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白手起家、草创一座世界级的博物馆有多难？自从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防范非法文物走私交易的公约生效后，除了可以通过考古发掘获得文物的文物来源古国以外，新建博物馆几乎不可能通过合法渠道获得足够数量的顶级文物。不过，时间倒回半个世纪，在加州马里布海岸，有家博物馆抓住了最后一个「黄金窗口期」，以近乎疯狂的方式完成了原始积累，这就是盖蒂博物馆。本期节目我们将复盘上世纪中后期盖蒂博物馆关于金钱、才华道德的灰色故事，揭开从地中海墓穴到美国展厅的整条产业链。

让·保罗·盖蒂是五十年代的美国首富，出身于俄克拉荷马州的石油律师家庭，却在牛津大学接受了古典学教育，与欧洲贵族子弟为伍，精通古希腊语、拉丁语，这段求学经历塑造了他一生的身份认同：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美国中西部的富二代商人，而是欧洲旧世界贵族文化的继承者。

1973年，盖蒂16岁的孙子在意大利被绑架，绑匪索要1700万美元赎金。盖蒂的第一反应是断然拒绝：「我有14个孙子孙女，如果我付一分钱，他们都会被绑架。」直到绑匪寄来孙子被割下的耳朵，他才松口，但最终只愿支付220万美元，因为这是可以抵税的最高额度。剩余的80万美元，他以贷款形式借给自己的儿子，让儿子来支付赎金。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以吝啬著称的人，建立了战后世界最重要的古代艺术收藏。他在马里布的海岸上复建了一座古罗马别墅，以庞贝火山中掩埋的凯撒岳父的纸莎草别墅为蓝本，在其中安置他几十年来收藏的希腊罗马雕塑。这位亲手规划了博物馆每一个细节的创始人，从二战后就再未踏足美国，遥控指挥着这一切，却至死未能亲眼见到自己的杰作。

1976年盖蒂去世，留下了一笔令世界震惊的遗产，盖蒂博物馆最终获得了惊人的12亿美元资金——在八十年代，这意味着每年数千万美元的可支配经费用于收购文物。当时大都会博物馆一年的收购预算不过几百万美元。盖蒂博物馆几乎可以横扫市面上出现的任何藏品，无人可与之抗衡。这座刚刚成立、地处西海岸角落、几乎无人知晓的博物馆，突然拥有了改写游戏规则的能力。

金钱只是拼图的一块。成就盖蒂传奇的三个关键要素：资金、政策窗口，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知道如何花这笔钱的人。捷克考古学家伊日·弗雷尔二战期间在农村躲避纳粹迫害，自学掌握了古希腊语和拉丁语。他拥有惊人的考古学天赋，能够在脑海中记住数以千计的陶片形状，将相隔数千公里的碎片在脑中拼合复原。他能用六种欧洲语言流利交流，他撰写的文物图录至今仍是学术界的重要参考文献。

1969年布拉格之春后，弗雷尔以访问学者身份来到美国，再也没有回去。1973年，盖蒂任命他为盖蒂别墅古代文物部门的掌门人。弗雷尔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矛盾：董事会要他用巨额资金购买能够「镇得住场子」的大名品，但作为学者他深知，一个真正伟大的博物馆需要的是完整的「研究性馆藏」（study collection），也就是各个时期、各种风格的系统性收藏，哪怕其中许多是「不起眼」的碎片。

于是，弗雷尔想出了一个可谓「天才」的解决方案：利用美国税法中关于艺术品捐赠抵税的规定。作为博物馆权威，可以为捐赠的文物开具估价证明，或者设法借他人之手出具估价文件。一件成本900美元的罗马头像，可以被估价为4.5万美元，上涨五十倍之多。这意味着捐赠者（在弗雷尔的指导下）花小钱买文物，可以获得数十倍的税务减免；博物馆不花一分钱就获得了藏品；而买单的，是全国的纳税人。从1973年到1985年，弗雷尔通过这种方式收购了6400多件文物，总抵税额达1400万美元——是大都会博物馆同期的三倍以上。

文物从哪来？在最底层，是意大利的tombaroli，世代相传的盗墓家族。战后，他们装备上了夜视仪和红外设备，一夜之间，就能挖掘出过去需要数月才能获得的文物。文物被挖出后，经过层层中间商流转。每转手一次，价格翻番，信息丢失一层。当文物最终抵达瑞士的免税仓库时，它已经被彻底「洗白」，也就是说没人能追溯它的真正来源。

在这条产业链的顶端，是几位传奇人物：罗伯特·赫克特，巴尔的摩百货业巨头之子，被土耳其和意大利驱逐出境却依然控制着覆盖整个地中海的收购网络；贾科莫·美第奇，在日内瓦自由港建立了配备修复实验室和客户沙龙的豪华仓库；还有布鲁斯·麦克纳尔，专门负责在比弗利山庄向新贵们推销「品位」。他们与弗雷尔形成了完美的「铁三角」：赫克特负责货源，麦克纳尔负责销售，弗雷尔负责用他的学术权威将一切合法化。

弗雷尔任内收购的最大手笔是所谓的「盖蒂青年像」（Getty Kouros），一座公元前6世纪风格的希腊大理石雕像，全世界同类文物只有十余座存世。1983年，它被分解成七块，从西西里岛辗转运抵洛杉矶，最终以950万美元成交。围绕这座雕像，学者们产生了激烈分歧，盖蒂生前的顾问泽里认为它「太完美了，反而不像真的」。但地质学家的检测显示，雕像表面的化学变化需要成百上千年才能形成，「这是大自然的签名」。

1986 年，38 岁的古典学家玛丽昂·特鲁（Marion True）接受了一项重大且棘手的任命：执掌盖蒂博物馆（位于加利福尼亚州马里布）的古典艺术部。当时，这座全球最富有的文化机构之一，每年收购预算超过 1 亿美元，被考古学界形容为「巨型吸尘器」，将地中海沿岸的文物大量纳入囊中。特鲁出身中产，凭卓越的学术能力，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在入职盖蒂博物馆仅四年后，便被选定为这一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面对前任留下的争议遗产，她选择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1987 年，特鲁推动盖蒂博物馆制定了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的藏品来源政策：要求对所有潜在收购的文物，必须首先主动通知可能的原属国文物部门；一旦确认为非法出口的赃物，便主动归还。这使其成为西方首个采取此类政策的大型博物馆。改革成效显著：1991 年，盖蒂博物馆出资将一批拜占庭马赛克归还塞浦路斯，受到数万民众欢迎；此后，她又主导将 3000 多件古希腊陶器碎片归还意大利，费用均由博物馆承担。1999 年，她作为美国博物馆界重要代表，推动美意两国签署限制非法文物外流的双边协议。

2000 年 6 月，特鲁在美国博物馆馆长协会发表演讲，猛烈抨击美国博物馆界的收藏实践，直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哈佛博物馆等机构以「学术」或「保存人类普世文明」为幌子，吸收来历不明文物，实为「歪曲事实、居高临下、自私自利的狡辩」。她提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论断：「如果竭尽全力仍无法追查某件文物近期的清晰传承脉络，那么它大概率是非法交易的产物。」此时，她被广泛视为美国博物馆界的道德良知与改革先锋。

