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维尼翁,当世界各地的戏剧家一起通过艺术强调人民对个体生命旅程的全局性的关注,启蒙个人价值对集体价值观的宝贵贡献, 从而确认每一个人对自己生活意义的定义, 将全球治理体系的完善建立在让每一个人生活得更幸福,更有意义的基调上时, 来自中国 Stellar 实验剧团的演出在法国提供了肢体的,声音的,图像的,典故性的文明互鉴信物和对同舟共济的期待。
阿维尼翁的热身:一呼百应的神潜力
仲夏夜的法国阿维尼翁,阳光还不肯散去。古老的教皇宫前,等着去宫殿里看阿维尼翁艺术节大戏《马尔多罗》的观众,远远地看到一群亚洲青年,象禁语一般安静地聚集在一个阵型当中。突然其中一个人响亮地“哈”了一下,禁语被打破,于是第二个人接着哼,接着哈,对哼,对哈,群哼,群哈;在击鼓传花式的节律声和在教堂外某个建筑的声音反射区间里的共鸣声中,节奏从一拍即合扩大到一呼百应,这种呼应并不激烈,而是象花腔一样,颗粒清晰。因为清晰,所以气宇轩昂。
原本这就是一种让个体从丹田深处找到动力,于无声处打通发动声音的气流,让集体练声一气呵成共鸣气场的一套戏剧训练方法。
借用造型艺术的观念思维,当我把这个气流和气场当作现成品,放进一个完全用、只用声音组成的非物质大装置里,亚洲青年们的热身如同群体生活里的人们对集体共识的表达:从沉默,到一拍即合,到一呼百应。
这群亚洲年轻人来自中国, 是深圳大学艺术学部 Stellar 实验剧团的演员。
不远万里,Stellar 剧团从深圳来到阿维尼翁展演。先来了解一下他们的演出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背景和环境里,他们的才华在这个环境里处在哪个位置, 起什么作用。
世界战乱,法国选前预热。。。怀疑声,辩论声肆无忌惮: 中国表演艺术家身处的国际语境
世界各地,有的地方经济下滑,于是截流国际旅行,把计划在外国的消费转型为内需消费;有的地方靠殖民扩张来维持繁荣,你死我活;有的地方靠新技术垄断来幻想主宰世界的生计,自以为神机妙算。 实际上,这反映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分配系统老化失衡;一国之内,阶层与阶层间的分配系统老化失衡。就是在这种所谓的旧的经济分配周期末端的混乱中,法国面临几个月之后的大选:要么由中间偏右的治理转向更多由政府调控分配的更左翼治理, 要么转向由超大资本的绝对话语权来主导分配的更右翼治理。
在国际视角里,无论是法国议题还是中国议题、欧洲议题、美国议题,万变不离其宗,归根到底就是“人民追求更美好的生活”的分配议题。这个议题与“要战争还是要和平”息息相关。在宗教世界里,博爱、慈悲这些信仰的表达和传递需要杰出的文艺巨匠来打造光芒,从启蒙到内化到忘我到传承,文艺光芒的缕缕情骚撩拨着个体的信心,确认着集体的信仰。
在一个宗教与非宗教混杂的法国社会,“人民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怎么表达?
敏感的法国文艺家们选择反叛。所谓反叛,就是砸烂旧社会,打造新社会。他们把马尔多罗这个法国19世纪反叛诗人 Lautréamont 创造的人物符号放进阿维尼翁教皇宫里意识流来意识流去地高喊,甚至在特写了演员内裤之后干脆让赤条条的男色走光, 为拨乱反正的启蒙增加曝光度。这是2026版阿维尼翁艺术节的开幕大戏。
砸烂的口号在戏里是让人听到了,可是他们要砸烂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都已经砸烂了,那现在还要再砸烂什么,将来要重建什么? 这,他们说不清楚。
教皇宫里,《马尔多罗》这开幕大戏把更多的力气花在了图解“礼赞怀疑,辩论和争论, 要礼赞得肆无忌惮” 这个艺术节平台的组织性关切上。换句话说,心思花在了艺术工具,艺术方法上。
《马尔多罗》傲娇的手段“实况电影投影与同步舞台表演二位一体”其实与 Stellar 实验剧团的热身练习是在同一个层面的,都是工具,为增强意识而发扬光大用的艺术工具。一个为炫技作得要死;另一个文绉绉的, 很青涩。
作的那一个,把艺术工具像玩物那样玩嗨了,志在何方就不清不楚了。在更宏观的,世界性层面的解除痛苦,增加快乐的大问题上,《马尔多罗》多多少少损失了焦点。 脱得越光,越肆无忌惮,离如何增加快乐的正题就越远。
相对于阿维尼翁舞台艺术节官方开幕大戏喧宾夺主的工具盒豪展,教皇宫外,参加外围展演的Stellar 剧团的热身练习简单直接, minimaliste, 却给人感觉赤手传神。当它走出校园,走出戏剧技术的工具磨炼,到了世界资源纷争, 分配失序时代反映乱世的争奇斗艳的文艺大舞台前,当观众在热身练习从沉默到一拍即合到一呼百应的气场里感觉到一种集体的力量时,就很愿意去看 Stellar 实验剧团在阿维尼翁演的戏。
法国木筏与中国按摩院风水轮流:对照历史与现实的中法文明互鉴
Stellar 实验剧团在一个很小的剧场 Théâtre de l’Ange (天使剧场 )为阿维尼翁外围展演剧目贡献了舞台剧《彼岸的风景画》。
演出中一个场景深深地吸引了我。这是非常市井的中国画面,按摩店里, 客人一边享受着疏经活血的身体的快感,一边和按摩师眉飞色舞着这个世界这个角落那个角落反常伦,反人道, 反公平,反正义的匪夷所思的舆情。有女人被锁起来,锁她的人随心所欲,被锁的她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繁殖, 提供繁殖的快乐价值。。。。。
好比中国明代的《喻世明言》 、《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这些话本,剧中的这些闲言碎语式的坊间新闻、奇闻,以违背情和理的造孽的惊世骇俗从治理体系和老百姓之间约定俗成的条条框框里突围了出来,倒逼更合情、更合理的人伦秩序。以人类前途为怀、以人民福祉为念的声音呼之欲出。
