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君舞蹈剧场“痕迹”这样的作品,没有外在的、添加的的意识形态上的豪言壮语,但却从台湾生活里来,到台湾生活中去,从台湾生活里来,到国际舞台上去, 反反复复,从肢体到甜点,从水滴声到求神,都是寻常百姓的普普通通,台湾生活的点点滴滴。在浩浩荡荡的大意识形态、大口号、大标语 “众里寻她千百度”的消耗里,他们却是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那只舞, 那个内在的台湾符号。
7月初,酷暑中的法国阿维尼翁迎来他们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文化和经济活动:舞台表演艺术节。这个时间点的法国, 一方面要看伊朗、美国和以色列之间的战事带来的各种改变和预后;另一方面,法国明年要举行总统选举,未来的法国政治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转:影响都是巨大的。在这种内外焦虑当中,阿维尼翁舞台艺术节推出了礼赞怀疑、辩论、争论的调子,一些被资源宠溺的主打剧目受到激励,拆天拆地,不食人间烟火地去语不惊人死不休,要死要活地拼démesure, 意思是超常。所谓礼赞,就是吵闹所谓超常,就是肆无忌惮。这都是艺术。
这是艺术里的躁动,反映的是艺术界的不安, 好比地震海啸要来了,各种先兆已经出来了。
在这种背景下,在被各种怀疑论、争论和呼天抢地的嚎啕声包围的粘稠的精华液似的作品之外,我看到了一件来自台湾的小作品,君舞蹈剧场的“痕迹”。
乍一看,像一个高级娱乐的作品:风声,水滴声,人气声,循序渐进,一会儿好像在文人画作者的天地里看茁壮成长起来的书童闻鸡起舞;一会儿又像宫廷夜宴里觥筹交错时的乐舞。
细看,那是一种在上个世纪60、70年代在西方形成的一套当代肢体语言的规格里,将台湾在地的日常生活内化到这舞蹈的外语里的工作。而且这舞蹈的外语也已经不是沿着西方60多年来的原发地口音发展,而是多多少少带上台湾人自己的口音。
再深究,这也不是一件在精神层面有多少深度追求,有多少号召力追求的作品。虽然编舞家谢宜君说有信仰的因素在里面,但她说的信仰指的是家里老人家为了健康去求神,实际上这是一种祈福,一种寄托,与宗教界的本怀相差得很远。
好像细看了,深究了,这部作品就没有升天的高度了。可我依然喜欢它。
我喜欢它,是因为求神的境界是广大的凡夫俗子接触宗教的入门境界,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外国的舞蹈语言在台湾传帮带,一代一代下来,自然会走样,带上了自己的口音,有了自己的发展轨迹。那是和台湾在地生活接轨的口音。就好像台湾人说英语,如果不是语音专家,就算你是台北美国学校的学生,说的照样不是和纽约人一模一样的口音。那是台湾口音,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这就是生活。你在哪里生活,就有哪里的口音。
用这种口音说出来的台湾故事,求神拜佛也好,春心荡漾也好,骑车逛街也好,眉来眼去也好,这都是当地的日常,是有在地色彩的生活。而谢宜君和她的舞者们的“痕迹”恰巧就是把这种台湾日常,台湾色彩带到阿维尼翁, 成为五彩斑斓的世界舞台艺术的一部分。
谢宜君是舞蹈老师,也是舞团的团长,她带出来的学生有一部分成了舞团的成员,她的妹妹也在舞团跳舞,这是一群有共同生活经验的人。他们在一起,就分享了各自的特点,在群体相互浸染着。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就有了群体身份,台湾舞者的身份。
这个身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因为生活,因为工作。
细看这个台湾身份,走近这群台湾舞者,你又可以看到他们和世界各地的舞者有同样的难处:舞蹈家是一个不稳定的职业。这个行业里,肢体的青春被看得那么重,那么聚焦; 青春淡了,舞台就少了。