然而，特鲁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地揭示行业黑幕，恰恰是因为她本人深涉其中，成为国际文物非法交易与洗白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早在 1986 年，一尊 7.5 英尺高的古典女神像照片在文物圈流传，英国商人罗伯特·塞姆斯开价 1800 万美元。盖蒂博物馆保护研究所所长检查后指出，雕像断裂处痕迹新鲜、褶皱中藏有新泥，断定收购将带来无尽麻烦。但特鲁在内部提案中盛赞其将成为「馆藏最伟大的单体古代艺术作品」。1988 年，盖蒂博物馆以创纪录的 1800 万美元买下该雕像。事后调查显示，这尊雕像于 1977_78 年间从西西里岛古城莫甘蒂娜被盗掘，由黑手党网络走私出境，盗墓者曾将其摔成三截，藏于运蔬菜的卡车中混过边境。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同年特鲁刚因拒绝收购来自塞浦路斯的非法马赛克而成为「归还英雄」。

如果说阿芙罗狄忒事件尚可归咎于「判断失误」，那么 1996 年的「弗莱施曼收藏案」则暴露出一套精心设计的系统性操作。美国地毯业巨头弗莱施曼家族收藏的 300 多件文物（估值超 8500 万美元）中，92% 缺乏可靠来源，超 80% 从未公开面世，显然来自非法盗掘或黑市。按特鲁本人力推的伦理政策，这些文物本不该被收购。然而，特鲁构思了一个「天才方案」：1994 年，盖蒂博物馆先为这批文物举办特展并出版精美图录；1995 年，博物馆通过新政策，要求藏品须在 1995 年前有公开学术记录——而那本特展图录恰好满足了这一条件，完成了「先出版洗白，后收购合法化」的循环论证。进一步调查揭示了更深的利益纠缠：特鲁曾从弗莱施曼处获得大笔贷款，用于偿还她欠另一位经销商（塞姆斯的合伙人）的债务。整个收藏过程实由特鲁在背后指导，弗莱施曼在知情的情况下充当了博物馆的「白手套」。

1995 年 9 月，意瑞警方联合突查了日内瓦自由港一个注册在意大利商人贾科莫·美第奇名下的仓库，发现上万件文物及 4000 多张拍立得照片。这些即时成像照片记录了文物盗掘后的原始状态（沾满泥土、残缺不全，甚至可见墓穴环境），成为无法追踪的原始证据。其中大量文物与盖蒂馆藏吻合，并有 42 件附有特鲁与美第奇的往来信件。这恰恰印证了特鲁自己在 2000 年演讲中的论断：所有来历不明的文物皆为盗掘走私的产物。

2005 年，特鲁在希腊帕罗斯岛的一座度假别墅被曝光，该房产由文物商人的合伙人提供贷款购买。盖蒂博物馆以此财务丑闻为由将其解职。随后，意大利和希腊相继起诉特鲁。2006 年，她在信中愤怒写道：我正因为董事会明知、批准并默许的行为，而背负个人责任，成为整个博物馆的替罪羊。事后调查显示，所有收购均经过 CEO、馆长、法律顾问及董事会批准，但只有她一人被追责。此案的结局充满黑色幽默：2010 年，经过仅 12 分钟的庭审，对特鲁的所有指控因超过诉讼时效而被驳回。主要文物贩子美第奇虽被判 10 年监禁，但其他关键人物大多安然无恙。特鲁从未入狱，至今仍保有她的希腊海岛别墅。部分非法文物最终被归还给意大利和希腊。

在文物犯罪中，我们往往只关注财产权的侵犯，却忽视了更本质的损失：语境（context）的永久摧毁。文物出土位置、周边环境、主人信息、流转历史……这些信息与文物本身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然而，为了「洗白」来源，盗墓者和贩子会用高压水枪冲洗、用钢丝球打磨、将壁画切割成笔记本大小——任何破坏都不足为奇，只要它能将非法变为「合法」。在日内瓦、巴塞尔自由港的仓库中，还有无数个如美第奇仓库般未被搜查的阴暗角落，可能埋藏着更多文明的瑰宝与秘密，等待着下一次突袭、曝光，或下一次诉讼时效的过期。

本集提到的建筑与文物

参考资料·延伸阅读

Brodie, Neil, and Blythe Bowman Proulx. “Museum Malpractice as Corporate Crime? The Case of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of Crime and Justice 37, no. 3 (2014): 399–421.

Felch, Jason, and Ralph Frammolino. Chasing Aphrodite: The Hunt for Looted Antiquities at the World’s Richest Museu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

Hoving, Thomas. 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

Hoving, Thomas. “The Getty Kouros: Sixth Century B.C. or Twentieth Century A.D.?” Connoisseur 216 (September 1986): 100.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The Getty Scandals: How the Questionable Activities of One Curator Cast a Shadow Over an Entire Museum.” Connoisseur 217 (May 1987): 98–109.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It Was Bigger Than They Knew.” Connoisseur 217 (August 1987): 73–78.

Muscarella, Oscar White. The Lie Became Great: The Forgery of Ancient Near Eastern Cultures. Groningen: Styx Publications, 2000.

Watson, Peter, and Cecilia Todeschini. The Medici Conspiracy: The Illicit Journey of Looted Antiquities from Italy’s Tomb Raiders to the World’s Greatest Museums.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06.

Waxman, Sharon. Loot: The Battle over the Stolen Treasures of the Ancient World.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8.

Brodie, Neil, and Blythe Bowman Proulx. “Museum Malpractice as Corporate Crime? The Case of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of Crime and Justice 37, no. 3 (2014): 399–421.

Felch, Jason, and Ralph Frammolino. Chasing Aphrodite: The Hunt for Looted Antiquities at the World’s Richest Museu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

Hoving, Thomas. 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

Hoving, Thomas. “The Getty Kouros: Sixth Century B.C. or Twentieth Century A.D.?” Connoisseur 216 (September 1986): 100.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The Getty Scandals: How the Questionable Activities of One Curator Cast a Shadow Over an Entire Museum.” Connoisseur 217 (May 1987): 98–109.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It Was Bigger Than They Knew.” Connoisseur 217 (August 1987): 73–78.

Muscarella, Oscar White. The Lie Became Great: The Forgery of Ancient Near Eastern Cultures. Groningen: Styx Publications, 2000.

Watson, Peter, and Cecilia Todeschini. The Medici Conspiracy: The Illicit Journey of Looted Antiquities from Italy’s Tomb Raiders to the World’s Greatest Museums.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06.

Waxman, Sharon. Loot: The Battle over the Stolen Treasures of the Ancient World.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8.

弗雷尔的重要学术著作选录

Frel, Jiří, and Bonnie M. Kingsley. “Three Attic Sculpture Workshops of the Early Fourth Century BC.” Greek, Roman, and Byzantine Studies 11, no. 3 (1970): 197–218.

Allen, Archibald, and Jiří Frel. “A Date for Corinna.” The Classical Journal 68, no. 1 (1972): 26–30.

Frel, Jiří. “The Kleophrades Painter in Malibu.”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4 (1977): 63–76.

Frel, Jiří. The Getty Bronze. Malibu: J. Paul Getty Museum, 1982.

Frel, Jiří, and Sandra Knudsen Morgan. Roman Portraits in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Malibu: J. Paul Getty Museum, 1987.

特鲁为弗莱施曼收藏所编的图录

True, Marion, and Kenneth Hamma, eds. A Passion for Antiquities: Ancient Art from the Collection of Barbara and Lawrence Fleischman. Getty, 1994.

1992 年雅典召开的盖蒂青年像研讨会

Goulandrē, Hidryma Nikolaou P., and Mouseio Kykladikēs Technēs, eds. The Getty Kouros Colloquium: Athens, 25–27 May 1992. Getty, 1993.

