和理性的建构来表达心碎的感觉,情感是完全个人化的。他唯一的救赎是信仰,是时间,是把个体的痛苦溶解于汪洋恣肆的倾诉,这是诗的任务。
问:他似乎从有限的思维中找到一种可以表达无限的方法。
答:是的。曼弗雷德·弗兰克在他的《早期浪漫主义美学导论》中令人信服的指出:“反思需要某个中介的支持,因为这个中介可以用自己无穷的丰富意义补偿反思的缺陷和片面性。这个中介就是艺术。”这正好验证了诺瓦利斯的著名说法:唯独艺术“能表达无法表现的东西”诺瓦利斯自己说得更明白:诗人真正被剥夺了知觉,为此他拥有了一切。他在真正意义上把客体,情感世界呈现给主体,这正是一首好诗的无限性。”勃兰兑斯一针见血地指出:“在费希特身上是抽象的,重新开创一切的自由,在诺瓦利斯身上则是随心所欲地挥发一切的幻想
。这种幻想把自然和历史溶解为象征和神话,以便能够自由的摆布一切外在事物,自由的沉溺于自我感受之中。”这样,诺瓦利斯把费希特的哲学推向极端,结果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浪漫主义哲学,他将之称为“魔幻唯心主义”。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这种浪漫哲学的核心是非理性的,它诉诸心灵。诺瓦利斯解释说:“一种东西越不依赖理性,越能成为决定性的原因。一切非实证的东西,一切不可理喻的东西,一切供人顶礼膜拜的东西和宗教偶像,其魔幻般的奥秘就在于此。”研究浪漫派的加比托娃教授指出:“跟费希特不同的是,诺瓦利斯认为自我不是一个抽象的理性原则,而是人的精神,有血有肉的整体,是心灵力量的总和。”
问:专注心灵显然就走出了哲学的约束。
答:是的。哲学不是不关注心灵,但它把心灵当作认识对象之一。至少在康德那里,运用范畴思考的能力是知性的能力。在诺瓦利斯看来,这不是真正的自由。他希望能够在费希特自我设定的活动中打通理性与感性,也就是诺瓦利斯所推崇的心灵,之间的一切阻碍。他说:“我们不妨试一试创造一个内心世界,作为外在世界的比照,由于这个比照时刻同外在世界确切地对立,这就会使我们的自由度越来越大。”他的意思是说,内心世界应该统摄外部世界,让内外世界相交融,这样人就可以认识与理解最高的存在。我们知道,诺瓦利斯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所谓的最高存在就是神。现在我们逐渐接近诺瓦利斯最关键的思考:“世界的诗化”,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的思想对诺瓦利斯产生过重要影响,可惜他被人忽略了。那就是荷兰美学家,道德学家海姆斯泰胡斯。他的著作大多用法文写成。海姆斯泰胡斯努力给牛顿以来的重要科学发现一种人文主义的解释,给物理学原理一种道德解释。他相信宇宙间的自然规律背后的推动力是爱,自然界不是材料的堆积,不是一堆僵死之物的排列,而是一个由爱推动的灵性事件。这位荷兰美学家是柏拉图的信徒,他的爱是宇宙推动力的学说显然来自柏拉图《会饮篇》中对爱欲(Eros)的论述。诺瓦利斯立即领会了海氏的精神,他在读海姆斯泰胡斯著作的提要中写道:“人的独特存在是最神奇最永恒的现象。自为的人是最大的奥秘,世界历史在其现实性上乃是展示这个迷的无限过程。全部哲学史或科学史,整部文学史其实质都是试图从思想上解开这个谜。”
问:很明显,海姆斯泰胡斯的思考是对启蒙运动的反拨。
答:是的。因为正是牛顿以来的科学发现让启蒙思想家相信人的理性能带来光明,驱散蒙昧之雾。但海姆斯泰胡斯对此表示怀疑。加比托娃教授总结说:“海姆斯特胡斯的著作表现出一种从认识论上拒绝启蒙运动唯理论的倾向。他认为理性不可能提供关于宇宙完整综合的知识,他用认识的感觉来源,首先是诗歌,来抗衡理性。”他相信:“诗歌才是那种能够揭示理智所看不到的宇宙的最高认知工具。”诺瓦利斯完全接受这种我称其为“宇宙诗学”的设想。
他梳理海姆斯泰胡斯的理论,区分出历史、哲学和诗歌三个层次。历史是人的活动的创生过程,哲学则对此加以解释,而诗歌则从独特的个别中发现整体。他说:“诗歌造就一个美好社会,一个内在的整体,和睦的家庭,美好的宇宙庄园。”“最大的共鸣与合作,最内在,最壮观的一致,只有通过诗歌才能成为现实的一致,而靠哲学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时,诺瓦利斯回到希腊源头,他用诗 (Poiesis)来解释创造,因为诗 (Poiesis) 这个词在古希腊就是代表着生成,构建和创造。100多年之后,这个思路给海德格尔的思想以重要启发。诺瓦利斯把康德的实践理性,也就是确立道德实践中永恒价值的理性,等同于他所创造的诗意实践。他问:“实践和诗意难道不应当是一个东西吗?”正象加比托娃教授指出的:“把实践和诗意视为同一个东西,就必然会得出以下结论:无限者成为诗意认识的客体。诗意认识是创造性的认识,他找到了从理论上认识无限者的工具,诗意认识。”
问:依照诺瓦利斯的思路,世界的浪漫化就是必须的了。
答:是的。他大声疾呼:“世界必须浪漫化,这样才能找回它的原本意义。”他给浪漫化下了一个经典定义:“给卑贱物一种高尚的意义,给寻常物一幅神秘的模样,给已知物以未知的庄重,给有限物一种无限的表象,我就将它们浪漫化了。”他确信,这种浪漫化“表现出了高尚,未知,神秘,无限的东西。”通过对诺瓦利斯心路历程的追索,我们可以明确判定,浪漫化就是诗化。它源自人的内心感受,冲破自我设定的理性桎梏,开拓出精神自由的新天地。历史是它的材料,经验是它的养料,想象是它的工具,崇高是它的向往,爱恨情仇是它的动力,德性邪行是它的取舍,它要求的是新异的日常生活,它摒弃的是一成不变的俗套。诺瓦利斯自己总结说:“所有的诗都像微睡一样打断平常状态,扰乱普通生活,为的是让我们焕然一新,使我们的生活情感永远保持勃勃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