为什么能上台过把瘾的就是在青春欲滴的那些年 ?!这是全世界舞者的问题, 也是台湾舞者的问题。
谢宜君的学生,舞者锺顺文不跳舞的时候是个甜点师,是个舞蹈教师。和国际上所有的舞者一样他也得平衡要养家糊口的生活和他热爱的舞台生活。
这是台湾现象吗,当然! 这是国际现象吗,也是。作为一个舞蹈家, 锺顺文的生活和国际上的舞蹈家群体有共同语言。只是他的甜点师版本是台湾版本。
他是甜点师,是教师,但活在舞团和舞蹈家的圈子里。他和他的老师,他的老师的妹妹,他的老师的学生泡在一起: 在舞台上他是正当年的舞者。
在面包房的圈子里,他是一位会跳舞的甜点师。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话题,但却是台湾日常里一个生动的细节。
就是带着这种日常,这种细节,台湾生活里点点滴滴的美好被编舞家和舞者们用台湾口音的舞蹈外语带到了礼赞怀疑的阿维尼翁。各种太普通太普通的小动作,小仪式,小节奏,小光影,小对比,台北人都习惯了,因为习以为常而视而不见。 恰恰是这些东西被“痕迹”象珍珠一样被组合起来,还原了生活本身就是由千千万万个被忽视的,却又必不可少的生活细节组成起来的这个根本的道理。所以在平平常常当中,这些青春的肢体表达的不是舞蹈行业玩命进取,使劲拼的套路,他们表达的是融化在生活细节里的感情:细节多了,感情就丰富了,浓郁了。这种干净的感情,给阿维尼翁礼赞怀疑的吵闹带来一点变奏,一点节奏,为铺天盖地的辩论,争论和肆无忌惮贡献了一些留白,让人喘口气。
你可以说 “痕迹”这台舞蹈是一件精致的工艺品,不是精神巨作;没关系,我喜欢。因为它的生活情怀,虽然来自亚洲,却也是在欧洲的你我他,小小老百姓们的生活情怀。
你可以说它是一个淡口味甜蜜蜜的高级娱乐产品,也可以;娱乐本来就是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世界各地,尤其是在沃土有纷争的地区,文艺工作者往往立志在作品上朝他追求的意识形态的方向无限拔高,就好像天主教里画圣诞,佛教里画佛诞的画师,满心的信仰。可是如果精神上心有余,艺术上力不足,艺不达意,那往往还不如不画,或者只画给自己看,就像抄经一样,抄个发心。如果要把它当成膜拜信仰的信物,那就算了,还是留给有足够的艺术能力的人去画,更能起真实的作用。这就是为什么17世纪天主教在遇到困难时请法国画家 Nicolas Poussin 去梵蒂冈画布道殉道画的因缘。
反而象君舞蹈剧场“痕迹”这样的作品,没有外在的、添加的的意识形态上的豪言壮语,但却从台湾生活里来,到台湾生活中去,从台湾生活里来,到国际舞台上去, 反反复复,从肢体到甜点,从水滴声到求神,都是寻常百姓的普普通通,台湾生活的点点滴滴。在浩浩荡荡的大意识形态、大口号、大标语 “众里寻她千百度”的消耗里,他们却是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那只舞, 那个内在的台湾符号。
在战火的威胁声中,在咄咄逼人的辩论声中,在怀疑的礼赞声中,当阿维尼翁的主旋律充斥着类似地震前的不安,“痕迹” 这台舞蹈带来的是难得的朴素和自信, 难得的美。这种朴素,自信和美,是一种无声的高级, 来自台湾的高级。佛教说,把无常当有常:台湾的风声,台湾的水滴声,台湾的甜点, 和青春的肢体语言成了这种高级的信物, 让人安心。在各地喧嚣的战前、战中、战后的你死我活,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唯利是图的贪婪中,大意识形态、大口号、大标语的声嘶力竭中,这种从台湾带来的安心难能可贵。
各位以上听到的广播艺评,题目是:被青春欲滴的肢体勾勒的台湾痕迹。由安东尼撰稿主持,技术导播 Nicolas Benita, 感谢收听,这里是 RFI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