勘误：巴尔的摩在19世纪晚期之后就已跌出美国前四大城市。

主播：可达、汉洋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1986 年，38 岁的古典学家玛丽昂·特鲁（Marion True）接受了一项重大且棘手的任命：执掌盖蒂博物馆（位于加利福尼亚州马里布）的古典艺术部。当时，这座全球最富有的文化机构之一，每年收购预算超过 1 亿美元，被考古学界形容为「巨型吸尘器」，将地中海沿岸的文物大量纳入囊中。特鲁出身中产，凭卓越的学术能力，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在入职盖蒂博物馆仅四年后，便被选定为这一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面对前任留下的争议遗产，她选择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1987 年，特鲁推动盖蒂博物馆制定了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的藏品来源政策：要求对所有潜在收购的文物，必须首先主动通知可能的原属国文物部门；一旦确认为非法出口的赃物，便主动归还。这使其成为西方首个采取此类政策的大型博物馆。改革成效显著：1991 年，盖蒂博物馆出资将一批拜占庭马赛克归还塞浦路斯，受到数万民众欢迎；此后，她又主导将 3000 多件古希腊陶器碎片归还意大利，费用均由博物馆承担。1999 年，她作为美国博物馆界重要代表，推动美意两国签署限制非法文物外流的双边协议。

2000 年 6 月，特鲁在美国博物馆馆长协会发表演讲，猛烈抨击美国博物馆界的收藏实践，直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哈佛博物馆等机构以「学术」或「保存人类普世文明」为幌子，吸收来历不明文物，实为「歪曲事实、居高临下、自私自利的狡辩」。她提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论断：「如果竭尽全力仍无法追查某件文物近期的清晰传承脉络，那么它大概率是非法交易的产物。」此时，她被广泛视为美国博物馆界的道德良知与改革先锋。

然而，特鲁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地揭示行业黑幕，恰恰是因为她本人深涉其中，成为国际文物非法交易与洗白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早在 1986 年，一尊 7.5 英尺高的古典女神像照片在文物圈流传，英国商人罗伯特·塞姆斯开价 1800 万美元。盖蒂博物馆保护研究所所长检查后指出，雕像断裂处痕迹新鲜、褶皱中藏有新泥，断定收购将带来无尽麻烦。但特鲁在内部提案中盛赞其将成为「馆藏最伟大的单体古代艺术作品」。1988 年，盖蒂博物馆以创纪录的 1800 万美元买下该雕像。事后调查显示，这尊雕像于 1977_78 年间从西西里岛古城莫甘蒂娜被盗掘，由黑手党网络走私出境，盗墓者曾将其摔成三截，藏于运蔬菜的卡车中混过边境。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同年特鲁刚因拒绝收购来自塞浦路斯的非法马赛克而成为「归还英雄」。

如果说阿芙罗狄忒事件尚可归咎于「判断失误」，那么 1996 年的「弗莱施曼收藏案」则暴露出一套精心设计的系统性操作。美国地毯业巨头弗莱施曼家族收藏的 300 多件文物（估值超 8500 万美元）中，92% 缺乏可靠来源，超 80% 从未公开面世，显然来自非法盗掘或黑市。按特鲁本人力推的伦理政策，这些文物本不该被收购。然而，特鲁构思了一个「天才方案」：1994 年，盖蒂博物馆先为这批文物举办特展并出版精美图录；1995 年，博物馆通过新政策，要求藏品须在 1995 年前有公开学术记录——而那本特展图录恰好满足了这一条件，完成了「先出版洗白，后收购合法化」的循环论证。进一步调查揭示了更深的利益纠缠：特鲁曾从弗莱施曼处获得大笔贷款，用于偿还她欠另一位经销商（塞姆斯的合伙人）的债务。整个收藏过程实由特鲁在背后指导，弗莱施曼在知情的情况下充当了博物馆的「白手套」。

1995 年 9 月，意瑞警方联合突查了日内瓦自由港一个注册在意大利商人贾科莫·美第奇名下的仓库，发现上万件文物及 4000 多张拍立得照片。这些即时成像照片记录了文物盗掘后的原始状态（沾满泥土、残缺不全，甚至可见墓穴环境），成为无法追踪的原始证据。其中大量文物与盖蒂馆藏吻合，并有 42 件附有特鲁与美第奇的往来信件。这恰恰印证了特鲁自己在 2000 年演讲中的论断：所有来历不明的文物皆为盗掘走私的产物。

2005 年，特鲁在希腊帕罗斯岛的一座度假别墅被曝光，该房产由文物商人的合伙人提供贷款购买。盖蒂博物馆以此财务丑闻为由将其解职。随后，意大利和希腊相继起诉特鲁。2006 年，她在信中愤怒写道：我正因为董事会明知、批准并默许的行为，而背负个人责任，成为整个博物馆的替罪羊。事后调查显示，所有收购均经过 CEO、馆长、法律顾问及董事会批准，但只有她一人被追责。此案的结局充满黑色幽默：2010 年，经过仅 12 分钟的庭审，对特鲁的所有指控因超过诉讼时效而被驳回。主要文物贩子美第奇虽被判 10 年监禁，但其他关键人物大多安然无恙。特鲁从未入狱，至今仍保有她的希腊海岛别墅。部分非法文物最终被归还给意大利和希腊。

在文物犯罪中，我们往往只关注财产权的侵犯，却忽视了更本质的损失：语境（context）的永久摧毁。文物出土位置、周边环境、主人信息、流转历史……这些信息与文物本身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然而，为了「洗白」来源，盗墓者和贩子会用高压水枪冲洗、用钢丝球打磨、将壁画切割成笔记本大小——任何破坏都不足为奇，只要它能将非法变为「合法」。在日内瓦、巴塞尔自由港的仓库中，还有无数个如美第奇仓库般未被搜查的阴暗角落，可能埋藏着更多文明的瑰宝与秘密，等待着下一次突袭、曝光，或下一次诉讼时效的过期。

本集提到的文物

参考资料·延伸阅读

Brodie, Neil, and Blythe Bowman Proulx. “Museum Malpractice as Corporate Crime? The Case of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of Crime and Justice 37, no. 3 (2014): 399–421.

Felch, Jason, and Ralph Frammolino. Chasing Aphrodite: The Hunt for Looted Antiquities at the World’s Richest Museu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

Hoving, Thomas. 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

Hoving, Thomas. “The Getty Kouros: Sixth Century B.C. or Twentieth Century A.D.?” Connoisseur 216 (September 1986): 100.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The Getty Scandals: How the Questionable Activities of One Curator Cast a Shadow Over an Entire Museum.” Connoisseur 217 (May 1987): 98–109.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It Was Bigger Than They Knew.” Connoisseur 217 (August 1987): 73–78.

Muscarella, Oscar White. The Lie Became Great: The Forgery of Ancient Near Eastern Cultures. Groningen: Styx Publications, 2000.

Watson, Peter, and Cecilia Todeschini. The Medici Conspiracy: The Illicit Journey of Looted Antiquities from Italy’s Tomb Raiders to the World’s Greatest Museums.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06.

Waxman, Sharon. Loot: The Battle over the Stolen Treasures of the Ancient World.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8.

特鲁为弗莱施曼收藏所编的图录

True, Marion, and Kenneth Hamma, eds. A Passion for Antiquities: Ancient Art from the Collection of Barbara and Lawrence Fleischman. Getty, 1994.

1992 年雅典召开的盖蒂青年像研讨会

Goulandrē, Hidryma Nikolaou P., and Mouseio Kykladikēs Technēs, eds. The Getty Kouros Colloquium: Athens, 25–27 May 1992. Getty, 1993.