《彼岸的风景画》剧中讲新闻故事的场景是中国的,但故事却是这里的,那里的,世界各地的。国际新闻在中国布景里,在按摩师和按摩顾客间戏剧性地播送。
18世纪法国思想家卢梭从社会契约论角度出发,认为社会契约一旦缔结,就意味着每个人把自己的全部权利都转让给由人民结合成的集体,因此个人服从集体的“公意”,也就是服从自己,人民则是这个政治共同体的主权者。
这个集体就好像一条船,在中文的语言系统里,中国人常说“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这条船和中国2017年面向国际社会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非常神似。
作为文明互鉴,中国的 Stellar 实验剧团在法国历史上找到了一个暗黑的教训。他们在巴黎卢浮宫找到一个19世纪法国现实里的艺术形象:1818年法国画家籍里柯Théodore Géricault 的画作《美杜莎之筏》。先说分配:1816年,美杜莎这艘法国军舰开出去是为了从英国手里夺回塞内加尔。 再说悲剧:军舰在途中失事。得不到救生船席位的147人挤在木筏上漂流。绝境中,他们人吃人,最后只剩下10个人生还。画面的至高点,一个黑人挥舞着一块布。
Stellar 实验剧团的演员们用断联切换、叠加的办法,一边演绎着《美杜莎之筏》的画面,一边把21世纪世界各地类似“十五贯”和“窦娥冤”的剧情放在这个框架里演绎, 忽进忽出, 出神入化。
这台戏是以法国历史为鉴, 面向国际舞台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一声声来自中国的提醒,一声声来自中国的追求,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维里,在人民对更美好的生活的追求里,与阿维尼翁艺术节面对战争前、战争中、战争后的乱世,礼赞怀疑的肆无忌惮的争论声、辩论声,形成复调和声。
当世界各地一起通过艺术强调人民对个体生命旅程的全局性的关注,启蒙个人价值对集体价值观的宝贵贡献, 从而确认每一个人对自己生活意义的定义, 将全球治理体系的完善建立在让每一个人生活得更幸福,更有意义的基调上时, 来自中国 Stellar 实验剧团的演出在法国提供了肢体的,声音的,图像的,典故性的文明互鉴信物和对同舟共济的期待。
戏剧信物这样看,那样看:谁造的物 ?
17世纪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无限风光地跳芭蕾舞,不仅仅是找乐儿,更重要的是通过欧洲各宫廷对他的舞姿和个人形象的崇拜,为他打造与法国和欧洲各国之间关系配套的文化方面象征权威的信物。各国通过舞谱,了解路易十四的舞步,模仿他,学习他,同时也学习法国的治国精神。
业余的路易十四能打造信物,专业的中国文艺家们更能打造信物。一旦深圳 Stellar 实验剧团 《彼岸的风景画》在国际观众的世界观和艺术视角里纷纷被看作是“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的信物,那么制造这个信物的群体和个体必定被关注。只有端正而本份的人,只有自己就是真正追求“美好生活”的老百姓才可能打造出让各国观众敢寄托情怀的物,把它当作世界观和价值观的一个符号。
主创团队中导演胡亚光是一位具有显微镜般观察能力的美丽女士, 她能在瞬间抓住一个共情点,将共情点发展成篇章。她时刻处在钢琴家 Martha Argerich 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紧张中。也正是在这种紧张中,她在法国国际广播电台脱口而出:从戏剧性的暗黑出发走向光明。她为信物定了调。
舞台下,热心肠的朋友设想了技术性的进阶蓝图,发心要推动Stellar 实验剧团剧目从阿维尼翁外围献演进阶到官方主展演。制作人张阳委婉地回答说,他最看重的还是能做戏剧,能真的做好戏剧,能做好的戏剧, 这是根本。我相信他是认真的,他是由衷地, 毫不油腻地在说。道理很简单:信物是被追随的,被寄托的,主动投靠就不是信物了, 如果信徒被动地被物追着要他去寄托什么,那就有负担了,不可能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舞台下,这些舞台剧艺术家既是享有优质文化资源的精英,也确确实实是中国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无台本地创作了这台戏,必定把自己的一部分生活体验融进了戏里。
演员金智霖是一位拒绝父亲为他设计好的人生规划,坚定地要以表演为生的青年。当演员有当演员的幸福,也有当演员的遭遇。他把他的甜酸苦辣融进他讲述的类似当代窦娥冤和十五贯的世界舆情里,提供他金智霖版的挥着布块的黑人对生活的信心。
演员靳尚霖,在一个中西方重组家庭的环境里类似自闭地长大。没有办法立即成为职业演员,他就在中国南方开了一个创意广告公司, 为中国私营企业提供打造美好形象的服务。 他把摸爬滚打锤炼出来的情绪和他那灵验的预言家般的指点迷津的方向感融入到他的舞台再现里。
演员彭子骏要回到他为人民追求美好面容而努力的医美机构。 他当展演的演员,参与打造信物,但是在大学的研究型作品还没开始商业化的时候,和所有的演员一样,他是出来当义工的。他说他经营的平台是全中国最好的。彭子骏准备告别舞台了。我告诉他,在法国,那个在1793年被砍头的法国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在生命的倒数第8年还在《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扮演罗西娜。因为舞台艺术除了娱乐,也是皇后的某些生活态度的信物。他睁大眼睛问,真的吗?
