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文學朗讀

沒有任何水果能像葡萄如此深入人類文化的核心，似乎葡萄園都有自己的故事。

整個彰化縣可謂臺灣最重要的葡萄產地，種植面積佔臺灣葡萄園4%，意即臺灣每兩顆葡萄就有一顆產自彰化。我很難想像哪個番薯囝仔沒吃過巨峰葡萄?從小吃到大，只覺得它好吃，理所當然地美味;直到廣泛涉獵養生飲膳的資料，才知道它是多麼有益人體。

葡萄有一種天然的聚合苯酚物質，能結合病毒或細菌蛋白質，令其失去致病力;葡萄中的白藜蘆醇化合物質，可阻止正常細胞癌突變，並抑制癌細胞擴散。此外，還能防治動脈粥樣硬化、惡性貧血，和消除疲勞、興奮大腦等等。

私釀葡萄酒已成為我們這些中年人的集體記憶。夏天葡萄盛產時，洗淨玻璃瓶罐和葡萄，拭淨風乾，一層葡萄一層砂糖，九分滿時封存，待過年時開封品飲。那種葡萄酒自然甜得很適合;那些釀酒後的葡萄殘渣成為零食，足以醉倒每一個孩子。

我自幼失怙，寄養在大阿姨家，有一個風狂雨暴的颱風夜，幫助大人將洗淨的葡萄擠進玻璃罐裡，等待過年時享受私釀葡萄酒的滋味。我一生都會記得那滋味，如何安慰一個憂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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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水果深入文化，予人一種珍貴感，珍惜感。孔融讓梨讓出一種普世美德。禍棗災梨則稱濫刻沒有價值的書籍，帶著環保意識。西門慶嗜梨，也曾以梨佐酒。

《聊齋．種梨》的故事很有意思，一個道士破巾絮衣，跟攤商討梨吃，糾纏不去，有人看不下去，買了一個給他吃，吃完了將梨核埋入地裡，這棵梨樹很像英國童話《傑克與豌豆》，都帶著說教勸世的意旨。

民間咸信，常吃梨的人感冒機率較低，被視為全方位的健康水果。梨有清肺養肺功能、能止咳、去熱，用梨汁煮成的「梨膏糖」就用來止咳。

詩人洛夫〈午夜削梨〉，以韓國梨的表皮顏色喻黃種人，感喟南北韓的歷史傷痛，召喚朝鮮族與漢族的情感。

從前削梨切片後都先泡鹽水，防止水梨變黃。現在的梨越來越美味，削一個就猴急吃完，來不及令它變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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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梨又名波蘿，鳳梨的皮膚非常粗糙，表面是疙疙瘩瘩的釘眼和毛刺;裡面卻十分亮麗，有著烈日般的熱情。

從前我不愛吃鳳梨，吃過鳳梨的舌頭好像受了傷，產生刺痛感，有人說是因為鳳梨的蛋白分解酵素在作崇。我的經驗是處理鳳梨時，先用刷子洗淨外皮，瀝乾，刀子不能沾水， 切頭去尾，再用彎刀削皮。

水果尚甜，「鳳梨頭，西瓜尾」，意謂那兩部位最甜，較受青睞。所幸臺灣鳳梨不斷改良品種，矯正酸度、刺舌的缺點。鳳梨會自然追熟，它通常初熟即上市;買回家後不必猴急，先置於通風陰涼處幾天，風味更佳。

鳳梨的閩南語諧音「旺來」，呼喚著好運道的渴望，因而常和白蘿蔔一起出現在選戰場合，象徵旺盛的好采頭和好運道。鳳梨如純情的美人，須善加對待;最不堪的際遇是供在政客選舉時的神案上，其次是放進祭神豬公的嘴裡。

初夏，黃昏的路口總是停著一輛水果攤車，上面寫著「關廟蜜鳳梨」;市場外圍的水果攤也都羅列在明顯處，代客削了皮，套上透明塑膠袋，色澤魅麗，令整個夏天香甜，並以甜美的汁液滋潤著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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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中不能沒有檸檬，平日在家烤魚肉，總是會淋幾滴檸檬汁在肉上，再刨些檸檬皮絲，一則裝飾，再則去腥、提味。有時吃木瓜，也會淋一些檸檬汁在上面，檸檬酸快樂結合木瓜甜，改變了木瓜風味，一盤木瓜兩種口感。

檸檬的果肉極酸，不適合鮮食;果肉和果皮多用來烹飪及烘焙，尤其常用於榨汁。檸檬的維生素含量豐富，每回感冒，離家前回家後，總是泡一杯熱檸檬水喝。據說檸檬還能防止或淡化皮膚色素沉澱，有美白潤膚的作用。檸檬汁也能令雞肉、魚肉變白變嫩，廣泛運用於歐式烹調。

檸檬的酸味崇高，親切，自然，生活中若沒有檸樣，就像婚姻沒有愛情。焦妻最後的那段日子，有一晚她忽然說想吃肉圓，我忙碌了一整天已疲憊不堪，何況和信醫院一帶很荒涼，這時候更不太可能有人賣肉圓。我看到她略顯失望的表情，又勉力露出微笑，囁嚅著什麼。腦瘤嚴重影響了她的言語能力。