主播：可达、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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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在今天，白手起家、草创一座世界级的博物馆有多难？自从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防范非法文物走私交易的公约生效后，除了可以通过考古发掘获得文物的文物来源古国以外，新建博物馆几乎不可能通过合法渠道获得足够数量的顶级文物。不过，时间倒回半个世纪，在加州马里布海岸，有家博物馆抓住了最后一个「黄金窗口期」，以近乎疯狂的方式完成了原始积累，这就是盖蒂博物馆。本期节目我们将复盘上世纪中后期盖蒂博物馆关于金钱、才华道德的灰色故事，揭开从地中海墓穴到美国展厅的整条产业链。

让·保罗·盖蒂是五十年代的美国首富，出身于俄克拉荷马州的石油律师家庭，却在牛津大学接受了古典学教育，与欧洲贵族子弟为伍，精通古希腊语、拉丁语，这段求学经历塑造了他一生的身份认同：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美国中西部的富二代商人，而是欧洲旧世界贵族文化的继承者。

1973年，盖蒂16岁的孙子在意大利被绑架，绑匪索要1700万美元赎金。盖蒂的第一反应是断然拒绝：「我有14个孙子孙女，如果我付一分钱，他们都会被绑架。」直到绑匪寄来孙子被割下的耳朵，他才松口，但最终只愿支付220万美元，因为这是可以抵税的最高额度。剩余的80万美元，他以贷款形式借给自己的儿子，让儿子来支付赎金。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以吝啬著称的人，建立了战后世界最重要的古代艺术收藏。他在马里布的海岸上复建了一座古罗马别墅，以庞贝火山中掩埋的凯撒岳父的纸莎草别墅为蓝本，在其中安置他几十年来收藏的希腊罗马雕塑。这位亲手规划了博物馆每一个细节的创始人，从二战后就再未踏足美国，遥控指挥着这一切，却至死未能亲眼见到自己的杰作。

1976年盖蒂去世，留下了一笔令世界震惊的遗产，盖蒂博物馆最终获得了惊人的12亿美元资金——在八十年代，这意味着每年数千万美元的可支配经费用于收购文物。当时大都会博物馆一年的收购预算不过几百万美元。盖蒂博物馆几乎可以横扫市面上出现的任何藏品，无人可与之抗衡。这座刚刚成立、地处西海岸角落、几乎无人知晓的博物馆，突然拥有了改写游戏规则的能力。

金钱只是拼图的一块。成就盖蒂传奇的三个关键要素：资金、政策窗口，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知道如何花这笔钱的人。捷克考古学家伊日·弗雷尔二战期间在农村躲避纳粹迫害，自学掌握了古希腊语和拉丁语。他拥有惊人的考古学天赋，能够在脑海中记住数以千计的陶片形状，将相隔数千公里的碎片在脑中拼合复原。他能用六种欧洲语言流利交流，他撰写的文物图录至今仍是学术界的重要参考文献。

1969年布拉格之春后，弗雷尔以访问学者身份来到美国，再也没有回去。1973年，盖蒂任命他为盖蒂别墅古代文物部门的掌门人。弗雷尔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矛盾：董事会要他用巨额资金购买能够「镇得住场子」的大名品，但作为学者他深知，一个真正伟大的博物馆需要的是完整的「研究性馆藏」（study collection），也就是各个时期、各种风格的系统性收藏，哪怕其中许多是「不起眼」的碎片。

于是，弗雷尔想出了一个可谓「天才」的解决方案：利用美国税法中关于艺术品捐赠抵税的规定。作为博物馆权威，可以为捐赠的文物开具估价证明，或者设法借他人之手出具估价文件。一件成本900美元的罗马头像，可以被估价为4.5万美元，上涨五十倍之多。这意味着捐赠者（在弗雷尔的指导下）花小钱买文物，可以获得数十倍的税务减免；博物馆不花一分钱就获得了藏品；而买单的，是全国的纳税人。从1973年到1985年，弗雷尔通过这种方式收购了6400多件文物，总抵税额达1400万美元——是大都会博物馆同期的三倍以上。

文物从哪来？在最底层，是意大利的tombaroli，世代相传的盗墓家族。战后，他们装备上了夜视仪和红外设备，一夜之间，就能挖掘出过去需要数月才能获得的文物。文物被挖出后，经过层层中间商流转。每转手一次，价格翻番，信息丢失一层。当文物最终抵达瑞士的免税仓库时，它已经被彻底「洗白」，也就是说没人能追溯它的真正来源。

在这条产业链的顶端，是几位传奇人物：罗伯特·赫克特，巴尔的摩百货业巨头之子，被土耳其和意大利驱逐出境却依然控制着覆盖整个地中海的收购网络；贾科莫·美第奇，在日内瓦自由港建立了配备修复实验室和客户沙龙的豪华仓库；还有布鲁斯·麦克纳尔，专门负责在比弗利山庄向新贵们推销「品位」。他们与弗雷尔形成了完美的「铁三角」：赫克特负责货源，麦克纳尔负责销售，弗雷尔负责用他的学术权威将一切合法化。

弗雷尔任内收购的最大手笔是所谓的「盖蒂青年像」（Getty Kouros），一座公元前6世纪风格的希腊大理石雕像，全世界同类文物只有十余座存世。1983年，它被分解成七块，从西西里岛辗转运抵洛杉矶，最终以950万美元成交。围绕这座雕像，学者们产生了激烈分歧，盖蒂生前的顾问泽里认为它「太完美了，反而不像真的」。但地质学家的检测显示，雕像表面的化学变化需要成百上千年才能形成，「这是大自然的签名」。真相究竟如何？弗雷尔最终为何离职？他是否真的从未从中牟利？他亲手挑选的接班人又将如何揭开更多秘密？故事的每个环节都是一场惊天大案。

本集提到的建筑与文物

参考资料·延伸阅读

Brodie, Neil, and Blythe Bowman Proulx. “Museum Malpractice as Corporate Crime? The Case of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of Crime and Justice 37, no. 3 (2014): 399–421.

Felch, Jason, and Ralph Frammolino. Chasing Aphrodite: The Hunt for Looted Antiquities at the World’s Richest Museu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

Hoving, Thomas. 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

Hoving, Thomas. “The Getty Kouros: Sixth Century B.C. or Twentieth Century A.D.?” Connoisseur 216 (September 1986): 100.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The Getty Scandals: How the Questionable Activities of One Curator Cast a Shadow Over an Entire Museum.” Connoisseur 217 (May 1987): 98–109.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It Was Bigger Than They Knew.” Connoisseur 217 (August 1987): 73–78.

Muscarella, Oscar White. The Lie Became Great: The Forgery of Ancient Near Eastern Cultures. Groningen: Styx Publications, 2000.

Watson, Peter, and Cecilia Todeschini. The Medici Conspiracy: The Illicit Journey of Looted Antiquities from Italy’s Tomb Raiders to the World’s Greatest Museums.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06.

Waxman, Sharon. Loot: The Battle over the Stolen Treasures of the Ancient World.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8.

弗雷尔的重要学术著作选录

Frel, Jiří, and Bonnie M. Kingsley. “Three Attic Sculpture Workshops of the Early Fourth Century BC.” Greek, Roman, and Byzantine Studies 11, no. 3 (1970): 197–218.

Allen, Archibald, and Jiří Frel. “A Date for Corinna.” The Classical Journal 68, no. 1 (1972): 26–30.

Frel, Jiří. “The Kleophrades Painter in Malibu.”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4 (1977): 63–76.

Frel, Jiří. The Getty Bronze. Malibu: J. Paul Getty Museum, 1982.

Frel, Jiří, and Sandra Knudsen Morgan. Roman Portraits in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Malibu: J. Paul Getty Museum, 1987.