确实是这样,我想告诉他的是:有才气,有灵气,有身段,有气质,有容貌,有青春这一大堆天分和资源,在事业和产业的同时,还有空间有精神有钱有闲地用戏剧的办法,将自己对生活的体会,将自己对世界的看法,浓缩在和一群志同道合的舞台家人们打造的文艺信物里, 以小见大,寓教于戏,让更多的人享受到你们的一呼百应,那是多么高级的生活, 这不就是很多人在追求的美好吗!
信物预言: 从批判现实主义的暗黑出发,走向浪漫主义的光明
为什么说打造世界观,人生观文艺信物的工作高级呢? 高级在哪里?
哪里有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热切,哪里就有批判现实主义的严肃。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易卜生以《人民公敌》, 托尔斯泰以《战争与和平》与世界共情;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 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把一战的恶之花揭露得体无完肤。战争过后,和平时期,繁荣时代,这些巨著成为忆苦思甜的文艺警钟。
面对我们这个时期的世界局势,当各国各地的老百姓担心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苗头时,中国深圳大学师生组成的Stellar实验剧团在法国的演出演绎了21世纪批判现实主义视角里的暗黑的世界舆情的跨时空比较。和开幕大戏《马尔多罗》比,他们的戏手段简洁,聚焦集中,主题明确,不玩物,不自恋,不铺张,既可以在万人大剧场里荣誉献演,更可以在政商顶流们集思广议用的小剧场里为提高认识增强意识而演。
回到彭子骏, 靳尚霖, 金智霖和他们的一众演员伙伴们演绎的《美杜莎之筏》画面图像:他们特意到巴黎卢浮宫,导演、制作人和全体演员模仿《美杜莎之筏》里的人物和动作,在画前留下了一张来自深圳的中国人演绎的法国历史画面。画里画外的生动结合,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1818年画家籍里柯画这幅图的时候,另一位法国画家,年方20岁的德拉克罗瓦给他当模特,饰演《美杜莎之筏》前排右边那个几乎全裸, 身体修长,几乎失去生命气息的年轻人。
12年后的1830年,德拉克罗瓦几乎复制了《美杜莎之筏》的画面布局格式,做了另一幅画,现在也在巴黎卢浮宫内供人瞻仰欣赏。那就是举世闻名的浪漫主义巅峰之作,时刻用来加强意识提高认识的,标志着“人民创造历史”的世界性的艺术信物《自由引导人民》。
这些深圳的舞台表演艺术家未来会不会也去世界各地演绎法国的《自由引导人民》呢? 很难占卜。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阳春白雪在各国文艺的百花齐放中,在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关注中,能为对美好生活有共同追求的世界观众的心心相印提供凝聚力。
后记: 不同的世界观里看到不同的文明寄托
最后,我要说的是:艺术作品一旦呈现在形形色色具有不同世界观、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生活经验的国际观众面前,作品的哪一个方面被哪个人群,从哪个角度,找到了哪种连接,触动了哪根神经,产生了什么样的启发,不是作品的产出方能够完全精打细算的。作品为观众服务,而被服务的观众基数越大,来源越广,他们的生活经验和思路的丰富程度就越可能超过产出方。恰恰是这种不对称,产生了艺术解读的不可控,而恰恰是不可控才能成就求同存异, 丰富共识, 在文明互鉴的框架里收获惊喜。
舞台剧《彼岸的风景画》
演出:深圳大学艺术学部 Stellar 实验剧团
导演:胡亚光
制作:张阳
演员:
曾欣童、靳尚霖、金智霖、高滨、张宇轩、张嘉婷、彭子骏、陈冠嘉、许木晗、孙乐陶、黄智远、赵芙蓉
法国阿维尼翁 Théâtre de l’Ange (天使剧场 ), 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