後來我明白，很多事不立刻去做，可能就永遠沒有機會做了。她過世後我一直懊惱著那天夜裡沒有振作起來，駕車全臺北尋覓肉圓，我清楚記得她略顯失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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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拉拉山之旅如夢似幻，我們住的木屋設備簡單、潔淨，窗外可見水蜜桃園，整片小喬木排隊站好，樹冠開張。民宿主人贈送自家栽種的水蜜桃，豔麗、皮薄、果肉豐滿；輕輕撕去果皮，入口滑潤、含糖量甚高、汁甜如蜜，好像不需要動用牙齒即化成了汁。

水蜜桃原產於中國，高冷海拔地區所產品質尤佳，故臺灣水蜜桃以拉拉山馳名，堪稱水蜜桃的故鄉，很早就結合了巨木群觀光，偏偏產季是多颱風的七月，水果極易遭受風雨摧殘。拉拉山的水蜜桃一年一穫，皮薄得吹彈可破，汁液飽滿、香濃、甘甜、爽滑，給人名貴感，也定義了水果美學。

華人無不嚮往陶淵明筆下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桃花源記》影響中國讀書人的隱退心情，淑世不得，轉而追求雞犬相聞的鄉間生活，寄託美好生活的渴望。

我深愛水蜜桃的香味，送進嘴裡，潤入肺腑。二十幾年前的拉拉山景像一直迴盪我腦海，仿佛召喚，是水蜜桃的滋味如潮湧?還是懷念同遊同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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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我打靶神準，所有彈孔都穿過靶心，被「罰」吃一顆小玉西瓜，對切，規定整個頭埋進西瓜裡吃光光，小玉太窄太深，頭又顯得過大，雖然滿臉和頭髮都已是西瓜渣，猶無法吃乾淨。服兵役時經常打靶，面對無聊的軍旅生活，同袍間玩遊戲，通常贏一分獲得一個荷包蛋，西瓜季節則埋頭舔小玉西瓜。

西瓜需要大量水分，又得排水良好，根部纖細脆弱，耐旱但不耐濕，易水傷， 澆多了水會降低甜度，因此最適宜生長在高溫、日照充足的砂質土壤。臺灣的瓜田多見於河床沙洲。

西瓜永遠關聯著消暑降火，其美學特徵也就是清涼，李商隱早就形容西瓜「碧玉冰寒漿」。

舊工作室對面是臺師大，校慶那天是「西瓜節」，男生在這天送西瓜給女生，聽說是借用英文 watermelon，諧音為「我的美人」，藉以傳達情意；聽說紅西瓜代表愛慕，黃西瓜代表友情，近年更發展出不同的瓜語，諸如苦瓜隱喻愛得好苦，胡瓜象徵糊裡糊塗愛。

西瓜恰似敘事文本中的插敘， 幫助情節的展開或人物的刻畫更生動。它具清熱解暑、生津止渴、利尿除煩的功效，天生有撫慰人的本質。炎炎夏日，幸虧它來陪伴，來穩定情緒，鎮靜平和，生活於是有了清凉。西瓜有一種激情，激勵欲睡的細胞，修復昏眠的意志，令人心曠神怡，振作活力。此外，我覺得西瓜具有喚起記憶的功能，能召喚一些美好的過往，一些閃亮的人生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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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嚐檳榔之人，驚訝是一定的。首先是腦海裡湧動的微醺感，口舌胸膛突然升起熱流，接著是生津，「唾液如泉」。

檳榔原產於馬來西亞，除了日常嚼食，從前臺灣人也常用來待客，送禮;貴客來訪，適時奉上檳榔，很能表示敬意和熱情。不僅臺灣，檳榔自古即是中國東南沿海各省居民迎賓敬客、款待親朋的佳果。

嚼檳榔總會面紅耳赤，心跳加速，像灌了黃湯，接近軟毒品，可能是那種迷醉功能，竟帶著調情效果。此物大概味道強烈，前人用檳榔煎液有驅蟲作用，對條蟲、蛔蟲、 燒蟲、薑片蟲、血吸蟲等皆有作用;相傳還能抗憂鬱，乃歷代醫家治病的藥果。

檳榔樹相當高大，卻根淺，抓不住土壤。由於抓地力弱，水土保持差，導致土壤崩蝕。大面積種植在造成土地深層風化，每逢大雨沖蝕，山坡地極易造成土石流災難。據說檳榔已取代茶、蔬菜，成為臺灣第二大農作物，每年山坡地因檳榔園流失的砂土約五至二十公噸，沿海地層下陷、地下水源枯竭，檳榔又堪稱臺灣環保之癌。