勘误：巴尔的摩在19世纪晚期之后就已跌出美国前四大城市。

主播：可达、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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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中世纪真的是一个禁欲、压抑的时代吗？你是否见过中世纪宴会上的洗手壶（aquamanile）——上面刻着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被年轻女子骑在身下的「名场面」。本期节目，我们走进纽约修道院博物馆的年度特展《欲望的谱系》，从传递私密情话的象牙写字板，到被描绘成「新娘」依偎在耶稣怀中的圣约翰，再到腹部镶嵌水晶、手牵着手的神圣姐妹……这些珍贵文物揭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中世纪人对爱欲、身体与性别的态度，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流动、更复杂、更富有人性温度，或许他们从未用我们今天熟悉的那些固定框架来审视自己。中世纪艺术常常借助圣经故事的「外壳」，明灭可睹地表达着真实的情感与爱欲。人何以为人？在神圣的外衣之下，中世纪人的爱与痛、亲密与戏谑，与我们并无二致。

纽约修道院博物馆（The Cloisters）坐落于曼哈顿岛最北端川恩堡高地上，由四座中世纪修道院回廊重组而成。2025 年下半年《欲望的谱系》特展以新颖的学术视角，反转了人们对中世纪生活的固有认知。

大众对中世纪的想象往往陷入两个极端：要么认为那是一个青灯古佛、压抑禁欲的时代；要么受《权力的游戏》等流行文化影响，将其想象为充满性暴力与乱伦的混乱世界。然而，这两种刻板印象都与历史真相相去甚远。

展览以两件重要文物开场。《玫瑰罗曼史》手稿展示了纳西索斯在清泉前看到自己倒影的场景，这个关于自恋的神话被巧妙地编织进中世纪文学的爱恨情仇之中。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件精美的象牙盒子，各面皆有浮雕。盒盖顶部描绘了「爱情攻防战」：骑士们试图攻占由女子守卫的城堡，象征追求爱情的浪漫冒险。盒前面板上刻有亚里士多德与菲利斯的故事：这位古希腊大哲学家被年轻女子驾驭，像马一样被骑在身下——这个中世纪早中期开始流行的传说，展现了中世纪人对「女性权力」（Weibermacht）的想象。此外，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在喷泉前的偷情、皮拉穆斯与提斯比的殉情，都雕刻在象牙板上，构成了一个关于爱情甜蜜与危险的隐喻集合。

这类私密器物在展览中占据重要位置。一件用于婚礼仪式的新婚马鞍，从俯视角度看，其形状隐约类似男性生殖器，暗含多子多福的祝愿。新婚夫妇油画中，男子将勿忘我花递给女子，四只手巧妙地环绕在女子腹部，象征着对婚后生育的美好期望。旁边的婚姻法典手稿以插图形式呈现婚礼场景，而一本名为《身体的调理》（Le régime du corps）的医学书则以亚当与夏娃分离的瞬间作为开篇——在中世纪人看来，了解人体必须从创世故事讲起

一件雕像基座尤为奇异：莉莉丝与夏娃基座上，东地中海传说中亚当的第一任妻子莉莉丝化身蛇妖，与夏娃一同被压在底座之下，上方很可能是圣母玛利亚的雕像。这种构图既体现了中世纪神学中「新夏娃」救赎「旧夏娃」之罪的观念，也暗含着前妻与现任之间复杂微妙的情感张力。「圣母领报」雕像中，玛利亚双腿微微分开的坐姿在中世纪并不多见，却常出现在贵族婚礼绘画中，暗示她作为「新娘」接受神圣生命的降临。一个银币小挎包上描绘了「耐心的格里塞尔达」的故事——一个女子忍受婆家百般刁难最终通过考验的叙事，在今天看来荒谬至极，却被中世纪人视为女性坚韧美德的象征。意大利女作家德皮桑对此有独特解读：这恰恰证明了女性具有男性所不具备的坚韧力量。

三幅圆形彩色玻璃窗并置展出：圣安东尼抵抗恶魔诱惑、圣母领报，以及圣凯瑟琳将异教徒国王踩在脚下的胜利场景。而《Geert Grote 时祷书》则讲述了一个惊人的故事：一位女子为逃避世俗婚姻向上帝祈祷，结果下巴长出胡子，以此保全贞洁。《黄金传说》手稿中的圣玛丽娜/圣马力诺更为传奇：她女扮男装进入修道院，被诬陷使信众怀孕后默默承受，直到去世时人们才发现她的真实性别——手稿作者甚至刻意在阴性和阳性用词之间反复切换。《美丽时辰书》中的一幅插图则展现了圣热洛姆穿女装的轶事：这位经学家被徒弟恶作剧换上女装，糊里糊涂走进教堂被人笑话——这个与主线故事毫无关系的花边新闻，被精心绘制在祈祷书中，让人会心一笑。

展厅中央的圣塞巴斯蒂安，俊美的圣徒被乱箭射死的形象，在现当代艺术中被反复诠释。一件亚里士多德与菲利斯铜像洗手壶将这位大哲学家变成了吐水的水龙头——客人洗手时，水从跪伏的亚里士多德身上流出，而菲利斯则像将军骑战马一样骑在他身上。旁边的铜盆更为大胆：一个女子反向骑在裸露臀部的男子身上，手持羽毛。这类器物还具有社交功能——中世纪的宴席上，拿出这样的洗手器具，宾客便有了谈资，可以打破拘谨的气氛。

三块精美的象牙写字板用于情人间传递私密信息。因为纸张昂贵，人们在蜡版上用铁笔书写，可反复使用。写字板上刻有维吉尔与公主的故事：诗人被公主戏弄，吊在半空出丑后施法报复，将全城火种藏在公主下体中——这个今天看来恐怖的故事，在中世纪却被放在情人间的私密器物上。另一块写字板描绘了青春之泉：老人跳入泉水后变得年轻，重新开始人生第二春。浪子回头象牙盒更是妙趣横生：圣经中关于悔改的寓言，在这里却被无限延长了「浪」的部分——骑马闯荡、花天酒地、青楼下棋——而「回头」的结局几乎被省略。圣经故事的前提恰恰给了艺术家豁免道德约束的自由。

展览的另一条线索是痛苦与神圣的关联。《圣凯瑟琳领受圣痕》出自锡耶纳画家乔万尼·迪·保罗之手：这位女圣徒在与基督面对面交流后，手脚出现圣痕，但她主动选择让痕迹隐而不显。强烈的痛感与强烈的快感，对中世纪人而言是相通的体验。一件可爱的婴儿耶稣木雕曾被女修道院供奉，修女们会把它当作洋娃娃般对待，想象自己身为圣母。

而更多的展品则聚焦于耶稣胸口的伤口——被长戟刺穿后流出血与水的创口，在中世纪神学中被赋予了丰富的象征：它连通基督的心灵，哺育凡人，甚至被描绘成与女性生殖器相似的长杏仁形。祈祷书中，伤口的尺寸据说与耶稣身上的伤口 1:1 等大，被当作护身符使用——难产的妇女会用这些「等效」的图像祈福。这种将生育之痛与基督受难相联系的做法，既是对女性苦难的某种神圣化，也是对生育价值的强调。

展览最后呈现了三组木雕。圣玛丽与圣伊丽莎白木雕描绘了两位表姐妹的相遇：她们像双胞胎一样亲密，手搭肩并，腹部镶嵌水晶象征怀孕——这是一种姐妹情愫（sisterhood）的温柔呈现。约阿希姆与安妮（或若亚敬与亚纳）木雕展示了圣母父母在金门前的拥抱，安妮隆起的腹部预示着救世主之母的诞生。最令人震撼的是耶稣与圣约翰木雕：约翰被描绘成俊美女性化的青年，像新娘一样依偎在耶稣怀中，二人的姿态宛如中世纪婚姻画面。这种在今天可能引发争议的表现方式，在中世纪后期的德国修道院中却广为流行——修女们想象自己身为约翰，与基督神圣结合。这一主题也呼应了《约翰福音》中的「迦拿婚礼」故事，有一些解读认为，故事中的新郎就是后来的使徒约翰，他放弃了婚姻而追随耶稣——这种解读具有神学隐喻。

延伸阅读

Holcomb, Melanie, and Nancy Thebaut. Spectrum of Desire: Love, Sex, and Gender in the Middle Ages. New York: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25.

Blamires, Alcuin. The case for women in medieval cultu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Brown, Michelle P. “The role of the wax tablet in medieval literacy: a reconsideration in light of a recent find from York.” The British Library Journal 20.1 (1994): 1-16.

Harvey, Katherine. The fires of lust: Sex in the Middle Ages. Reaktion Books, 2022.

Lang, Justin. Herzens Anliegen: die Mystik mittelalterlicher Christus-Johannes-Gruppen. Schwabenverl., 1994.

MacCulloch, Diarmaid. Lower than the angels: a history of sex and Christianity. Random House, 2024.

O'Kane, Martin. “Picturing ‘The Man of Sorrows’: The Passion-filled Afterlives Of a Biblical Icon.” Religion & the Arts 9 (2005).

Parsons, Gerald. The Cult of Saint Catherine of Siena: A study in civil religion. Routledge, 2017.

Rubin, Miri. The Middle Age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UP Oxford, 2014.

Smith, Susan L. The power of women: a ‘topos’ in medieval art and literatur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16.

嘉宾

主播：可达、M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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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节目是山有虎韩国系列的最后一集，也是山寺四期节目合并后的总集篇。

在韩国旅游时会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似乎所有佛寺都隐藏在深山之中。需要从首尔出发，开车几个小时沿着山路攀爬，才能抵达海印寺、佛国寺、松广寺这样的千年古刹。这与中国、日本乃至越南形成鲜明对比——在北京、京都、奈良，许多重要寺院都坐落在城市中心。

耐人寻味的是，这些隐居山林的韩国「山寺」却与现代社会保持着异乎寻常的紧密联系。每年有 10 万游客涌入山寺参加 temple stay 项目，凌晨三点半起床参加诵经、体验一百零八拜、学习茶道、制作莲花灯。佛教建筑在韩国国宝名录中占据大半，这些山寺被视作展示「正宗」韩国传统文化的活态博物馆。

如今的韩国僧侣们既是修行者也是导游，既要守护清规戒律又要管理文创商店，这种既传统又现代的矛盾究竟从何而来？我们将通过四个历史故事试图解开这个谜题。

朝鲜半岛的山寺之所以在山中，最深刻的原因是朝鲜王朝崇儒抑佛的政策。朝鲜王朝规定僧侣不得入城，城市寺院全部拆除，昔日活跃于都市的僧侣被驱逐到深山，成为「山中佛教」的起源。然而，这种被迫的隐居也意外地保存了佛教的生命力。

1592 年 4 月日本大军压境，短短一个月内汉城失守。朝鲜陆军屡战屡败，佛国寺松广寺等古刹付之一炬。在生死存亡之际，七十二岁的禅宗大师西山修静振臂一呼，表示虽然国家打压佛教，但佛教绝不背弃国家。全国寺院闻风响应，僧兵们凭借对当地地形的熟悉展开游击战。修静的弟子灵圭战死，另一位弟子惟政则成为传奇僧将，战后甚至渡海前往日本谈判，促成数千名朝鲜俘虏获释。这场战争彻底改变了朝鲜佛教的命运，深山古刹成为朝鲜文人的驿站和心灵慰藉的圣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仿佛是 temple stay 的遥远雏形。

1909 年日本人以「发现」石窟庵为契机，开启了以「保护文明」为旗号的文化殖民。石窟庵被塑造为朝鲜与日本连接的象征，1911 年《寺刹令》废除了佛教自治，引入僧侣结婚制度，瓦解了朝鲜半岛一千多年的传统戒律。太平洋战争期间，亲日派寺院甚至被迫为侵略者举办法会。坚持宗教戒律和民族情感的修行者隐入山中，使法灯得以延续，成为今日韩国最主流的曹溪宗的源流。

1973 年，军事独裁者朴正熙下令修复佛国寺，以此培养传统文化和爱国精神。这场工程仓促上马，当时对新罗时代建筑的认识非常有限，几乎全靠推测，最终建成了一座混合多种风格的大杂烩，却被宣传为统一新罗时代的杰作。这背后是佛教界和政治界之间复杂的政治结合。军政府支持曹溪宗驱逐亲日派僧人，而佛教界也为威权统治背书。讽刺的是，1980 年全斗焕发动的 10·27 法难突袭了五千多座寺庙，逮捕了近两千名僧侣，所谓的「政治联盟」轰然倒塌。

新世纪韩日世界杯期间，政府推出 temple stay 项目吸引旅客，逐渐从临时措施演变为常态化产品，到 2019 年，已有近三十万人参与。与此同时，许多寺院加入后重新退出项目，有些清修的僧侣质疑寺院被扭曲为文化展示的平台。在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寺院是否已从宗教场所转型为文化遗产的博物馆？

建筑遗产的保存和阐释始终与政治权利、民族认同和经济利益纠缠在一起。那些看似千年传统的东西，可能诞生于二十世纪的政治需要；那些被宣传为纯正民族文化的体验，可能融合着各种源流复杂的元素，而看似静谧的山寺，可能实际上从未真正远离权力政治与社会的漩涡。

走进韩国山寺试图理解一个民族如何在殖民创伤、威权统治、文化冲突、急遽的现代化中艰难重构自己的文化认同。山寺是「护国佛教」的化身，又是殖民创伤的见证；是民族情怀的来源，也是威权统治的面具。深山古刹的梁柱与碑碣上，铭刻着一部权力如何塑造宗教空间和体验的编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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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提到的朝鲜王朝及近现代韩国寺院建筑模型

查看全部韩国古建筑模型：

敬天寺塔

佛国寺 释迦塔

佛国寺 多宝塔

佛国寺 青云桥与白云桥

佛国寺 莲花桥与七宝桥

佛国寺 舍利

凤停寺

凤停寺 极乐殿

通度寺

通度寺 奉钵塔

通度寺 金刚戒坛

海印寺

云住寺

法住寺

法住寺捌相殿

法住寺弥勒造像

松广寺

东国寺

相关图片：

报恩法住寺捌相殿

报恩法住寺黄金弥勒大佛

报恩法住寺双狮子石灯

佛国寺多宝塔

佛国寺释迦塔

佛国寺莲花桥与七宝桥

佛国寺青云桥与白云桥

佛国寺舍利塔

益山弥勒寺石塔

凤停寺极乐殿

陕川海印寺

韩国山寺风光

咱下个系列见，聊聊土耳其！

主播：可达、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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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木鱼声将你唤醒。披上粗麻布僧袍，在星光尚未褪去的漆黑中，你与世界各地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同开始参加佛教早课。这并非电影场景，而是当下韩国近 200 座寺庙里真实发生的日常。这一切，都得益于韩国政府与佛教协会大力推动的 templestay 项目。

一个千年以来隐于深山的古刹，如何摇身一变成为现象级的文化体验？其背后的故事，既有苦心孤诣的策划，也有意料之外的转折。

故事的起点，始于 2002 年世界杯——这个看似与佛教清净毫不相干的事件。当时，蜂拥而至的国际游客让住宿资源捉襟见肘。韩国文化观光部于是提出了一个「离经叛道」的设想：让外国游客住进佛教寺庙。

这一提议起初遭到了韩国佛教界的强烈反对。让坚守数百年清静修行的古刹，突然接待喧闹的球迷与不谙规矩的外国游客，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正是这场看似不可能的碰撞，催生了一个全新的解决方案。经过协商，双方达成了一个巧妙的妥协：寺庙不仅仅是提供住宿，更是打造一个融合传统佛教修行与朝鲜民族文化活动的完整体验。