種植檳榔的利潤優厚，經濟效益帶動七O年代「檳榔西施」滿滿是，這是臺灣特有的行業，妙齡女子穿著暴露，在公路旁賣檳榔，薄紗露毛，顫乳搖臀，引男顧客遐思。櫥窗、紅唇，展現了女體行銷，糾結著食慾、 色慾、偷窺、和買賣的風情，展現另一種生猛有力的臺客文化。

最近一次嚼檳榔是帶兩個女兒去日月潭作「療傷之旅」，好山好水確實撫慰了我們父女。駕車回程晒得要命，在公路邊買了一包檳榔，一粒入嘴，立刻精神起來。我知道吃檳榔過量會產生中毒反應，它迷惑人，卻極具危險，像不正常的親密關係， 像禁忌的遊戲，嚼多了會有墮落感，罪惡感，越陷越深。可它那麼清香，那麼容易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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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原產於中美洲，乃印第安人主要的糧食作物，十六世紀傳入中土。相對於歐洲的小麥文明、亞洲的稻米文明、拉丁美洲可謂玉米文明。古印地安神譜中，有好幾位玉米神，他們都象徵幸福和運氣。

玉米崇拜甚至成為墨西哥的文化現象。發展至今，玉米已經有不同的意涵。這是全球總產量最高的糧食作物，品種甚多，顏色也多，人們一般食用的是高甜度玉米，其它玉米則用作動物飼料、食品工業、或化學工業原料，如今天地間幾乎已無處不玉米。

一年冬日我去雲貴高原探望助養的學生，在昆明、昭通、魯甸、貴陽、安順所有偏僻的窮鄉中，我看到許多小孩站在寒冷的天氣中，睁大好奇的雙眼望著走訪農戶的陌生人，鼻下掛著兩行髒污凍結的鼻涕；我看到飽受命運折磨的早衰女人，掙扎著為孩子的前程舉債；我看到勤奮的小女生照顧癌末的父親...農舍旁總是成捆的乾玉米秸桿，屋簷下都掛著一串串成熟的玉米棒和辣椒，沉甸甸，豔紅與金黃交錯排列交錯著。

美麗的玉米穗交錯著窮苦的生活，我想起了瘂弦的「紅玉米」，這重要的莊稼作物，飽滿著泥土氣息，瘂弦通過它反映現代中國劇變的苦難境況，透露離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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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來騷人墨客多對荔枝一往情深，並慣以水晶、雪喻果肉，范咸於乾隆年間(1745-1747)任巡臺御史兼理學政，並編纂《重修臺灣府志》，亦有詩詠荔枝:「絳羅衫子雪肌膚，一種香甜絕勝酥。」

荔枝保鮮較困難，因此增加了珍貴感，所謂「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四日色香味盡去。」

蘇東坡無疑是非常傑出的修辭家，對飲食的鑒賞品味卓越而深富想像力，〈食荔枝〉詩第一首以「炎雲駢火實」描寫外形之誘人，以「瑞露酌天漿」形容這種水果的滋味，再用「分甘遍鈴下，也到黑衣郎」點出荔枝盛產，部屬和猿猴都可以分食的歡愉景象。然則〈荔枝似江瑤柱說〉竟指荔枝很像干貝，卻不言明如何像，大家再三追問所以，乃以作家比喻，說荔枝與甘貝，就像杜甫與司馬遷，深奥得像打啞謎。

成熟的荔枝味是供人體會的，生活中有許多苦澀需要荔枝來矯正。那令人深深迷戀的甜味，仔細分辨，除了風韻極佳的果香，甜中猶透露輕淡的酸，節制、溫柔、深刻，好像叫甜蜜不要太膩，不要太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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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匆匆忙忙出門前先從冰箱取出一顆愛文芒果，吃了像激情的吻，氣息迴盪在口腔幾乎能鼓舞一整天的精神意志。芒果盛產時，每天都熱烈大啖待產期結束又悵惘落寞。每天下午都巴望著早點回家切一盤冰鎮芒果慢慢享受。戀愛像芒果想要看見時巴不得立刻就看見。

未成熟的土芒果俗稱檨仔青，又酸又澀，需醃漬才吃，從前叫蓬萊醬，現在稱為「情人果」。作法: 檨仔青洗淨削皮，泡鹽水約半小時，滌去鹽分，加糖醃漬一天即可。醃漬過程會出水，絕對不可丟棄，和檨仔青一起冰凍成品似冰沙、微酸、略甜、清香滋味果然如戀愛。最早見識情人果是在海霸王餐廳以情人果為餐後甜品 甚受歡迎仿效者眾。

芒果含有芒果黃素剛吃過土芒果牙齒不免染黃吃多了汗水甚至呈黃色。美味才要緊稍礙觀瞻何妨。

口舌接觸時那氣息彌漫著淡淡的溫馨、平和氛圍;又覺得胸中有一股力量蓬勃升起在它面前我甘心做一個僕人。如果世間有一見鍾情、終生不渝的情意那麼我對芒果庶幾近之。夏天的味覺、夏日的感官因它而存在、甦醒。

可惜它無法常相左右隨著季節遞嬗就離去了。像一段夏日戀情、深刻、傾慕、思念甜得有點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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