于是，templestay 应运而生。对政府而言，它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塑造了一个独特的文化品牌，在竞争激烈的亚洲旅游市场中脱颖而出。对佛教界来说，这成了提升佛教影响力、并为寺庙开辟重要收入来源的契机。而对那些对东方文化怀有好奇的游客，它提供了一次远超普通酒店住宿的深度文化沉浸。

更深层次看，这背后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社会现象——「再魅化」。自 1980 年代以来，与许多社会学家的预言相反，韩国佛教的朝圣与修行并未因现代化而衰退，反而愈加繁荣。尽管佛教改革者曾试图「净化」佛教，强调其哲学与理性的一面，去除所谓「迷信」色彩，但现实是，随着韩国现代化进程，那些曾被边缘化的传统修行与实践——如山神、七星娘娘、龙王的神龛，乃至萨满仪式——反而在当代社会最快地被重新接纳，香火鼎盛。

Templestay 在某种程度上正是顺应了这股潮流。通过精心设计的体验流程，让人仿佛穿越时空，在感官与精神上暂时脱离现代生活的喧嚣，与自然、传统相连，沉浸于数百年未变的修行氛围中。

从 2002 年世界杯至今，templestay 已接待超过 30 万参与者，规模远超初创时期百倍，并获得了国际组织的认可。然而，商业化也带来了一系列复杂问题：项目是否过于侧重文化体验，而使宗教实践变成了一种「文化表演」？这些展示是否缺乏真实性？

在看似日益理性化的世界里，人们对神秘体验、精神追求和超越性的渴望并未消失，反而可能因现代生活的压力而更加强烈。这或许是古老山寺重新进入大众视野的核心逻辑。

当人们愈发渴望心灵慰藉时，将寺庙「体验化」的模式是新的机遇吗？真正的文化保护，或许并非将传统束之高阁，而是让它在与现代生活的互动中焕发新的活力。在全球化浪潮下，最具价值的往往不是标准化产品，而是那些承载深厚文化底蕴、能触动人心的独特体验。

关键在于，它能否在商业成功的同时，守护其精神内核与文化真实性？这是山寺留给未来的课题。

本期播客是 4 集「山寺」系列节目的第 4 部分。也是山有虎《华丽韩国》系列常规更新的最后一集。更多内容，可在山有虎官网收听

相关模型

韩国著名山寺全景

通度寺

海印寺

法住寺

松广寺

凤停寺

云住寺

相关图片：韩国山寺风光

参考文献 · 延伸阅读（第四部分）：

主播：可达、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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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州吐含山下的佛国寺是韩国国宝，每年有数百万游客来到佛国寺，寻访寺内的佛塔、古桥。不过，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佛国寺，大部分都是二十世纪朴正熙推动重建的结果。

1967 年，朴正熙视察佛国寺，见这座辉煌一时的新罗王室寺院，经过壬辰倭乱的焚烧、朝鲜王朝的抑佛、日占时代的掠夺，近乎残垣断壁，门楼摇摇欲坠，大殿破败不堪。

不久，佛国寺的发掘修复以最高官方规格启动。但在当时，学术界对新罗建筑的认识有限，发掘周期也仅有短短三个月。在考古工作漏洞百出、缺乏规划设计的情况下，重建工作仓促上马。

这场重建工程的政治背景，是朴政权与韩国佛教界的深厚渊源。

朝鲜半岛光复时，深受日本影响的已婚僧侣掌控着多数寺院，而坚持独身戒律的传统派僧侣数量极少。他们指斥已婚僧侣是「日寇余孽」，玷污佛法，要求驱逐这些「叛教者」，恢复「纯正」的韩国佛教戒律。

朴支持独身派的「佛教净化运动」，将其作为清除日本殖民残余、恢复民族文化的一部分。60 至 70 年代，在官方协助下，独身派夺回了大量寺院，韩国佛教曹溪宗由此成为汉城的坚定盟友。朴政权为佛教事业提供大量资金，许多佛寺、佛像得以重建和恢复。

1973 年 7 月 3 日，经过四年多的建设、预算超支一倍，佛国寺重建工程终于竣工。朴正熙总统亲自为山门题写匾额。

然而，据当时设计者回忆，这场重建工程「相较于强调完全复原历史的『修复』，不如说是『再造』。」由于缺乏确凿的时代风格参考，修复团队混杂了高丽中期至朝鲜初中期的多种建筑风格，成为历代木构建筑样式的「大杂烩」。

韩国佛教与朴政府的合作，是明智，还是短视？

无论如何，随着 1979 年朴正熙遇刺，曹溪与汉城的关系迅速破裂。全斗焕对佛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态度。1980 年，紧随光州起义被镇压，韩国寺庙受到大规模突袭，僧团遭受迫害。

在世界各个地区，宗教与政治往往保持着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对于韩国佛教来说，官方的密切支持联系推动了宗教的重振、复兴和「净化」，但也引发了一系列复杂后果。

在韩国佛教的现代化历程中，不可能免于国家政治与世俗社会的影响，也无法回避财政、经济、文化的现实问题。当古迹以「弘扬民族文化」的名义被重建，这是在拯救历史，还是在创造历史？今天我们在佛国寺感受到的古韵，究竟是历史的残留，还是现代的虚构？

本期播客是 4 集「山寺」系列节目的第 3 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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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模型

报恩法住寺大弥勒佛像

报恩法住寺捌相殿

报恩法住寺黄金弥勒大佛

报恩法住寺双狮子石灯

佛国寺多宝塔

佛国寺释迦塔

佛国寺莲花桥与七宝桥

佛国寺青云桥与白云桥

佛国寺舍利塔

益山弥勒寺石塔

凤停寺极乐殿

陕川海印寺

相关图片：

参考文献 · 延伸阅读（第三部分）

关于朴正熙时代佛国寺修缮的新闻报道与回顾：

石窟庵是新罗王朝艺术的代表作。这座始建于8世纪中叶的石窟寺，与韩国「第一国宝」佛国寺同处庆州吐含山麓。与同时代的唐朝石窟不同，石窟庵用人工花岗岩堆砌而成，却完美再现了山中石窟的神韵。精美的雕塑艺术、卓越的建筑技艺，在同时代的东亚堪称杰作，如今更被视作韩国佛教造像的代表作。

这座国宝级石窟的命运，折射了东北亚的近现代史。朝鲜王朝时代，石窟庵年久失修，一度荒废。20世纪初，日本殖民政府却意外「发现」了这座与唐朝同时代的佛教遗迹。随后，日本主导了石窟庵的修复工程，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混凝土工艺，用于加固石窟。但由于材料不当，湿度控制失误，在这之后几十年的时间里，石窟庵窟体结构持续破损，雕刻也因此脆化破坏。直到今天，日本殖民者安装的混凝土穹顶仍然依附在石窟庵上空，仿佛提醒参观者，殖民主义所带来的影响，往往会比殖民政府的统治更加持久。

日本在统治朝鲜半岛时期，全方位改造、渗透、控制、重塑了这个古老而衰败的宗教。对此，我们首先需要回顾李氏朝鲜王朝时期佛教所面临的困境。当时，佛教长期受到儒家官僚体系压制，僧人被驱逐出城市以外，只能在深山中维持法脉。日本将这种脆弱的状态视作施加影响力的契机。19世纪70年代，日本佛教开始在韩国建立寺庙，他们将自己包装为韩国佛教的现代化引导者，将朝鲜佛教从长期抑佛政策中解救出来。以本愿寺为代表的佛教宗派，在韩国以促进佛教现代化的名义，培植亲日团体；关野贞等日本学者，对朝鲜半岛的佛教遗迹进行了系统性的考古调查测绘和研究。《朝鲜古迹图谱》成为至今任何研究东亚建筑都无法忽视的开创性著作，同时，他们也将朝鲜半岛遗产的阐释权牢牢掌握在手中，凸显新罗、高丽等古典时代的辉煌，暗示当下朝鲜文化的衰败。

1911年，日本总督府颁布《寺刹令》，通过制度设计实现了对朝鲜半岛寺院的全面控制，掌握了寺院住持的任免权，使寺院成为住持的私有财产，从而瓦解了僧团共同体的集体属性。另外，日本殖民者还推动了允许僧侣结婚的颠覆性改革，而僧侣一旦有了家室，便容易被殖民当局掌控。这一改革从根本上颠覆了朝鲜半岛佛教的独身戒律，导致韩国佛教内部分裂持续至今。

面对殖民当局的控制，有主张与日本佛教融合的妥协者，也有以韩龙云（万海）为代表的坚决抵抗者。然而，更多的僧人则是在夹缝中寻找生存之道，在妥协与抵抗之间维系传统法脉。30年代，随着军国主义进一步兴盛，韩国佛教被全面纳入「皇民化」运动和战争动员体系。在太平洋战争的烽火中，无数珍贵的文物被强征熔毁，千年历史的宗教传统在「效忠皇国」的口号下，几乎面临彻底同化的命运。

站在石窟庵前回顾这段历史，使我们思考学术、文物、宗教等「崇高」领域的良知与底线。学术研究可以为统治服务，文物保护有时会成为文化征服的工具，宗教革新会成为政治控制的手段。日本对朝鲜半岛的控制仅仅半个世纪，其影响却持续至今，正如石窟庵顶的混凝土盖从未移除。如今，韩国学者在研究朝鲜半岛艺术史时，仍要不可避免地使用日语资料。这些有形和无形的痕迹提醒我们，文化交流与冲突所带来的后果，比政权统治更为持久。看似中性的文化交流背后，往往隐藏着复杂的权力关系。

本期播客是山有虎 4 集「山寺」系列节目的第 2 部分。

相关图片：

参考文献 · 延伸阅读（第二部分）：

马英九去扔鸡蛋

主播：可达、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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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2 年，在壬辰倭乱的战火中，朝鲜半岛处处都弥漫着浓烟。新罗时代的古刹佛国寺在烈火中轰然倒塌，松广寺的珍贵文物化为灰烬，华严寺的古钟也被掠走。日本的侵略，将朝鲜千余年的文化积累和佛教传统夷为平地。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一位 70 多岁的老和尚走出深山古刹。在满目疮痍的国土面前，他号召全国的僧人放下经书，拿起武器。这位僧人就是西山休静。

在朝鲜佛教的至暗时刻，山中的僧团如何展现出不可思议的韧性，在内外的压力下重生，作为一个连绵不绝的传统延续至今？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要到朝鲜半岛的深山中去寻访那些山寺。

当我们谈论东亚佛教建筑时，人们会想到很多著名的佛寺。有些坐落在名山大川中，也有很多地处繁华都市。但是，如今韩国和朝鲜的佛寺无一例外，全都隐藏在崇山峻岭中。这种佛教建筑传统，被称为「山寺」文化。这种传统的形成，与朝鲜王朝时代的宗教政策密不可分。

朝鲜王朝崇奉程朱理学，将佛教视为前朝的腐朽遗留，强制关闭了数百座寺院。僧人被驱逐出城市，只能在山区维持法脉。这种「山中佛教」，起初是一种惩罚性的政策，却为后来的历史转折埋下了伏笔。

当日军如潮水般压入朝鲜半岛时，朝廷官文武官员四散逃亡，正规军望风而溃，那些被边缘化的山中僧人却反而成为了反抗力量的领袖。他们熟悉山地地形，了解民中疾苦，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着超越个人生死的信念。

本系列节目，就让我们走进这些朝鲜半岛的山寺。

本期播客是四集「山寺」系列节目的第一部分。

山寺是一种独特的空间理念——整座山就是寺院，整座寺院就是山本身；建筑与自然不存在明确的边界，精神修行与山水的轮廓融为一体。偏远静谧的山中寺院，承载着最沉重的历史记忆。

在战争结束后，朝鲜社会对佛教的看法再次发生了改变。曾经鄙视僧人的儒家文人，不得不承认这些山岳中的僧人在国家危亡时展现出的坚韧和勇敢，百姓更是将僧兵视为拯救者。

这次劫难催生了朝鲜佛教艺术的第三次繁荣。战争摧毁了传统的社会经济结构，也破坏了大量的寺院。在重建过程中，佛教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和表达形式，丝绸被麻布所取代，精英化的精英个人化的精英艺术被集体协作所取代，室内的宗教仪式被户外的室外的公共法会所取代。

在这场变革之后，朝鲜王朝晚期的佛教艺术与建筑形成了一种新的美学特征，他们与自然山水、当地社区相融合，举办法会时，会在容纳数千人的户外庭院（마당）中悬挂高达数 10 米的高达十几米的佛画。

在这些新趋势的背后，是一个饱经苦难的社会，一个饱受痛苦的宗教群体，对生命对自然和对艺术的全新理解。那些静立在山峰上的古老寺院，如何见证了一个文明的蹂躏与重生，如何承载一个社会的集体记忆，又如何至今启发我们对美、对信仰、对人生意义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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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 延伸阅读（第一部分）

主播：可达、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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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个韩国人，从七十年前穿越到今天，看到今天的世界地图——这人或许不会因为朝鲜半岛如今仍然分为两半而感到惊讶，但一定会惊讶于那些曾经辉煌城市的消失。

20世纪初，朝鲜半岛的西海岸有几座赫赫有名的大都市，仁川、群山、木浦…… 它们是贸易和文化的枢纽，人口迅速增长，商业繁荣。任何一张亚洲地图，都会把它们浓墨重彩地标注出来。

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的城市景观中，隐藏着一个难以和解的悖论：那些在日本殖民时期因服务于宗主国利益而繁荣一时的港口城市，在战后陷入了长期的衰落与边缘化。

群山，这座原本的朝鲜半岛西海岸小港口，在日占时期成为重点开发区。1899年开埠后，日本殖民当局将其改造为一座完全按照功能主义原则规划的现代港口城市。

这座城市形成了鲜明的二元结构：现代化的网格区域专供日本人居住和经营，而朝鲜人则被排挤到城市边缘。港口如同针头，源源不断地从朝鲜半岛抽取农产品供给日本。与此同时，半岛本身却陷入了长期的饥荒状态。

1945年后，随着日本战败和朝鲜半岛的分裂，群山失去了其存在的根本理由。在朴时代的「汉江奇迹」中，韩国选择了以首尔–釜山为轴心的东南部优先发展模式，西海岸地区被系统性地抛弃了。

这种政策背后，既有地缘政治，也有政治精英的地域背景。对于群山而言，这种边缘化，是对殖民历史的清算，也是对过往繁荣的彻底否定，是一种「双重剥夺」。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群山开始了至今仍未结束的漫长衰落期。

朝鲜半岛西海岸城市的现状告诉我们，后殖民格局仍然深刻地束缚着这些地区。现代化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进步叙事，而是充满了矛盾、断裂和创伤的过程。

如今，它们将如何回望过去这段繁荣而痛苦的历史？这些被忽视的城市如何寻找自己的未来？历史的幽灵仍在东北亚上空游荡。听完本期节目，你就会知道，汉洋为什么会说：在东亚，二战就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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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可达、汉洋

封面：群山食粮出张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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